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潭》空潭

1、旧相徐徐展开 家族中尘封

　　一个是身着太阳花旗袍，发髻盘在脑后的女人，她的眼神微微向身旁那个身着西洋礼服，短发梳起露出额头的女人斜睨着，不他应该是个男人，通常这种照片都是男人和女人一起拍的，可是他冷静的脸上又投射出女性的秀气。

　　我是在家里的旧书里翻出来的这张黑白相片，书名是《欧洲之旅》。这种照片赫然出现在背景是白色教堂的一页上，我看了半天仍然费解，就去问了母亲。

　　“这是你外婆的小姨，”她说，随后露出难言的神色，“旁边黑白西装的，是她的密友。”

　　我一瞬间就对“密友”背后所隐瞒的更深之密产生了好奇与怀疑。在我软磨硬泡的盘问下，母亲无奈过后还是告诉了我更多的线索：

　　两位老人双双终身未嫁，且现已定居在国外。而密友之密，也却系为更深层之密——恋人。

　　由此我对这两位太婆婆产生了更加浓厚的了解欲望，可惜母亲年轻时较为乖巧，从未主动向外婆打听此事，现在这个隐瞒在家族中的秘密，正被我缓缓揭晓。

　　当我拿着这张照片去外婆时，她只深深叹着气，她用衰老的手指轻轻抚摸照片里两个人的脸庞，对我说道：“我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没有见到她了，约莫有四十年，也可能是五十年。”

　　接下来，外婆从家里最最陈旧的箱子里，以及尘封在最最久远静谧的角落中，找出了当年的记忆碎片。

　　一顶十分精美的纯手工绿翡翠头冠，一封未来得及烧毁的信件，一张京剧宣传的画报...诸如此类的东西，一一显现，仿佛是外婆凭空变出来的一般，因为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注意或发现过。

　　外婆饱含热泪的开口讲述起这个被封进尘埃中的故事：

　　妹妹原名叫做孟黎，艺名白鹤仙，唱刀马旦，拿手好戏《杨家将》，孟黎年轻时，社会不允许女人上台唱戏，孟黎的父亲，也就是戏班班主、师傅，更是害怕女儿上台一唱，唱砸了自己几十年的老行当，所以严厉教育。

　　不过宠也是真宠，爱唱戏就教你唱，爱怎么唱就怎么唱，行头呢也买，还得买上好的，可单单是不能上那台上唱，这便是父女两的约定。

　　这孟黎在某一年偶然上台唱了出戏，便引得了身份显赫的祝家少爷的目光，可好了几年以后，这少爷忽然变成小姐了，孟黎也是说什么也不离开祝小姐，还被父亲赶出过一次家门，父亲最后去世后，二人便双双赴往欧洲。

　　“怕是死也要一起死在欧洲了。”外婆最后一句叹道。

　　当我再问起更多细节时，外婆也难以回答，这个事件在当时轰动一时，家里绝不容许打听分毫的。她为我讲完那个故事后，如释重负一般躺在竹藤摇椅上晒太阳去了。

　　有了大概的故事轮廓和年份后，我开始广泛收集起那个时代的报刊新闻，不辞劳苦前往祝府旧址，戏台戏院，现如今的祝府已经划为法租界景区的一部分，我只好买门票进入窥其原貌，可令我失望的是，此府已与世界上任何一座府邸一样了，干净整洁得充当历史遗迹，其中的任何秘密都无处遁形。

　　当我又站在戏院门前时，若不是有人指引我，我也许会直接走过这个破败的平台，忽视上面供奉的残破的神像，似乎已经没人记得这里曾是那么人声鼎沸，也已没人记得多情公子与戏女在台上台下的深情对视。

　　我最后再看了看已经露出褐色木桩的深红色圆柱和翠绿色的栏杆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并没有阻挡我揭开故事神秘面纱的脚步，耗费五年的心血，我终于还原了曾经戏园盛况，以及那个年代澎湃的同□□情，现在请您听我细细讲述。

　　前面已经说过孟小姐，现在我们从祝承勋祝小姐开始讲起。

　　祝承勋是祝公祝士章的独生女，早在祝公起事之时，其夫人为了祝公豁出去了性命，从此之后祝公再没续娶，只一心一意放在成就一番霸业之上。

　　可无论霸业成功与否，后继都不能无人。因此只有一个女儿的祝公就把个女儿当做儿子来养。无论是在其早年留洋，还是与其他公爵的宴会交际，祝小姐的身份从来都是祝少爷。

　　祝承勋的衣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洋装，但无一例外，都是男人的衣服，而祝少爷本人留着一头短发，时常梳在脑后，偶有几根发丝垂在俊朗的眉眼前，可缺乏棱角的脸庞和圆润的嘴角，似乎总在说出一些祝少爷在隐瞒的秘密。

　　“父亲。”祝承勋站的笔直，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目光注视着祝公的皮鞋最前方的光斑上。

　　“今天有个活动，你跟我来承勋。”祝公摆摆手示意祝承勋不必拘束，而这一套礼仪恰正是他从小教授于承勋的。

　　祝承勋收到命令一般按照祝公教育的那样，回答了声“是”后，跟在祝公身后，以便听他接下来的命令，或是闲谈。

　　时间来到正午。

　　“让道让道！”

　　祝府安排的守卫一边嚷道一边粗暴地推开偶然经过路中的听戏百姓，瘦巴巴的小老头则直接被一把推倒在人群之中，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唤。

　　这是祝府的人来满堂红戏院听京剧了，但凡明白了这一点，识相的人都会躲闪的远远的，避让中没有一丝敬重，完全是惊吓所致。

　　祝公携祝少爷及一些陪酒的女人在杂乱的人声中登上了二楼看台，居高临下地俯视戏台。

　　祝承勋本是不爱看戏的，来到这里的唯一理由就是父亲的命令，他这一生不曾违抗过父亲的命令，也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违抗。

　　在一阵哐哩哐当的锣鼓声中，戏子登上了舞台，在那个年代，戏子属于下三流之一，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甘心进戏园呢，成角儿的更是少之又少。

　　一片片蓝、白、红色的戏服在锣鼓声中交错重叠又散开，拖着长调又富有韵味的唱腔钻进祝承勋的耳朵，只见他倒吸一口气，缓缓闭起了眼睛，他已有些厌倦。

　　“只为朝廷信奸佞，解甲归田二十春。”

　　忽一阵不同寻常的唱声响彻剧院，祝承勋双眼瞬间圆睁，嘴角紧闭却微微抽搐。

　　“哈哈哈哈妙啊，果然是杨门女将穆桂英，货真价实！”祝公的放声赞颂与雷鸣般的拍掌声蓦然响起，台下的观众更是吁声一片，“让女人唱戏？你这戏园没人了吧！”

　　可祝承勋只把这些吵闹声当做耳旁风，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旋转飞舞，一颦一笑的“穆桂英”。不觉紧张的嘴角竟放松下来。

　　可这戏院怎么会有女人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