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潭》空潭

2、看台与戏台 偶然吗？哪

　　“哎哎哎，这翠玉烟往哪儿去了？穆桂英就等他了不知道么？”孟父朝着一群旦角儿中嚷道。

　　“师傅哎，翠玉烟昨天晚上去了曹府就没回来。”一个小花旦掸了掸戏服说。

　　“说是啊曹府聘为相公啦，您瞧这珠翠行头，都是曹府清早起送来的哟。”另一个小花旦抹着自己脸上的胭脂说。

　　孟父听了这消息，敢怒却不敢言，只好眉头一皱埋怨道：“哎哟我的曹爷诶，您早不聘晚不聘的，偏偏今儿祝督军来了，我这人没了，哎哟这叫什么个事儿。”

　　孟父拍着自己的脑袋一顿唉声叹气后，忽声色一转，厉声道：“成角儿的机会可是在这儿呢，你们哪个小子有福气今儿个当回穆桂英！”

　　一群小旦角儿都是跑惯了龙套的，平时哀声哉道都想成角儿，今儿个个都发起怵来，缩成一团接连往后退。要是在督军面前演砸了，后半生说不准就得瘫着过！戏园的规矩向来就大，师傅打起人来更不管什么天王老子。

　　孟父两眼冒着金光，直骂他们不成气候没有出息，有个小龙套出来了，站在其他人身前，接下了师傅凶狠的目光，他说：“我想成角儿！”

　　“小六儿！你还嫌不够乱啊，”师傅捏着他的脸蛋子说道，唾沫星飞溅在他耷拉的眼皮上，“你这模样是演刀马旦的材料吗？自己撒尿的时候照没照过。”

　　后台里此时已鸦雀无声，小六儿憋红了眼睛不敢正眼瞧师傅的眼睛，其他小旦角儿连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听着师傅吭哧吭哧老牛一般的怒气。

　　“爹爹，让我来。”

　　所有人应声看去，只见孟黎身着戏服，满脸油彩，背后的旗帜无风自飘，红彩下的眉眼不觉而厉，身姿挺拔似松，走路身轻如燕，叫一声响彻云霄。好一个穆桂英。

　　“不行！女人怎么能登台演戏呢，你还嫌你爹的营生丢人不够吗！”孟父撒开手下的小六儿，小六儿哎哟一声摔在地上，随后又连滚带爬地跑进兄弟堆去，和众位兄弟们屏息观看这场父女之间的对决。

　　孟黎的下巴高高抬起，丝毫不把她老子的话放进心里，甚至都没钻进过她耳朵里。她老子呢，一会厉声斥责，一会软言相劝，心啊肝儿啊，王八蛋啊小杂种啊，全用上，孟黎硬是连脸色也没变一下，任由孟父在他身边绕着圈，好像乌鸦绕着电线杆子不知道往哪儿站脚似的。

　　台前的戏仍不受干扰的进行着，框里哐当的锣鼓敲个没完，忽只听杨文广道：

　　“遵命！

　　儿有请母亲！”

　　孟黎听至此，眼睛瞪得老大，下定决心一般头也不回地走上台前：“只为朝廷信奸佞，解甲归田二十春。”

　　唱戏打小就是孟黎的最爱，小时候看师叔们练戏时，谁要中间停下，她必要接着唱完，她就是爱戏也爱唱，一出戏开始了必须唱完才罢。

　　咿呀声中，孟父仿佛又置身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又看见小小的孟黎问他女孩子为什么不能学戏。是呀，为什么不能呢，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只是怕女儿一唱戏，全家丢了饭碗，女儿一唱戏，女儿失了尊严。

　　孟父想到这里时，大步跑向幕布的缝隙间，偷偷露出白发丛生的脑袋看着女儿。

　　果不出所料，台下一片唏嘘，大多为讽刺之声，再抬头看看二楼的祝督军，却是在拍手称赞，孟父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他用手梳了几下头发，放下幕布转身走了。

　　这一幕却被二楼看台上的祝承勋看见，她微微一笑，她不笑别的，就是笑这个有趣的老头子。

　　“唱得好!”祝承勋顿时也来了兴致，她大声向台上的穆桂英喝道。

　　这一声喝彩穿透层层烟雾，声声倒彩，直达孟黎脑海中最活跃的神经，她循声而望，远远瞧见二楼一位俊秀高傲的少爷朝她挥着手，也瞧见少爷身旁的督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出戏终于在一片哄笑中结束，孟黎意犹未尽地翩然下台，丝毫不在意世人的看法。

　　孟黎一到后台，就被孟父迎面撞上，孟黎的心情倏然从开心难捱降到了谷底，她摆动的衣袖瞬间凝滞下来，身后的彩旗也蓦然低下头去。

　　她违反了父女之间的约定，当然要受到责骂，甚至惩罚。孟父当着戏院老板的面斥责了她的任性妄为，并下令三日不许吃饭。

　　一番责骂过后，众子弟都已散去，孟黎自己坐在镜子前，一边卸妆一边端详自己的容貌，抑或双手举在面前再唱上两句。她知道爹爹是为了她，为了整个戏园子，可她就是爱唱。

　　孟黎喜欢端详自己画满油彩的脸庞，她眉眼低垂，手掐兰花，尽显媚态，缓缓向上瞧去，谁知目光竟在镜中与另一人相对，这是一双冷静忧郁的眼睛。

　　孟黎心底一惊，连忙起身回头分辨是谁，那人却急忙开口道：“抱歉。”声音似乎带着笑意，“吓到你了吧？”

　　孟黎背对着镜子，手撑在桌面上，掌心沁出细汗，她在幽暗的灯光中望着眼前这位端庄礼貌的少爷，他已不似白天那般高傲，他的脸颊也在泛红，好像是灯火的原因。

　　“没，没有。”孟黎将手在背后攥紧说着。

　　“我很喜欢你的戏，”少爷说，“你还会再登台吗？”

　　“也许再也不会了。”孟黎低下头回答。

　　“为什么？”少爷向前一步，身影在灯光下颤抖。

　　“这是规矩。”孟黎抬起头看着他笑笑。

　　这位少爷苦笑了一下，又感觉孟黎没有想聊天的意思，便觉难堪，他随手摘下自己腕表放在满是油彩头面的桌子上。

　　“我们还会再见的，”少爷转身在孟黎耳边讲道，“我叫祝承勋，你会认识我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一箱一箱的头冠戏服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送进孟家灰瓦搭就的戏园里，除却这些，还时常送来金玉首饰。刚开始，满院的子弟都会忍不住望着这些箱笼细软目瞪口呆，年纪最小的小毛子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时，头上顶着的水盆哗啦啦扣了满身，湿了个痛快。

　　而孟黎却毫不在意，只告诉她爹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收起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