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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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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竞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蹭进营地,感觉全身的骨架都要断了。
汗水与沙尘在她的脸上混合成一层黏腻的面具。
她从背包侧袋摸索出一张湿巾,往脸上用力一抹,整张纸巾瞬间被染成浑浊的黄沙色,仿佛刚从染料缸里捞出来。
林竞瘫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
就在她快要坠入梦乡的边缘,张姨洪亮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暮色沉沉的寂静:“开饭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一步都不想挪,田穗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张姨特意做了酸汤面,吃一口魂就回来了。”
六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在简陋的木桌上。
张姨自己不吃,苏姐也早早用过饭,准备去镇上医院看望所长。
一走出房门,酸汤的香气混着葱花的焦香扑面而来,霸道地撬开林竞疲惫的感官。
陆执疆和老周已经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林竞坐下,却发现自己累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戳了戳面条,感觉面下藏了什么东西,翻开一看是一个金灿灿的煎蛋。
她抬头看向张姨,对方朝她温和一笑,示意她快吃。
林竞鼻尖有些发酸。
她埋头大口吃面,想掩饰情绪的波动。
热汤下肚,仿佛真的把白天的疲惫都冲淡了些。
饭后,男人们在门口抽烟闲聊,张姨利落地收拾碗筷。
烟草味飘来,勾得林竞烟瘾犯了,她摸出藏在行李深处的烟盒,绕到营地后头。
“咔哒”一声,火苗亮起,映亮她疲惫的侧脸。
她深吸一口,尼古丁暂时麻痹了神经,但手机屏幕上断断续续的信号格,和听筒里陈沐时隐时现、带着焦急的声音,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竞姐……好消息是,你有两个电影提名都成功了……但是,杜总那边……他好像对你这次一声招呼不打就跑走有些忌惮,已经开始着手培养新人了……”
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无声地融入脚下的沙地。陈沐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更多的不安:“张顺在茶水间……放话说你回不来了……暗示所有的资源以后都会倾斜给他……现在公司里……好多人都觉得你……是不是被变相开了……竞姐,你还回来吗?”
陈沐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和依赖。
林竞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走了,陈沐这个由她一手带起来的助理,在公司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林竞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紧,她轻咳一声:“放心吧。”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我会回去的,一定会。你就在那边,帮我好好盯着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跟我说。”
林竞又安抚了陈沐几句,挂断后看着昨天发给杜东平的剧本,他至今未回。
回到活动室时,勘探队正准备开例会。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机油味,老何累得趴在桌上,李默戴着耳机处理航拍影像,赵晓宇对着一本地质手册写写画画。
见她进来,赵晓宇悄悄招手,示意她坐在门边的空位。
陆执疆站在写满数据的白板前,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疲惫:“CP-A点盐渍化程度超出预期,何工明天重点分析土样,评估对建筑基础的腐蚀风险。”
“明白。”老何强打精神做记录。
“李默,尽快完成CP-B点的影像拼接。”
“已经在处理了。”李默头也不抬。
……
总结工作高效而条理分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任务和下一步方向。
当正事告一段落,房间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老周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哒的轻响,他笑着看向正在小心收拢样本袋的赵晓宇:“小子,今天可别把样本编号搞错了,上次你把白垩纪和第四纪的石头放一个袋子里,老何差点气晕过去。”
赵晓宇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周哥!那都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我今天核对了三遍!”
田穗一边整理医药箱一边加入闲聊:“晓宇今天进步很大,就是回来时差点摔进沙鼠洞,多亏林姐拉了一把。”
众人大笑。
而突然被点名的林竞怔了怔。
她没想到这个微不足道的举动会被记住。
老何笑眯眯地,用他那种一贯温和的语气说:“小林今天也累的够呛,跟着我们跑了一天,但记录做得又快又细,没叫一声苦。到底是年轻人,精力好。”
这夸奖让林竞不知所措,她低下头轻声说:“都是该做的。”
说笑间,李默和赵晓宇争论起游戏角色,老周和老何感慨着今天见到的奇特地质构造,林竞安静地坐在一旁,笑着看着他们。
一个转头,她望向另一个还亮着灯的房间,厨房。
张姨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着,她挽起袖子将双手插入面团中反复用力的揉、压,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她也只是用肩膀随意的蹭了一下。
与房间里热闹的氛围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林竞静静的看了片刻起身走过去:“张姨,我帮您。”
“不用,你跟执疆他们去忙吧。”张姨回头笑了笑。
林竞撸起袖子学着张姨的样子将手插入微凉湿润的面团里。
“忙完了,没事。”
面团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面团举起摔打。
张姨将一碗干粉递了过来:“手上沾点面粉,就不那么粘了。”
张姨笑眯眯的看着林竞跟面团较劲,感叹了一句:“你跟我女儿一样大,看到你就跟看到我女儿一样。”
林竞有些疑惑,张姨看着不过四十出头。
“张姨您多大了?”
“今年刚好40。”
林竞一愣,40岁?15岁就生孩子了?
张姨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我们那个村子里好多姑娘都是13岁就嫁人了,你这个年纪早就是妈妈了。”
林竞动作一顿,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轻声问:“那您来这儿,女儿没意见吗?”
张姨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出国了。她很争气,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她爸不是个东西,那时候死活不让她上,我就跑出去打工,给她攒了上学钱,把她送了出去。”
林竞彻底停下了所有动作,她想回头看看张姨此刻的表情,却钉在了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回头后,该说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任何语言在这种沉重而真实的人生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身后那沉稳的面团一下下敲击在案板上的声音。
“后来,她爸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在城里,找了过来。”张姨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擀面的动作似乎更用力了些,“非要抓我回那个家去,我不肯,他就在大街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着菜刀,抵着我脖子。”
那根擀面杖落在案板上,发出比之前更重的一声闷响。
“那时候,小苏…就是你们苏姐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真厉害。”张姨笑了一下“整条街上那么多人,没一个敢上前拦的。她一个女孩子,想都没想就冲了上来,一脚就把孩子他爸给踹倒了,制住了他。后来,她问我,还想不想待在那边。孩子都走了,我哪里还会想待在那里?就跟着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