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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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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焦躁地甩着尾巴在应白面前一边转,一边“哼哼”直叫,它伸出爪子去扒地上那摊血,不停地在地板上抹来抹去,抹出道道不均匀的血迹,冲着上官琛抬起前爪“汪汪”直叫。
“应白!”上官琛的怒火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惊变暂压住了,他当即冲了过去,“怎么会这样?你都没出去怎么会被传染?”
上官琛后知后觉:“难道……不会是……容珠给你送来了两封信的缘故?”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更合理的解释,沈宫主每次从颖城过来前都要熏艾,谁能想到三皇子的奏折、容珠的信还会携带毒素呢!
“先别想这个。”应白的声音虚弱得与先前判若两人,他擦去嘴上的血对上官琛说:“眼下是个机会,我被传染了,应该去皇家驿站,但不能让皇宫的人发现我跟紫阳宫有关,不能让周望和陛下察觉紫阳宫知道了此事。认识我的人本来就少,你直接将我带去城外,扔在那里,等接送的小兵发现了就会直接带我进驿站。”
应白说完这几句话后疲惫不堪,缓了缓说:“我在里面能清楚地知道细节情况,眼下还不知道周望的计划是要如何杀,不过我猜他不会着急动手,陛下怎么可能让皇宫成为民愤对象,让自己的行为遭人诟病?这些百姓一定是别人杀的。”
应白脑子昏昏沉沉,一直有想睡觉的念头,上官琛没明白他的意思,追问道:“陛下想要嫁祸给谁?”
应白抬起憔悴无神的眼看他,“陛下和紫阳宫不合许久了,都城的解药靠沈宫主来送,如果他假称沈宫主冷眼旁观都城的中毒百姓呢?”
“这怎么可能?我娘又不是不回都城,她只要一回来就能知道皇宫在捣什么鬼。”
“沈宫主上一次离开都城时,都城的中毒之人都得到了救治,陛下跟她约定,都城一旦有异常就会让天师给她发信,如果信上内容写的是都城无异常呢?沈宫主忙于寻找黑石甲,看到都城没有中毒之人当然不会回来了。”
“不会的。”上官琛当即反驳,“我娘是忙,可她细心,有责任,无论如何她都会亲自回来看一眼,她只要回来……”
“阿琛。”应白费劲握了握他的手臂,“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宫里的计划,他们要给沈宫主传假消息,你一会儿就要告诉沈宫主这一切,让她保全颖城驿站的百姓,而都城这边,我会跟你里应外合,这里的百姓就要靠你了。”
上官琛现在又气又急又恨又忧,一想到周望做出这种表里不一的事他就有上去跟他干架的冲动,可应白虚弱痛苦的样子就在眼前,他稳了稳心神说:“可你这个样子,如何要与我里应外合?”
一刻钟后,上官琛在药堂的桌上写完了信,当即以灵力封锁注入了发信人的意念,随后泛黄的信纸便冲了出去,直飞云端。
“我现在带你去驿站。”上官琛将应白扶起来,踩着剑飞去城外。
周望和赵皇帝之所以决定要把所有中毒之人都安排在城外的皇家驿站是因为这些中毒之人大都是聚在石碑前验血的人。皇家驿站就在石碑所在的那条路后面不远处,若以后再有来验血的人咯血了就可以直接送去驿站,省时省力,为民着想。
此刻石碑前还排了一长串队伍,上官琛余气未消,抱怨道:“要是点亮石碑的人真在都城,怎么轮了几遍了也不见消息?现在三月之期已过,魔龙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毒到底是哪个妖精干的事!有本事它别来都城!否则我定将它扒皮抽骨,生不如死!”
应白靠在他背上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力气,就听上官琛的连珠炮还没放完:“都这个时候了还验什么血!魔龙固然重要,难道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
“阿琛。”应白声音很小,“周望既然想把这件事嫁祸给沈宫主,那他一定不会给其他人向沈宫主发信的机会,这两天,他一定会找个由头拜访紫阳宫,你性子急,又不喜欢他,但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忍住,周望此人城府这么深,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留神他说的话,或许我们以后,又要多个敌人了。”
应白暂时想不到周望为了实行这个惨无人道的计划会做哪些行动,他只能尽可能把想到的方面告诉上官琛,让他加以防范,因为能给沈宫主发信的最有可能的对象就是紫阳宫,周望接下来肯定会把视线投到这里。
上官琛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他选了个石碑附近的丛林之地缓缓降落,慢慢把应白靠在树上,“为什么?”
他声音含着怨怼,“为什么现在会发生这许多事?朝荣国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有魔龙?为什么从前仁爱宽厚的陛下会变成冷血自私的君王?为什么要出现周望这样的奸臣?为什么我们从前都没有发现他还有如此邪恶的一面?”
他像是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一直在不停地问,“所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降临朝荣国,朝荣国的百姓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我不明白,好像我们得罪了神明,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天惩!”
应白无力又忧心地看着他,比起自己被传染,比起现在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来说,眼前这个原本无忧无虑的少年现在面临了困惑才是眼下更要关心的事。
“为什么”这三个字是世间所有不合理,不明白,不理解之事发生后第一个被推出来的词句。说出这三个字的人有可能真的需要一个解释,也有可能想听到跟真实答案不同的谎言。“为什么”是个好问题,所有人一生不一直都在回答“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修炼灵力?为什么灵力修炼不起来?为什么弱者低贱?为什么宣扬仁爱就是错?为什么会有海屏障?为什么会有灾难和作恶的妖魔?为什么人生下来要经历苦难?为什么要活着?
……
拥有答案却不一定会解决问题,就像现在,上官琛问出的这些“为什么”不是他真的不知道答案,他需要的也不是答案,他想要的是一个办法,一个能让灾难停止,回归从前安宁日子的办法。
“只有往前走,才能看清雾后面究竟是什么。”应白不是圣人,不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他同样是身处迷雾中的人,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和人生意义,更糟糕的是,他现在脑子一团模糊困倦,浑身的难受让他很想上床躺着。
他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安慰道:“保护百姓,斩妖除魔是你修炼的意义和责任,我想,只有去做才能解答这些‘为什么’,朝荣国有紫阳宫、无尘宫和红岭宫,这里的百姓需要你们,唯有你们才能让灾难停止,归还百姓安宁。”
应白透过树林缝隙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小兵在检查排队验血的人中有没有突然咯血的,他对还在沉思的上官琛说:“好了,别想太多,我师父总对我说,不要一动不动,去做你应该做的。阿琛,快回去吧,他们来了。”
上官琛内心五味杂陈,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几个小兵正说着话往这边走,他紧紧抱了一下应白,所有的情感都拥挤在喉间欲竞相喷出,他停顿许久,只说:“你小心。”
他拿起长枪起身,刚迈出一步忽然顿足:“当我知道周望是小人的那一刻,我心里曾有一丝开心,因为这证明了我没有看错人,虽然我不喜欢他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云萧喜欢他,说白了,我也被他骗了,咱们都被他骗了,那他喜欢容珠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心思险恶,有没有做出伤害容珠但她和我们都还不知道的事?”
上官琛临走前的一句话硬生生吓散了应白身体的痛楚和困意,他虚弱无力的身体忽然紧绷起来,难以言喻的不适之感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胸腔里的一股气息一下比一下急促地朝上涌,忍不住身子一倾,吐了口血出来。
那边两个小兵眼看着要拐过那棵树看到这边,上官琛暗道自己说话说的不是时候,他忙撤到身后的灌木丛中,从繁密绿叶之间观察前方情况。
应白吐血的声音引来了小兵的关注,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的人,并不知道赵皇帝的计划,二人跑上前关心道:“这位公子,你怎么咯血了?是不是被传染了?如今陛下有令,传染的人要送往皇家驿站集中救治,就在不远处,我们扶您过去。”
灌木丛后面的上官琛看着两个小兵一左一右扶起应白朝驿站走去。他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儿上,自责道:“应白本来就因中毒而备受煎熬,现在还要忧虑容珠的安危,你怎么忙中添乱啊!”
上官琛望着颖城的方向道:“容珠啊容珠,你快回来,应白的身体和心灵都等着你救治啊……”
如应白猜测的那样,上官琛回到紫阳宫没多久,周望就上门拜访了。
周望仍旧是一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模样,没得到主人的允许,他就站在通向紫阳宫内部的必经之路上,欣赏着眼前假山顶上嵌着的两片龙甲。
黑亮的龙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神圣庄严,这世间所有的奇珍异宝,法器刀剑,灵力术法都比不上它分毫,应该说,都不配与它相比。这可是天上地下,能称得上一等一神器的宝物啊。
上官琛脸色阴沉地朝这边走来。他不会邀请周望进紫阳宫的,如果一定要跟他见面说话的话,那在门口站着说又没什么影响。
“周大人来紫阳宫有什么事吗?”上官琛的火气在喉间滚了滚,硬是压了下来,烧得他嗓子干涸冒烟,说出来的话也有些沙哑。
周望笑得很得体,“先前陛下中毒的时候让邱姑娘回紫阳宫研制解药,如今陛下//身体好了,四公主这两天很是想念邱老师,麻烦上官公子转告邱姑娘,四公主的课业从明日继续。”
是进宫当老师,还是有其他陷阱,上官琛几乎想也不想就认定是后者,此刻若阿姐回宫,皇后和三皇子妃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她,上官琛想,他还得给阿姐发一封信,让她速回。
“周大人放心,我会转告给我阿姐的,还有别的事吗?药堂里还煮着药呢,我得回去看着。”上官琛警惕着说着慌,他在告诉周望,紫阳宫现在全体都在为中毒之事忙碌,无暇顾及其他。
周望点点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望了望上官琛的身后,闲聊道:“好长时间没看见应公子了,大家都是朋友,有时间该多聚聚才是,麻烦上官公子也向他转告一声,周府随时欢迎他和容姑娘来做客。”
上官琛听见“大家都是朋友”这句话后咬了咬牙,待周望说完,他扯着嘴角做出一副笑也不是,厌恶也不是的怪异表情:“当然,定是要去拜访的。”
眼前这个人神色泰然,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礼貌得体的姿态,这副虚伪阴险的面容让上官琛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按他的性格定不会与他说这许多废话,早恨不得把满腔愤怒都倾泻出来。
周望没有灵力不要紧,他也不用灵力就是了,就是赤手空拳他也要痛骂他的虚情假意,人面兽心!
炽热的阳光照得上官琛快要着火了,周望仍没有要走的意思,药锅里煮的药也跟他无关,他自顾自地欣赏着假山上的两片龙甲,把话头对准了上官琛:
“上官公子,陛下今日下达了新的指令,从现在开始,都城每家每户往后每日都要接受检查,看看是否存在中毒之人,紫阳宫作为高门大派,自跟其他人不一样,上官公子只要跟我说一声紫阳宫有没有中毒之人就可以了。”
“没有。”上官琛注视着他,心头有一丝疑惑浮起,如果赵皇帝真的想把驿站百姓的死归结为母亲的责任,为什么周望还要跑过来大肆宣扬他们的第一步行动?若紫阳宫真有中毒之人他和赵皇帝难道还能在紫阳宫的眼皮子底下杀死紫阳宫的人吗?
周望绝对不是一个想知道答案就直白去问对手的蠢人,上官琛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周望点点头,再次看向龙甲:“这龙甲好歹也不是俗物,总放在外头晒太阳既起不了什么作用,也暴殄天物。煮药的时间很长,上官公子也别把自己累着了,紫阳宫这么大,有时间得多了解了解自己的家。”
说完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后周望就走了。
上官琛几乎是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就变脸了,他心里很乱,很燥,想打他又抱着或许误会他的猜疑。
从私心来说,他希望周望就是小人,这样就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一直不喜欢他是有先见之明,可他又不让自己这么想,不是因为自己这么想很幼稚,而是他可以有私心,他接受自己的私心,但在大是大非上,他必须要站在大局上思考问题,如果周望表里如一,那朝荣国就能少一个敌人。
如果除了魔龙之外又来了个奸臣周望……
*
平安医馆。
顾云萧边跟容珠包扎血口边道,“你看你,流血流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如今两个胳膊都被纱布占满了,要是再献血就得从腿上割了。”
容珠双目出神,还在回想着自己先前的反常情况,当时脑子里那个咆哮的女声现在回想起来颇觉熟悉,那不是自己的声音吗?难道自己当时真的中邪导致灵魂分裂了?
“那就先养两天吧。”容珠分出思绪回答顾云萧。
当时灵核发烫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被女声的思绪扰乱……后来她成功了,灵力提升了,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提升都要高得多,她几乎怀疑自己不再是中灵了。
可为什么呢?同样都是帮助人,为什么这一次提升得这么厉害?为什么她提升灵力的方式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换句话说,为什么她是另类的?
“沈宫主!”
顾云萧的惊喜声打断了容珠的思绪,她顺着顾云萧飞快的身影缓缓望去,一眼瞧见了沈宫主极其严肃的面色。
“我收到了都城传来的两封信。”
沈宫主还不知道容珠先前发生了异常之事,她也不认为还有什么事比她手上其中一封信说的内容更为重要。
“一封是陛下派天师发来的,告诉我都城没有中毒百姓。”
“这是好消息。”顾云萧不明白为什么沈宫主看起来并不高兴。
“第二封信是阿琛发来的,他对我说陛下发了告示,让都城和颖城所有中毒之人都去皇家驿站等候救治,而据皇后娘娘听到的对话,陛下和周望之所以这么做是计划将这些中毒之人全部杀死,理由是为了不让更多无辜的百姓受牵连。”
沈宫主不知道是气过头了还是震惊得情绪没反应过来,她念这些内容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吓人,可脸色却是相当阴沉。
容珠和顾云萧乍一听这些内容皆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人的声音都卡在喉间,惊愕地望着沈宫主。
“所有百姓,所有人都以为是陛下为民着想而设的措施。”沈宫主的语气渐渐升高后又低沉下去,“左相说的是真的,他临终前告诉我要小心周望。”
沈宫主将右手上从皇宫发来的信捏得咔嚓作响,“他们怎么能想出如此惨绝人寰之法!”
顾云萧惊呆了,她难以把信上的周望和她所认识的周望联想起来,“沈宫主,我们认识的周望怎么可能会是这种人?”
“我们认识的周望。”沈宫主现在满脸怒气,“我们见到的周望是真,和陛下商量杀死百姓的周望也是真,恐怕,我们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
容珠忽然觉得有许多条线索在她的脑海里相互交叉缠绕,从过年那晚看到房顶上的周望,到后来去他府上做客时的周望,监工时的周望,还有她生病那次去他家喝茶却莫名其妙睡着这件事……
那个人,那双眼……
“容珠,还有件事。”沈宫主顿了顿,冷静的双眸浮上一层忧色,“应白中毒了,现在在驿站。”
这些天留了这么多血,容珠都没觉得头晕不舒服,这短短的一句话却冲击得她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右手控制不住地微微抖着,胸腔里有一口气憋着上不来……
有个强烈的意念要做什么,做什么……她想唤剑,想握剑,握剑而不是御剑,可心里救应白的念头很快又盖过了这奇怪的想法。
“我要回去。”
容珠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难以聚焦,她慢慢放下袖子,盖住了满是纱布的胳膊,却盖不住肉眼可见地鼓鼓囊囊。
沈宫主看她脸色不好,只以为是献血太多的原因,她收敛了不好的情绪,轻轻握住容珠的肩膀,柔声道:“一切小心。他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