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刺》春野又寂寥

1、第 1 章

　　宴会厅的水晶灯还在折射着流光，林竞拎着香槟色礼服的裙摆往电梯口冲，丝质裙摆扫过地摊，留下急促的掠影。
　　她本就不擅长穿高跟鞋，十厘米的细跟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在和地面较劲，可胸腔里翻涌的怒气盖过了所有不适，手里的手包晃得快要脱手。
　　“姐！等等！”陈沐喘着气追上她。
　　“我知道最佳编剧没评上你委屈，但咱们犯不着现在去找杜总吵啊！你后面还有三个剧在冲提名，这时候闹僵，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林竞没回头，手指狠狠按在电梯按键上，银色的按键被按得发亮：“我不是气没评上，我是气张凌伟那种货色能评上！”
　　她又重重按了两下，按键的回弹声里满是发泄的意味：“他写的那叫剧本？台词像从网上抄的，人物立得跟纸人似的，凭什么压过我？”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林竞抬脚迈进去，高跟鞋跟磕在金属门槛上，发出“嘎哒”一声闷响，像在替她宣泄不满。
　　陈沐无奈地跟进去，试着劝：“可陈凯、赵靖那些老前辈也没评上啊，他们的资历比你还深……”
　　“他们没评上，是因为他们这次的作品确实差！”林竞猛地扭头，眼底像燃着两簇火，死死盯着陈沐，“我呢？《风起长林》的票房，《故城》的口碑，哪一部不是扛着公司的KPI？我凭什么要输给一个连分镜脚本都搞不明白的蠢货？”
　　陈沐瞬间噤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跟着林竞三年，她太清楚这位“天才编剧”的脾气，骄傲、充满野心，容不得自己比任何人差。
　　可她更清楚，张凌伟能拿奖，无非是沾了“著名导演张旭科儿子”的光，这场颁奖，从一开始就是“艺术世家传承”的戏台，林竞再优秀，也只是台下的看客。
　　电梯到达顶层，门刚开一条缝，林竞就迈了出去，或许是怒气冲昏了头，又或许是高跟鞋实在不合脚，她刚迈出第一步就脚下一崴，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陈沐急忙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在这等着。”林竞扯掉脚上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将手包塞到陈沐怀里，她的脚踝泛红，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气势，转身就朝杜东平的房间走去。

　　“砰——”套房的门被撞开，力道大得让门框都颤了颤。
　　杜东平正坐在沙发上倒茶，青瓷茶壶悬在半空，手却没抖一下，甚至还慢悠悠地将茶水倒进杯里，才抬眼看向门口的林竞，语气平淡：“来了？”
　　“为什么不投我？”林竞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杜东平，“投票名单我看过，你为什么把票给了张凌伟，不给我？”
　　杜东平放下茶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先坐，喝杯茶。”
　　“我不坐。”林竞站得笔直，背脊挺得像根绷紧的弦，“从故事内核到人物塑造，再到商业价值，我哪一点比张凌伟差？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杜东平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中透着点复杂的无奈：“林竞，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林竞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丝刺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猜到了答案，却不愿意相信。
　　“你确实写了很多爆款。”杜东平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点残酷的直白，“可你看看现在的国内市场，谁还真的把编剧当回事？除非你能做到张纪中那样，否则你就算有再高的才华，没有流量，拉不来资本，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个会写剧本的工具人。”
　　“我没有流量？”
　　林竞的声音发颤，拼命压制着喉间的哭腔：“当年天才编剧的名头说的是谁？我拉不来投资？《故城》的投资方又是谁拉来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那你有张凌伟拉投资快吗？有他拉的多吗？”杜东平反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天才编剧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的观众记不住那么久的成绩，资本也只看眼前的利益。你要是真的还想往上走，就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自己去琢磨琢磨怎么搞点流量，怎么让资本看到你，而不是在这里跟我争一个没用的奖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瞬间浇灭了林竞所有的怒气。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杜东平的话很难听，却字字诛心，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这个时代，编剧的才华，远不如一个能带来流量的名字、一个有背景的身份值钱。她不甘心给那些公子哥让路，更不甘心沦为没有话语权的傀儡，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竞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陈沐在走廊尽头等着，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想上前扶她回家，却被她摇头拒绝。
　　她赤着脚走出酒店，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裸露的脚踝上。街面上有积水，是傍晚下过的雨，她踩着水往前走，带有灰尘和雨水的脚印，从酒店大门一直延伸到家里的浴室。
　　花洒打开，温水从头顶落下，拍打着她的脸。
　　水压有些大，冲得脸颊隐隐作痛，可她却像没感觉一样，仰着头任由水流冲刷，水汽弥漫在浴室里，模糊了她的视线。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心血要输给走后门的关系户？
　　凭什么她要在片场跟导演争论“这句台词不能改”？
　　凭什么编剧永远要站在幕后，看着别人拿着自己的成果发光？
　　她不服。
　　不知过了多久，林竞关掉花洒，裹着浴巾走到电脑前。
　　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落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手指滑动着鼠标，浏览着最新的新闻。
　　国家政策、行业动态、热门话题，她像个迷路的人，试图在混乱中找到一条出路。
　　突然，一个加粗的标题闯入视线：《柴达木盆地地质勘探取得新进展，治沙造林工程再添成果》。
　　林竞的手指顿住，眯起眼，轻声念出标题：“沙漠地质勘探……治沙造林？”
　　她点进文章，往下滑动页面，一张照片跳了出来，背景是茫茫戈壁，几个晒得黝黑的汉子勾肩搭背地笑着，他们脸上还沾着沙土，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霜。
　　前面蹲着几个短发女生，年纪有大有小，穿着蓝色工装，应该是勘探队的后勤人员，身上比男生干净些，难掩疲惫，笑容却格外灿烂。
　　林竞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越来越快，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题材正面，政策支持，女性力量自带社会关注度……”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照片。
　　“最妙的是…女编剧为剧本深入沙漠腹地，是用生命体验换作品深度的敬业？还是将极端环境异化为创作噱头的冒险？”
　　林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神里重新充满了斗志，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柴达木盆地地质勘探队联系采访。”
　　“有的玩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也带着即将破局的期待。这一次，她不要再做幕后的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