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之后》》沈金澜

6、第 六 章 周四晚

　　周四晚上，李舟凯组的局如期而至。

　　地点还是上次那家酒吧，包了二楼的半个卡座区。顾铭宇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圈子里熟面孔。他扫了一圈，没看到周珩，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顾少！这边这边！”李舟凯从卡座里站起来，朝他招手。

　　顾铭宇走过去，在李舟凯旁边坐下。桌上摆了一排酒，威士忌、伏特加、香槟，花花绿绿的，像是调色盘。

　　“你组局就不能换个地方？”顾铭宇拿起一杯威士忌，晃了晃，“每次都是这家，腻不腻？”

　　李舟凯笑嘻嘻地凑过来：“换地方多麻烦啊，这家我熟，老板是我哥们儿，喝多了还能免单。”

　　“你缺那点酒钱？”

　　“缺不缺是一回事，免单的快乐你懂不懂？”

　　顾铭宇懒得跟他贫，喝了一口酒，目光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瞟了一眼。

　　李舟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笑得更加意味深长：“找谁呢？”

　　“谁都没找。”

　　“哦——”李舟凯拖长了音，“那我把周珩叫过来的时候，你可别说我没提前通知你。”

　　顾铭宇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也要来？”

　　“我叫他了，他说看情况。”李舟凯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不过我觉得他会来。你知道他这个人，嘴上说看情况，其实就是‘看心情’。他心情好的时候，十次能来一次就不错了。”

　　顾铭宇“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旁边有人凑过来跟顾铭宇碰杯，是某个地产商的儿子，姓赵，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劲儿。

　　“顾少，听说你们顾氏在跟周氏谈合作？”赵公子端着酒杯，眼睛亮晶晶的，“城东那块地？”

　　顾铭宇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你消息倒是灵通。”

　　“哪是我消息灵通啊，圈子里都传遍了。”赵竞压低声音，“大家都说周珩这次回来野心不小，一出手就要吃最大的那块肉。”

　　“那是他的事。”

　　“顾少，”赵竞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跟周珩到底什么关系？我听说你们大学就认识了？”

　　顾铭宇偏过头，看着赵竞那张写满了八卦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些人，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幕消息，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大学同学。”他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赵竞不信，“那他为什么一回来就找你合作？圈子里那么多公司，他谁都不找，偏偏找你？”

　　顾铭宇放下酒杯，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赵竞，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警告：“赵公子，你是不是对商业合作有什么误解？两家公司合作，看的是资源匹配和利益最大化，不是什么私人关系。你做生意要是都靠打听这些，早晚得把家底赔光。”

　　赵竞被他说得脸一红，讪讪地笑了笑，端着酒杯缩回去了。

　　李舟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直拍大腿：“顾少，你这嘴也太毒了，人家就是好奇问问，你至于吗？”

　　“我不喜欢别人打听我的私事。”顾铭宇说。

　　“私事？”李舟凯抓住这个词，眼睛亮了，“所以你跟周珩的事，算私事？”

　　顾铭宇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干脆不说话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开了卡拉OK，抱着话筒唱得撕心裂肺；有人在卡座里划拳，输了就灌酒；还有人已经喝多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顾铭宇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酒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

　　他想到了周珩说的那句“我记了五年”，想到了茶室里那个逆光的背影，想到了那条短信——“你落了我”。

　　他不得不承认，那句话确实戳中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惊讶。他惊讶于有人会这样直白地、不计后果地、把自己像一件物品一样说成“被落下的”。

　　这不像周珩。周珩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冷静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但那条短信里的周珩，像是一个不管不顾的人，把所有的体面和分寸都扔了，就为了说一句——

　　你把我落下了。

　　顾铭宇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气笑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热意。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昵称是一个字母：Z。

　　验证消息写着：周珩。

　　顾铭宇盯着那个好友申请，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正要点拒绝，又一条验证消息发了过来，补充了一句：城东项目的方案细节，在微信上沟通更方便。

　　顾铭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这个理由很正当。非常正当。正当到他如果拒绝，就显得小气、不专业、公私不分。

　　但他心里清楚，周珩要加他的微信，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方案细节。方案细节有邮件，有电话，有助理之间的对接，犯不着两个公司的负责人加私人微信。

　　这是一个借口。一个被包装得很好的、挑不出毛病的借口。

　　顾铭宇咬了咬牙，点了“通过”。

　　对话界面弹出来，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也没有立刻发消息。两个人都沉默着，像是在比谁的耐心更好。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珩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Z：在酒吧？

　　顾铭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他没看到周珩，但这个人显然知道他在哪里。

　　顾铭宇：你怎么知道？

　　Z：李舟凯发了朋友圈，拍到你了。

　　顾铭宇点开朋友圈，果然看到李舟凯两分钟前发的一条视频，镜头扫过整个卡座，他的脸在画面里一闪而过，大概零点几秒，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周珩就是那个会仔细看的人。

　　顾铭宇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回了。但过了不到半分钟，手机又震了。

　　Z：少喝点。

　　顾铭宇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一阵烦躁涌上心头。他拿起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周珩，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别搞得好像你很关心我似的。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反反复复，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Z：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

　　顾铭宇盯着这句话，那股气又上来了。他正想回一句狠的，李舟凯忽然从旁边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满身酒气地往他手机上瞄。

　　“跟谁聊天呢？这么专注？”

　　顾铭宇把手机屏幕按灭，推开李舟凯的脸：“滚。”

　　“凶什么凶，”李舟凯嘿嘿笑着，压低声音，“是不是周珩？”

　　顾铭宇没说话，但表情出卖了他。

　　李舟凯笑得更加猖狂，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顾少，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珩这个人吧，你越躲他越追，你不如就让他追，追着追着他就累了，他自己就放弃了。”

　　顾铭宇看着李舟凯那张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他以前也这样过？”

　　“什么？”

　　“追人。”

　　李舟凯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他难得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看着顾铭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没有。”李舟凯说，“我认识他十年，他从来没有追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顾铭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而且，”李舟凯凑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吗，他在伦敦那五年，每年春节回来，不是为了过年。是因为你在国内。”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周围嘈杂的音乐声和人声好像一下子被推远了，顾铭宇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他怎么知道我在国内？”顾铭宇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每年春节都在国内啊，”李舟凯说，“你爸在国内，你不得回来过年？”

　　“他每年都回来？”

　　“每年。”李舟凯竖起一根手指，“大年三十到，初五走。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我问他为什么初五必须走，他说初五之后你就回公司上班了，他留在国内也没意义。”

　　顾铭宇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按进了一缸温水里，整个人都在发烫，从心脏一直烫到指尖。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李舟凯叹了口气，“周珩那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他以为他在追你，其实他那点招数，在你这儿根本不够看的。你要是不给他一点回应，他真的会闷一辈子。”

　　顾铭宇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我不是不给回应，”他说，声音很低，“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是什么？是不敢？是不信？还是怕自己一旦给了回应，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把自己烧得什么都不剩？

　　他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他低头一看，周珩又发了一条消息。

　　Z：十一点了，该回去了。

　　顾铭宇盯着这条消息，心里那股烦躁和某种说不清的柔软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周珩，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

　　Z：没有。但我大概知道你在哪家酒吧。

　　顾铭宇：你怎么知道？

　　Z：你每次喝酒都去那家。大学的时候就是。

　　顾铭宇愣了一下。他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从大学到现在，他去的最多的就是这家酒吧，换了无数个陪酒的人，但地方没换过。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件事。

　　但周珩注意到了。

　　顾铭宇把手机放下，靠在卡座的靠背上，闭上眼睛。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

　　“顾少，”李舟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要不要先走？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顾铭宇睁开眼，拿起外套站起来，“我先走了。”

　　他走出酒吧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手机又震了。

　　Z：到家了说一声。

　　顾铭宇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上次周珩发消息说“喝酒之后别吹风，容易头疼”。这个人好像总是知道他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提醒，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站在酒吧门口，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了两个字。

　　顾铭宇：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