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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陆姝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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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大门深夜被敲响,大爷从保安室的内床爬起来,使劲睁着眼走到窗前,拉开小小一扇拱门,豁,是挺俊一小伙子。
顿时十分警惕起来。
“你找谁?这里就我一个大活人。”
他说完就要把小拱门给拉上,青年的手眼疾手快挡住,就像鬼一样,鬼迷日了眼了!三更半夜的敲门他开什么?!
青年的头发湿湿软软地搭在额头,脸色雪白,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大爷全身鸡皮疙瘩起来了,冷风窜过后背,他几乎是立时想起那个年轻的姑娘,他们不会是一对吧……!
再度认命地把门打开,和缓了脸色问,“您没事儿吧?”
“我做了一个噩梦,想来看看。”
“梦都是反的。”老头叹气,“你想看,就跟我来。”
两道青柏,一道强光,老头清楚地记得那姑娘是在哪儿拿手砸墓碑的,要领青年走另一边。
“是另外一边。”他几乎是立刻说出这句话。
老头的心一沉,“你知道在哪儿,那你来带路。”他把手电筒递给青年。
“谢谢。”
阴影中伫立着无数幽灵,闻约每走一阶,心都战栗一下,感觉在接近真相。
无法承受的真相。
老头站在阶下,看到青年在那一行停住,人都要冻结了,一看并不是那一具,心好受多了,赶紧走到青年身边。
青年半跪在墓碑前,神色晦暗不明,他慢慢抬手,五指屈起,捏住那条纸条的一角。
那天乔郁舒带他来这里,看望她的外婆,临走前手一搭,将侧旁露了姓的纸条重新贴回去。
他以为只是随手随心之举。
毕竟这个人的姓是,陆。
他颤着呼吸,轻轻把从报纸上剪下的宽条收到手中,手电筒的光下移,将刻字一个个照清楚。
“陆、姝、妤”。旁边的大爷替他念出声。
陆,姝妤。
姝妤,郁舒,乔,陆。
桥归桥,路归路。
大爷的脸也倏尔惨白,访客登记本上,有个频繁出现的人,就是墓碑上的这三个刻字。
陆姝妤。
*
小葵下到大堂咖啡厅,见到了在半夜给自己发邮件自荐出版的新人作者。
不怎么新……
她专攻纸媒出版,在画工上只会说“厉害”,一边心中起疑,这位青年人才如何也不该是无名之辈,怎么没被平台抢签,让她捡这个漏呢?
“听说您是这本书作者的责编,全权代理她的版权”,青年人把书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平台宣传她有新作面世,我想当她的专职插画师。”
作者是小鸡仔,编辑是身经百战的母鸡,小葵心道,年轻人,你不怀好心。
作者信息保密,陆小姐从未公开露面,她只见过三次,一次是来签合同,捂得严严密密,她恳求再三让她确认是否是身份证本人,对方终于肯扯开口罩一角,清清冷冷的姑娘,瞧也不瞧她一眼,像等着她观摩说出些赞叹似的,葵编发自内心:“你真好看。”
那个“嗯”至今让她记忆犹新,很高傲呢,葵编刚开始这么想,又很社牛,那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她干完午饭要进公司,对方拦住她,“你是编辑吗?”
这又让她很担心。
姑娘好像对险恶的社会没什么自觉,敢跟所有人说话,豁出去似的,而葵编是社恐,她光是被这一句突兀的搭讪砸得脚趾都尴尬,然后这个小姑娘转眼炙手可热,同事问是怎么签来的,额……说是被气运之女偶遇伸手轻轻一点他们又不信。
眼前戴着工牌的责编眼神中流露出百分之百的怀疑。
闻约苦笑,从沙发袋子里拿出数位板、笔,“工具我带来了,我现场画一幅吧。”
……
葵编捧着数位板,又打量打量年轻人执着而坚定的目光。
……这人一上来就点名要当小姑娘的插画师,不会是陆姑娘的狂热粉,希望通过画来打动作者然后实现隐秘遇见的人吧?!
而她……红娘?
“不行。”
她斩钉截铁。
“您不是她的全权版权代理?”
……是,而且她提出什么要求,陆姑娘从来不会拒绝,配合,完全的配合,从不按时交稿,从来提前,在文字之外,陆姑娘的主动性只发挥过一次。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几年之前,陆姝妤的小说一炮而红,上面想试水配套插画,在画手上犯了难。
有名的漫画家一般不愿意为他人的讲述锦上添花,强行提格普通的画手容易被原作的粉丝骂敷衍,她跟姝妤说目前她的书在什么什么流程,插画进度还卡在第一步,对面头像唰得亮了,说:
要不海选。
葵编犯难,她的主要任务是找到一个合格的画手,一旦找到,流程能一通百通,插画不同于漫画,前者是陪衬,后者是主场,出版社在上面花的精力完全不同,在海选这件事上,一个编辑势单力薄,并非她的专长,也超出职责范围。
作品集邮箱写我的,我的书,我来选,不会有异议。
对面不容置喙,小葵放权。
全国的作品集像雪片一样飞来,陆姝妤不嫌麻烦,把它们都打印了出来,葵编见过壮景,彩印和精度要求很费钱,她问为什么,陆姝妤说她眼睛不好。
“近视了吗?”她关怀,“怎么不配眼镜?”
“不是近视……就是看不见”,姑娘嘟囔一句,一膝跪在木地板上,揉揉眼,凑近,葵编见她身子轻微地一顿,从翻飞的纸堆中抽出一本装订的册子来。
葵编认出这是她拆包裹取出来的,对方寄到了图书大厦,她带过来,事先已翻过一遍,觉得合眼缘。
背景是大学生活,画手从男生的视角讲述了跟一个女孩子意外认识、在相处磨合的故事,对话框里全是空白,心绪用各种颜色表示,“高敏感的世界长这样”,她感叹,“喜欢吗?”
陆小姐没有说话,人整个躺倒在木质地板上,她的瞳孔颜色很淡,光照得那一对玻璃珠茫然,像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儿,对手中的世界感到陌生和新奇。
风从窗外鼓起门帘,陆小姐及踝的雪纺半裙飞舞起来,四外无人,小葵没去拉,看到女孩圆润的膝盖上对称着两个阴影。
葵编至今没想明白那两个乌青是怎么来的。
“我为陆小姐作专职插画,不收费。”青年继续加砝码。
葵编迷茫了,这人怎么回事啊,她想起陆小姐后来的嘱咐:她的任何作品都不会跟一个叫“闻约”的人合作。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报出一个跟那两个字完全不相及的姓名。
葵编在纠结,面对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可能的机会和合作,无法确认的身份,陆小姐的态度……
“您联系得上陆小姐吗?”青年把画具收到袋子里,起身,不经意道,“可以的话,我想跟她见面谈谈。”
葵编见她要走,终道,“我问问陆小姐,她不一定答应。”
青年道谢前说了什么,小葵对着空空如也的沙发,喃喃道,“什么叫‘她会的’,她会的?你哪来的自信……”
*
姝妤看到QQ消息之前,正在一丝不苟梳理自己的头发,梳子每进一寸都遇到极大的阻碍,齿子滋啦滋啦地响,她去前台要剪刀,顺便问,“我房间为什么没剪刀?”
赵故被问得一头雾水,“这是你要求的啊,什么尖的、锋利的,你都叫我拿走,不准给你……”
姝妤的身影早消失在转角。
这个住客在赵故的民宿待了大概有几年了,赵故在深夜、凌晨、清晨、傍晚都经常见到她,总觉得她不需要睡觉,是高精力人群。
一个个梳理不通的死结在地上团成黑雾,陆姝妤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自己,眼睛突然一转,“你看我干嘛?”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背后凑过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瞧瞧,从床上一跃到地下,在地上嗅嗅,被一把提住颈子往后推,“你要鼻子扎钢丝了,干嘛?”
黑亮亮的眼睛不说话,郁舒一把捂住狗眼,“马上把你送走,真是不懂!跟我来干嘛?”
狗在地上一声不吭,姝妤踩过碎发,脚下质感像烧焦的树叶,又滑,取了桌上半剩的面包塞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给扔了。
狗依旧看着她。
“你过来”,她朝狗招手,狗很听话,看到姝妤从垃圾桶里捡起刚刚扔进去的面包,把包装纸去了,吹了一下,递给它,“吃吗?”
姝妤见它不动,自己咬了一口,然后再递到狗嘴面前。
狗吃了。
“这是最后的晚餐”,陆姝妤向它宣布,她猛地一下起身把狗吓得一抖,于是姝妤再蹲下身拍拍狗头,开始打扫卫生。
“住了这么久,这么晚才遇见你,见面又要把你送给别人……送给谁呢?”
提起专机,前台声音出现在听筒,“需要什么?”
“一只狗笼。”
门很快被敲响,赵故提着笼子出现,被陆姝妤身后钻出的东西吓了一跳,“狗?!你什么时候养的?”
姝妤打开笼门,手按在铁丝上拍一拍,“进来。”
赵故惊叹,“真乖。”
陆姝妤一偏头,“送你了。”
赵故提着笼子,又看到门里景象,陆姝妤从不让人进她的房间,甚至自己加了门锁,他目光落在那把扫帚上,“要走了吗?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住在这里。”
他还记得那一天,女生冷酷地站在他面前,手上提着一个电脑包,要求长期占有一个背阳的房间,不需要服务,不能打扰。
黑客的一生,他在心里配文。
“事情做完了,当然要走。”
“……什么事”,他掰着手指算,“这是第几年?”
“不知道。”姝妤利落地回答他。
“好吧,不过你不用打扫卫生……”
“再帮我保留这个房间一周吧,如果时间到了,没有人来,里面的东西全部处理掉,不要给我打电话。还有”,女生的目光抓住他,“一直养着它。”
听起来像吩咐后事……他问,“你要去哪里?”
“你猜。”
真是依旧……捉摸不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