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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假新娘 华光灿灿, ...

  •   邬筠是因为在梦里不断下坠起身的,失重感如影随形,他身子却不如往常滞重,心里一紧,环顾四周。

      撞断的竹帐杆子完好地分立在四根床柱边,蚊帐也没倒斜,师姐躺在他身侧,手被他紧紧握着,有条线从她的胸口牵出,邬筠顺着那条线看去,发现地上俯趴着一个小女孩,对方似是被声音惊扰,茫然地抬起头来,邬筠看到她的脸,怔住了。

      “……府隐?”
      他不确定地开口。

      小女孩面神长得与师姐颇相似,简直是缩小版的府隐,听到询问,张了张口,就要回答,不料这话如风一般,而小女孩是云聚成的,被这风一拂,在原地化成毛茸茸的光粒,像蒲公英般慢悠悠地顺风飘出木窗,跃入村庄的黑夜。

      师姐胸口的线也应声而断。

      邬筠当机立断,击窗为号,不一会儿卫茅背着棠书过来,听邬筠讲了刚刚的事,棠书自告奋勇守夜,卫茅和邬筠分头行动,在喜鹤村一探虚实。

      还未日出,喜鹤村浸在一片雾蒙蒙的湿气中,邬筠走的这一条道左右两边都是小店,馄饨、肉包、糖人之类,走到中间,左手的店像突然断了线索,无法同右边继续鳞次栉比。

      邬筠停下,左手对应的右边门头没有标牌,一阵风吹过,店前边的一棵木樨树发出些许声响,有什么东西扑腾扑腾打着枝干,他提着一盏红灯笼,照见那是一个竹编的圆筒,外头围了一圈简单的花样,中间镂空的地方用一张白色薄纸糊上,正反两面都有字,一面邬筠不认识,另一面是囍,这个他在许仙和白娘子成亲的堂前见过。

      邬筠把灯笼放在门口,隐了身,穿门而过。

      店里比屋外还要黑,邬筠开了“明视”,这家店与其他地方的不同,左右两堵墙都没有与别家共用,走在内部,墙薄得可以听见风穿过狭窄通道的惨叫,明明门是关的,却有风迎面吹来,邬筠听见有落叶在地上被刮动的声音,他低头,白花花的方孔圆边纸钱在他脚边堆满了,想来自己不认识的那个字,应该是“奠”了。

      木板在脚下嘎吱作响,通道摆满了杂物,很多是颜料、刷子、号子,邬筠闻到了陈腐的血味,成堆的纸扎尤其多,房子、美女、奴仆、金银珠宝数不胜数,直顶到天花板去,有一男一女的呼噜和着灰尘从板缝里漏下来。

      邬筠伸手要挡,手掌刚好切进面前一扇从破洞里透出红光的门,风集成小束挥在少年的脸上,他穿过了第二道门。

      像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如果说方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现在邬筠已经浮出了水面——水面之上冒着红光,灰尘在喜庆和脏乱的风中狂舞,一派灯笼摇曳不止,有的打着圈,有的左右晃荡,有的发着五颜六色的光,下面的穗子红火极了,邬筠却一惊,这地方也太诡异了,这时辰,若说是嫁娶,一夜鱼龙舞,看的人是谁?

      邬筠不由在漏风的门前止步,在室内逡巡起来。

      如竹编上所写,这前后两爿暗通的店铺前办喜,后主丧。这喜庆地摆有龙凤双囍烛、花生、桂圆等吃食、大红色的绣球花、红通通的喜被和缝着“百年好合”字样的棉花胎,以及火红的嫁衣。

      凡人的手真是精巧,想法也精致,嫁衣光摆着不好,套在木头制的假人上,展示的效果好上许多,崭新柔软的衣袖比假人的胳膊稍短,露出那一截原木色的小臂来,邬筠抬手摸一摸,心想师姐如果醒了会喜欢哪一件。

      假人许许多多,从前到后嫁衣样式件件不同,他一件件看,假人个个披了头帕,他看到后面,还是决定不好,想着还是要等师姐醒了做决定,这便走到最后一个假人面前。

      这最后一尊嫁衣模特最是华美红艳,邬筠见未披头帕,又被定成阖眼养神的模样,不由近前细观。

      凡人的手真是精巧,将这假人雕刻得如真人一般,还在左右两边脸蛋上点了鸡蛋大小的红晕,是极好看的,邬筠本来没决定好,这一眼定睛,相中,异常觉得合适,却说不上来由,不由掂上那嫁衣,想瞧瞧细节。

      这便触到一点温热肌肤。

      少年吓了一跳,手慌乱地抖开。

      那新娘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里睡意不浓,华光灿灿,金粉飘摇,赤红面纱,瓷白脸面,邬筠认出她像谁,一声“师姐”就要脱口而出,却一激灵,将那二字按捺下了。

      对方一把沉稳的稚声,揪起自己身上的嫁衣,“你想买这身?”

      邬筠瞧着这张与府隐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少女,一时惊疑不定,只得答道,“是……你叫什么名字?”

      她从坐着的台上站起,顿时不再像个施了定身术的机关,陡然活灵活现起来,伸腰时脚一绊就跌进了邬筠怀里,闷头眨了会儿眼推开邬筠,“你好香,我叫徐皆宜。”

      完全毫无关系的名字,瞧着却像是姐妹。邬筠半蹲下身与徐皆宜平视,“你几岁了?”

      “十四”,少女拎起嫁衣后摆,小心地转身,“帮我解系带好吗?我手太短,够不着。”

      少女露在外面的小小一截后颈净白细直,邬筠要上手帮她解,意识到不妥,“我是外人,你的娘呢?”

      “我在下面守店。”

      “你睡这里?”

      少女把后摆抱在怀里蹬蹬蹬地去看天色,回头问,“你是妖怪吗?”

      邬筠在原地看徐皆宜,她答非所问,可是风格稚真,与妖冶全无关系,见她完全不害怕,邬筠只好说,“是的,你怎么知道?”

      徐皆宜问,“那你会隐身吗?”

      邬筠要变给她看,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是隐身进来的,所以问题应该是,徐皆宜为什么看得见他?

      “你不该看见我才对。”邬筠要穿墙离开,关于徐皆宜的消息,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

      “我们会再见吗?”少女背过身,两只手努力在背后交叠,试图解开那个繁复且遥远的死结。

      邬筠有些不忍,转身时食指略动,一小串气流带着风抽开那条长绳,徐皆宜抱着衣服回头,屋里就剩下滴溜溜转的灯笼和她了。

      *
      棠书对天发誓,“你们两个出去的时候,真的有一个长得跟师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在这儿,但就像个呆子,一点反应都没有,然后就消失了。”

      卫茅朝着邬筠皱眉,“这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师姐的分身。”

      “可是府隐师姐来学宫的时候明明还是婴孩。”

      “她骗了我们。”卫茅见她们不说话,继续道,“府隐在喜鹤村长大,然后因为一些缘故,来到了学宫。”

      “可是学宫从来不对凡人开放。”

      “你们也是在钱塘才发现她是个人。”

      “所以师姐本名是徐皆宜?”邬筠难以相信,如果当初溯洄去的是师姐的过去就好了。

      四人都听见外头传来树叶落地般的哗然巨响,推窗看去,天色渐亮,天上降落下许许多多的碎片夺去了许多天光,太阳在山后缺了一角,邬筠在地上找到了它的碎片,碎片掉落的地方变得光秃秃的。

      棠书想起在通道外看到的那场雪,顿时忧心忡忡,“我怎么觉得这个世界要塌了呢?”

      邬筠想到什么,到床前用额头抵住师姐,饶是府隐的心门已破,进入那片雪原还是费了邬筠一番功夫——雪原的风狂了几倍不止,暴雪,邬筠身在其中,难以跋涉,很难站稳,风如刀割面,像将这个世界完全搅碎。

      架子摇晃不已,邬筠没有看到府隐的分身和那个人。
      那个人……果然已经被投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吧。

      睁眼,府隐安详的睡容还在眼前。

      所以师姐……你对这人世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吗?

      “你们看”,棠书突然出声,“你们发现府隐师姐小点了没有?”

      卫茅皱着眉,摇了摇头。邬筠拿眼睛看,然后拿手比,府隐的头发变短了,整个人真的像轻微缩了水。

      棠书咽了咽口水,“邬筠你和我都见过跟师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分身,师姐是不是无力维持这具身体,借着这些分身行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假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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