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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时间缝隙 即便在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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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书话音刚落,天地碎片不再掉落,三人清楚地看到那些碎片像被一只手轻轻拨弄,海浪一般向同一边涌动过去。
像书翻到新的一章,喜鹤村迎来秋天。
邬筠把府隐的被子掖好,跃出窗前回头,“我去找她,师姐就拜托你们了。”
秋老虎没过,喜鹤村烈日炎炎,连房屋都变了布局。田垄间无人劳作,邬筠去了隐身,脑子乱糟糟的,徐皆宜虽然和府隐长相雷同,相似之处却很少,他现在却不由地将两人连在一块,毕竟师姐的过去,他一点也不了解。
如果,徐皆宜就是府隐呢?邬筠很不愿地这么想道。
她过的并不好,爹娘在楼上睡觉,她却在一堆假人里面合衣休息,连找一个帮她解带的人都找不到,而他因为时空错乱来到幼年的她面前,并没有施以援手。
他停在原地,时间却在脚下肆无忌惮地流淌,茫茫然间,忽见远处走来一人,头顶一块布,看不清长相,悠悠已至面前。
对方看到他,步子略微一停,歪头道,“妖怪哥哥?”
那动作是娇俏少女才有的反应,但因为克制幅度略小,邬筠试探唤道,“府隐?”
女孩好奇,“她是谁?”
邬筠上前,往日热闹的田垄空无一人,他上前将徐皆宜盖在头顶的湿布揭起,瞧见少女被暑热蒸出的清颜,对方惊慌的眼神犹如问“你是谁”,动作却抱住胸口,有什么从少女抱拢的指缝中拼命挤出一只耳朵,邬筠不动声色,“这是什么?”
“我从野地里捡来的狗。”少女将那只毛尚未完全蜕成火红的狐狸紧紧夹在小臂与胸前。
“这是一只狐狸。”他道明真相。
“它才不是”,徐皆宜有些羞怯地仰头观看邬筠,一边摸着狐狸的灰毛,“你闻闻,它没有味道的。”
少女将狐狸举到少年鼻尖,因为紧张用力过大,差点将邬筠怼翻。
“它是一只妖怪,就跟我一样。”邬筠点点自己。
徐皆宜难以置信,那模样仿佛在说“我怎么可能一天遇见两只妖怪”。
邬筠伸出一指,点住狐狸的脑门,灌了些灵力进去,那小四脚小兽眼睛活泛许久,眨眨眸子,果然口吐人言,声音娇媚,“感谢大施主小施主,小妹妹,这位公子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个妖怪。奴家平常可以变个人形给你瞧瞧,可惜近日被人重伤,差点没了命,只好下次了。”
徐皆宜好奇地捏捏狐狸的耳朵,小兽软了身子任少女好奇揉捏,邬筠问道,“你不怕吗?”
少女略一思量,将狐狸袖到衣内,“确实不能让我爹娘瞧见你。放心,我可以一直养你到好为止。”
说完,她将头顶的那块湿布翻下,隔着那块小小的屏障,徐皆宜又望了邬筠一眼。
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倏忽一样过去,邬筠本打算告辞的话兜兜转转,变成——“你去哪里?”
*
邬筠隐了身跟随在徐皆宜身边,少女看不见他,但以为他是在的,甚至在走过水沟时为他留出一条路。
“你是不是要走?”少女问他。
“……大概。”邬筠也说不准,说不定下一息师姐就从徐皆宜身上觉醒,那他就不走了。他一直等待着这个时机,刚刚他好像抓住了一点苗头。
“那你现在没走,能帮我治治它吗?”少女将狐狸从袖中伸出一点,邬筠去接,突然发现徐皆宜只将狐狸的上半个脑袋交递给他,狐狸的下半身连同尾巴牢牢的抓在她自己手里。
少女的心思清澈易懂,邬筠如果不争,这只狐狸的一半就像飘着一样,徐皆宜也就知道他在哪里了。
师姐小时候会这样做吗?邬筠站住思想,可恢复的记忆还是很少,少女走远了,狐狸吱呀吱呀的缩回她袖子里,徐皆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以为他走了,便回头离开,邬筠这才跟上。
徐皆宜到了家里也没把屏障取下的打算,屋里飘来交谈的人声和饭菜的香味,饭点未到,徐皆宜知道是来了客人,她放轻脚步,将面布笼得再牢一些,正要转身绕到后街的店,突听到徐有梅温柔地唤她,“皆宜,过来坐。”
少女紧一紧袖子,一派红通通的喜服中间坐着她的娘和邻里的一位大婶。因着忌讳,游走于生死间的她在死人前袒露真容,在活人前戴面纱,她为死人收殓上妆,旁人避之不及,她又不怎么说话,她们叫她做什么?
徐皆宜朝那个大婶稍稍弯腰算打了招呼,默不作声地在徐有梅身旁坐下,菜碟上的肉包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她在上面的目光停留得最多,然后开始放空,少女走神了。
“来吃一个吧!刚出锅的,你运气好,平常生意能赶得上正经的一顿都很好了”,徐有梅乐呵呵地将盘子往大婶那边推了推,两人手搁的桌子破旧,连带着一支盛放的牡丹往下颤颤掉下粉来。
徐皆宜按住胸口,坐得离两人远一点。
“太客气了”,婆子连连摆手,“我不要包子,我一个包子都不要……”她的眼珠慢慢转动,不经意地看向一片火红里身穿发白衣服的徐皆宜,少女背对着众人。
“小姑娘刚出生的时候我抱过她,长得很漂亮,怎么现在老戴个面纱,别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话音刚落,憋气有一会儿的徐皆宜站起来走到离两人最远的地方,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婆子也因之瞧见徐皆宜的侧脸,灯下莹莹生辉,脸不知是因为咳得还是这满室烛火染上些天真的风情,婆子眨眨眼,“她怎么了?”
徐有梅斜眼瞧了徐皆宜一眼,“她对牡丹花过敏啊。闻了这么多年了,看见它就要咳的。”
徐皆宜没有反驳,轻着声音说“我去那边干活了”,就匆匆扶着转角要走,可她刚越过门槛脚下便一软,脑后传来温柔托力,预想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有轻微的刺痛从指背传来,是木门没刮净的倒刺,徐皆宜见邬筠要把手挪开,很自然地抓住他,指尖攀附的时候,眉头皱了下,偏过头注视邬筠的手指,轻轻的鼻息呼在上面,将那根刺拔了出来。
这动作有说不上来的熟悉,邬筠的头隐隐作痛,两个女人的声音从漏风的洞那边传了过来。
两人都没压低声音,先是婆子:“之前给她介绍了几家,你倒是让我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跟别人谈起来我也能打包票啊。”
“我生的我能不知道?这几家就算了,没意思。”
“你要钱多就说嘛!诶哟喂”,婆子像突然悟了,“你怎么总让人猜的!”
徐有梅似乎有些愠怒,“牡丹是富贵花,徐皆宜对牡丹过敏,那她天生就不是富贵命,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那如果是那刘家那位少爷呢?”
狐狸早从徐皆宜袖子里挣出来,给少女顺气,顺便摸了几下鼻子,耳朵转了转,“据我所知,少爷是很厉害的,嫁入府中衣食无忧,这媒婆为什么在最后说最好的?”
“可能因为小刘少爷是个傻子?”
她说得一本正经,并且毫不在意,狐狸震惊,“你娘要把你嫁给一个傻子?”
少女放空,“我见过他,他还挺好的。”
邬筠忍不住问,“那你喜欢他么?”
徐皆宜一脸茫然,“这是什么?”
邬筠心感疑惑,突然惊觉暗处有一股力量朝他出手,少年被轻轻推离的当下,他涉身其中的画面开始如水波动起来,成了一面镜子。而徐皆宜和狐狸仿佛失了忆般,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浑然不觉邬筠的消失。
他站在场外,无法闯入境内,只当观众,束手无策,心情复杂难言。师姐在昏睡前留下的那一句讯息——“我找到办法了”,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棠书和卫茅不知赶来,邬筠瞧见她们脸上的沉重神色,不好的预感陡生。
“她在我们面前消失了。”
邬筠后退一步,喃喃道,“什么?”
“越来越透明,我抓不住府隐师姐”,棠书神色复杂地敲敲包裹住徐皆宜和狐狸的境,金刚境面发出金石之声,她说,“就跟这里一样。”
从踏入喜鹤村的那一刻,不,从出学宫的时候开始,邬筠恍觉所有人都在师姐的掌控之中,溯洄、破案、入境,那么现在,也是师姐计划的一环吗?
“我们现在在时间缝隙里”,邬筠开口,“为了保证结局不出问题,这段时间的关键节点并不受我们的控制,我们只被允许在有限的地方存在。”
棠书指着邬筠身后,“你们看,下一个节点来了。”
月亮悬挂高空,街道空无一人,店门口的囍字灯笼在风中摇晃,夜色沉沉的木头屋子在三妖眼中轻薄如纱纬,轻易能瞧见里面的动静。
“你还不觉得徐皆宜是我们的府隐师姐吗?”
邬筠沉思,“如果师姐没有性情大变的话。”
他反正总觉得怪怪的。
今天徐皆宜没有睡在一层的店里,徐皆宜父母的铺子上还有一层,徐有梅的床边有个木梯,徐皆宜顺着它爬到她被安排的地方,那一层极为矮小,伸手可触屋瓦,风声从里面漏进去,呼呼作响。
棠书说,“这小孩就算不是师姐,也很可怜。如果是我早跑了。”
“就像孙娘子、求师姐的老孙头还有开铺子的那一家,即便在我们看来是委屈,他们总能从里面找出点理由来。”
卫茅抬手压住声音道,“你们看,那爬梯子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