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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撕裂 ...

  •   “这是三皇子从颖城送来的折子,已经用艾草熏过了,陛下放心。”周望将手里的折子递给小太监。

      赵皇帝心有余悸,面上却维持着君王之姿,他打开折子看过后皱眉道:“解药不管用?”

      他黑沉的眼眸一上一下地扫视着折子上的每一个字,后知后觉震惊道:“容珠的血只能暂时救治中毒之人,还会有再次中毒的可能!”

      自容珠发现自己的血能解毒后到目前为止已经连着放了八天的血,结果原先解过毒的人又陆陆续续中毒了。

      “也就是说……”赵皇帝慢慢将奏折合上,迷茫又恐惧地看着周望:“寡人还会再次被传染?寡人还要不停咯血?寡人还要经受那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周望安慰道:“陛下不必担忧,您是朝荣国之君,容姑娘和沈宫主一定会保护陛下的安危。”

      “是不是沈青寒耍的花样?她是修炼之人,弄些什么灵力法术法制造事情,想谋害寡人?”赵皇帝把奏折往桌上一拍,大有要下令处决沈宫主的气势。

      周望不急不慢道:“臣蒙陛下信任器重,担任摄政大臣,若陛下有一天再次中毒,臣一定会第一时间向容姑娘寻来解药给陛下服下,有臣在,陛下放心。”

      赵皇帝瞪着双眼平静了一会儿,咯了两天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脸上的病气尚存少许,被来回起伏的情绪冲击得更显疲惫。

      “不。”赵皇帝抬起一只手臂,他摇摇头看着周望:“不是这么回事。爱卿,你没听到吗?沈宫主他们还没有找到黑石甲,容珠的血只能暂时解毒,即便有她的血又如何,寡人还有被传染的可能,难道只因有容珠的血,寡人就要心甘情愿一遍遍经历中毒后的折磨吗?”

      “这样是不行的。”赵皇帝一遍遍重复着。

      周望眯了眯眼问:“陛下有何想法?”

      赵皇帝站了起来,一双含着后怕恐惧的眼看着周望,他一步步走下阶梯,一字一句说:“没有真正的解药,其他无辜的百姓就会受牵连,再过段日子,谁知还有多少百姓惨遭此毒?为什么不现在就果断一点,把所有中毒之人全部杀死,不就不用担心毒会传染了吗?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杀死所有中毒之人?”周望平静地重复着赵皇帝的想法。

      “对啊,爱卿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赵皇帝站在离周望三步远的地方神采奕奕地看着他。

      “为了不让更多的百姓经历中毒后的折磨而杀死已经中毒的人,保全大多数人,这不是现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吗?点亮石碑的容女侠也不必再流血,各门各派更不用满朝荣国去找那个谁也没见过的黑石甲,费这些事还不能扭转现状,他们若真为百姓着想,就该想到这个办法的!”

      “陛下,”周望垂眸复又抬起,俊朗得异常的脸扬起一抹微笑,“臣认为此主意,甚好。”

      *

      “好了还会复发,那容珠血流尽也救不完颖城百姓!上天怎么如此捉弄人!难不成还要我们找来仙丹吗?!”顾云萧情绪激动起来什么也不顾了,一副要上天干仗的样子。

      但生完气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可奈何,她不禁来回踱步,“如今可如何是好?容珠不能一直流血,黑石甲也找不到,这该死的毒到底是怎么来的!”

      烈阳下,医馆外又围堵了不少人,无非是问为什么吃了解药还会被传染。真奇怪,只有傅安和他母亲康复后再也没有中毒,容珠和傅安的血都不能彻底解毒,能根治此毒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两天颖城中毒的人又有增加的迹象,仿佛前几日的平静只是稍作休息。

      “会不会是血喂得少了?”容珠看着自己满是纱布的两条胳膊若有所思。李大夫摇头叹息道:“容女侠这些天流了不少血,就算要再割,也得缓半月再说。”

      “缓半月……”容珠望着门外,目光忧愁。缓半个月又会是什么景象?每日不知多少人在医馆外面求救,耽误一日就有可能面临有人死去的风险,各门各派这么多人还在朝荣国里寻找一个石子儿大小的药材,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局面似乎再次走进了一条死路.

      “李大夫。”容珠下了决心,“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答应你,不会过度伤害自己的身体,我现在也仅仅是最好不要流血的状态,还没到不能再流的地步,一切还是按照沈宫主说的那样,先供血给中毒时间久的人,所以,还是继续割吧。”

      “傅安也要!”

      傅安一只胳膊上缠了四条纱布,他撸起另一只胳膊上的袖子,露出光滑整洁的手臂,“你们不要说我是小孩子,我还是男孩子呢!我爹一直告诉我身为男孩子要有担当,要乐于助人。”

      他说得响亮清晰,配着小孩子特有的稚嫩声音,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天真好笑,反而不约而同地从心底涌上一阵强烈的震撼。

      容珠抱了抱他:“那我们一起吧。”

      李大夫连连叹气,默许他们朝生命的边缘一点点靠近。而就在容珠拿起刀要割的时候,她的脑子忽地像被刀割似的疼痛,激得她手腕一颤,刀子顺着空隙落了下来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旁边三人纷纷看向她。

      痛感很快加深,仿佛要将她从两边撕裂,她觉得天旋地转,忍不住跪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脑袋。

      顾云萧一惊,连忙蹲身问她怎么了,容珠听不见顾云萧的呼唤,只觉脑中嘈杂,有很多声音在跟她说话,在这万千纷杂的声响中,渐渐出现一个女声吼道:“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帮助低贱之人!他们不配!”

      “这不是你要做的事!你的血多么珍贵,怎么能如此浪费!”

      “爱是低贱之物,你没有爱人的能力!”

      顾云萧慌了神,她发现容珠好像听不见自己说话,她猜想会不会是因为容珠流血太多的原因,让李大夫帮忙控制她,看看能不能通过脉象来得知容珠究竟怎么了。

      傅安伸着胳膊呆立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他看着李大夫和顾姐姐两人都放不下容姐姐的手,容姐姐痛苦极了,她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一声不吭,却在不停地流泪。

      容珠满脑子都是这陌生的声音,在这声音之下还有很多细小的杂音,它们好像被这道声音镇压着,那么微弱,渐渐地快要听不到了……

      女声欲说欲狂,就在这时,灵核蓦地发烫起来,霎时将女声压了下去,这种烫像在身体里燃烧了一把火,容珠只觉肝胆欲裂,忍不住痛呼了出声。

      “怎么办?怎么办?”顾云萧急得手足无措,“沈宫主不在,容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脑子的刺痛和灵核在身体里的灼烧要把她的灵魂撕裂了!她紧咬着牙齿,身体不住地蜷缩,眼前一片漆黑……

      “珠儿。”

      “珠儿?”

      脑子里咆哮的女声渐渐模糊,一个温婉熟悉的声音充盈耳边。

      “珠儿,怎么又欺负你表妹?”

      混着泥巴的手小小的,粘连着指缝,映出一张糊满泥巴的脸和一双清澈,带着恐惧和倔强的眼睛。

      眼前一黑。紧接着,昏黄的烛光下,一个模糊的女人抚摸自己的头,目光慈爱。

      “珠儿,众生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心若没有爱滋养,活着是会痛苦的。”

      她抬手擦什么,手背上沾了一片湿意。

      “眼泪不是弱者的表现,那是心在跟你说话,我们需要情感,这不仅不羞耻,我们也要把它带给需要的人。你要记着,爱才是人身上最强大的力量。”

      “容珠!容珠!”顾云萧被容珠一动不动的模样吓哭了,泣不成声说:“容珠你别死……”

      “顾姑娘,你别乱说,容女侠舍血救民,上天怎么忍心收她的命呢……”李大夫收回了把脉的手,容珠的脉象一团混乱,他行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脉象,这绝对不是个好迹象。

      “你不能这样做!”女声复又咆哮起来,将温婉熟悉的声音震碎压制,黑暗回归。

      “你有灵力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容珠,你不会帮助别人的,因为你……”

      “走开!”容珠蓦地撑起身子,朝那不知名的女子狠狠吼了一声。她最讨厌,最讨厌,最讨厌别人束缚她,指责她,这种口气,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人教她该怎么做!

      她认为对的事那就是对的!她现在拥有的朋友,体会到的温暖与快乐都是因为有爱才得到的,爱自己,爱别人才是她真正要做的事,关键是,她想要这么做!

      灵核的烫忽然转变成一股一股清凉的气流贯穿全身,脑子里所有声音顷刻间都消散了,容珠的意识渐渐回转,她感受到自己的灵力正飞速迅猛地经过奇经八脉,游遍全身,浑身轻盈畅快如获新生。

      这感觉太熟悉了,她缓缓睁眼,体内的灵核还在不停地释放,吸收,释放,吸收……

      “容珠……”顾云萧顶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惊讶无比地看着她,眼前之人浑身上下萦绕着淡黄色的灵力,较之刚才的异常状况,现在更是匪夷所思,“你……”

      “容姐姐要升仙了!”傅安天真地开始想象,露出了小孩子的崇拜神色,将方才的害怕情绪一扫而尽。

      李大夫看她的状态和气色恢复过来了不禁后怕道:“容女侠,你方才是怎么了?可有什么异常之事发生?”

      “我……”容珠刚开口说话,便见眼前闪过一道影,顾云萧风一般抱住了容珠,在她耳边哭腔道:“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沈宫主说?你要是有三长两短,应公子和周大人岂不是要伤心死?”

      顾云萧的拥抱很有冲击力,容珠从她手臂的力度就能感觉出她的心情,她不知道这跟周望有什么关系,想细问,但顾云萧已经放开了她,将她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容珠,你的灵力提升了对吗?”

      容珠点头。

      “你每次提升灵力都这么痛苦吗?你方才在叫谁走开?有什么东西附在你身上吗?”顾云萧放松下来后连环炮似的问,她只知道容珠修炼困难,一开始来紫阳宫的时候并没有多少灵力,并不知道容珠的灵力提升跟常人修炼不一样。

      容珠想了想垂下睫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那样,总之我现在没事了,你们别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李大夫长长舒了口气,又回归唠叨:“容女侠今天还是不要献血了,等沈宫主来看过你后再说吧。”

      容珠平复了一会儿,起身走向桌前,拿起银刀就往胳膊上割了一刀,鲜血滴滴答答流入碗中,她回头朝李大夫道:“您放心,颖城百姓的毒要解,我自己的命也是命,我也要珍惜。”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升他人的幸福是帮助,在明知会损害自己利益或身体的情况下依然决定帮助别人,是大爱。

      容珠的母亲和应白没有教容珠心怀大爱,一则是因为在那个世界拥有小爱就已难得,而人应该有小爱;二则,大爱是个人的决定而非必须要拥有的品质;三则,平安难得。大爱固然伟大,可关心容珠的人又怎忍心看她受伤?

      改变一个人不是告诉她应该做什么,而是让她明白为什么这样做以及她自己想要做。从前容珠认为弱者低贱是真,后来喜欢朝荣国也是真,现在救治颖城百姓也是真,这些事情的背后没有人逼迫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愿意。

      容珠很想应白,她迫不及待想告诉他自己灵力又增长的好消息,还想……不想再和他分开。

      *

      “圣主,有个从宫里来的侍从说三皇子妃写了封紧急的信要交给紫阳宫。”

      一个紫阳宫弟子在药堂里找到了上官琛。彼时上官琛和应白在研究医书寻找跟奇毒有关的解法信息,金毛在药堂里来回走动,不知道在嗅什么。

      “宫里?三皇子妃?”上官琛像是听到了另类的语言,三皇子妃什么时候跟紫阳宫有交集了?他起身,看见弟子的身后的确站着一个神色稍微有些急切的侍从。

      侍从忙双手呈信,开始解释:“皇后娘娘听说陛下的毒解了后想去看望陛下,但是听到了一些话,事情重大,娘娘找来三皇子妃一起商量,最终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紫阳宫。”

      侍从说话的空当,上官琛已经看完了信。应白见他的脸色似快要着火了,猜测此信上所言绝非好事,下一刻便见上官琛暴跳如雷:“周望小人!他竟敢想出这种惨绝人寰之事!”

      “圣主,告示已经贴到城外了,眼下都城中毒的百姓还不知真相,正坐在皇家马车里陆续去往此处,具体哪一天执行还未可知,娘娘和三皇子妃皆知此事万分严重,特地秘密令奴才来紫阳宫传信,还望圣主想个万全之策,莫让此事发生!”

      都城各处的医馆这两天又接到了几名新中毒的人,按照规定,医馆大夫要上报皇城,由赵皇帝让天师写信传给沈宫主,可赵皇帝现在连朝都不想上,这种小事自然都是周望去办。

      侍从苦脸道:“周大人一向明辨是非,怎么会跟陛下提这种意见?会不会另有内情?”

      这话皇后和三皇子妃都说过,周望入宫以来彬彬有礼,待人友善,完全不像是能干出杀百姓之事,但侍从也只是把该说的该做的都尽数完成,把二位主子的怀疑和担忧都告诉了上官琛,随后说自己不能久留,便告辞了。

      应白接过上官琛手里的信看,上头写皇后听见周望向赵皇帝建议既然要杀掉所有中毒之人就要想办法让他们聚集在一处,如今只有都城和颖城有中毒之人,且此毒又不是用药材就能治好的,不必在医馆里待着,直接去各城城外的皇家驿站里,负责接送的小兵都带着面罩,连马匹都熏了艾草,以免被传染留下后患。

      信最后写道,周望认为人死后尸体也会传染,届时把他们的尸身运到后山上烧了,既能防止毒素传播还彻底消除潜在风险。

      “衣冠禽兽!”上官琛破口大骂,他指着信说:“从今天起,陛下要命人挨家挨户搜查,一旦发现有中毒之人就立马送去驿站,这些人的家人还以为只要等两天有了解药就能回来,殊不知此去便是送死的!”

      上官琛气得来回在药堂里踱步,浑身像有熊熊烈火在燃烧,隔空“点燃”了应白手中的信。

      应白内心突突地跳,从一开始他对周望的警惕到后来迫使自己放下对他的不喜,再到此刻这封信所揭示出的东西,他无法再忽略周望身上的奇怪之处。

      信里的周望和他们所认识的周望截然不同,可平心而论,应白根本不了解周望到底是怎样的人。他看不清周望,而对方却能一剑击中自己的要害。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接近紫阳宫又是为了什么?

      “有一个问题。”应白看向倏然止步的上官琛,“中毒的人不一定过多久才开始咯血,周望要怎么认定都城所有中毒之人都在驿站?说不定三天后,五天后,七天后又出现了中毒之人,他难道想出现一个就杀一个吗?”

      有可能今天还在大街上买菜的人明天就莫名咯血了,那他接触了多少人?接触他的人又接触了多少人?这些人可能分别在不同的日子开始咯血,每出现一个就杀一个,这样杀下去,跟屠城有什么两样?都城和颖城岂不是要变成空城?

      上官琛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一双眼中充斥着滔天怒火,似乎紫阳宫、皇宫、所有人都被骗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他一直讨厌的人竟然真的不是人!

      “他不可以这么做!”上官琛咬牙切齿,“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周望人面兽心,他不配为臣!”

      “等——咳咳——!”

      应白察觉到上官琛要有所行动,正欲对他分析利弊,猛觉胸腔内一阵气息急速上涌,毫无防备咳了起来,突觉全身无力,难以支撑,踉跄着半跪在地上,直咳出一口鲜血来。

      鲜血醒目逼人,如一盆冰水从二人头顶浇下,激了个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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