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刻那个凤傲天》锦山泽

89、番外一 青桐斋记忆

　　青桐斋的男女主人后来又租下了隔壁的两栋商铺，可那两间铺子从未开张过。

　　每次路人行经那两间紧挨着的铺面时，总能听到里面传来笑闹的童声，后来，童声渐渐变成了少年少女的朗朗读书声，再后来……

　　青桐斋闭店了。

　　坊间传言，青桐斋的男女主人干累尘世营生，归隐田园、周游天下去了，每日快活似神仙，好不自在。

　　只有叶希盈知道，哥哥姐姐只是把小铺搬去了青溪山后的白杨村，小铺却依旧做着古董买卖，依旧叫“青桐斋”。

　　这日清早，她帮哥哥姐姐把铺子里的货物清点了一遍，整了整店门口的花花草草，才抱着剑上山去。

　　四十多年过去，她从一只灰褐色杂毛的兔子，长成了落落大方的少女，倘若忽略她妖的本质，叶希盈倒真的算得上清纯脱俗的美人。

　　安国人多高大粗犷，少见秀丽柔美的女子，青桐斋因此多有好见美人者驻足，一半是为了貌若天仙的老板娘，一半是为了她。

　　老板娘身边总有个面容清俊的凶恶老板，紧盯着每一个不怀好意靠近老板娘的人，时间久了，人们看那老板娘和善的面相，竟也看出了丝不耐与冷淡。

　　但叶希盈不一样，她未出阁，一双楚楚动人的桃花眼总是沾了抹淡淡的殷红，望向人时顾盼生辉，吸引了无数春心萌动的少年郎。

　　叶希盈不以为意，她来这人世来得莫名，也不愿与多余的人扯上关联，少认识一人，告别时便少一人的麻烦。

　　在青溪镇时，她以为与游光他们朝夕相处的时日还会有无数个，但实际上，这样的日子只过了十年。

　　十年后，游光的父母从妖界找了过来，带走了游光，也顺便带走了铺子里其他小妖。

　　游光问她，她为什么不走，叶希盈说，她离开家时太小，已经记不清家乡话怎么说了。

　　这么多年下来，她读的是人间的书，识的是人间字，咽下的是人间烟火，而倘若回去，她面对的不过是冰冷无人的树洞，以及总是恶意问她“爹娘去哪了”的族人。

　　游光没挽留，拉着父母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入了妖界的门。

　　小黄原本也想留下，他挣扎许久，在姐姐的怀里哭了一天一夜，终是在听到门后传来的犬吠声后，选择了回家。

　　如此一来，青桐斋的小妖就只剩下了她。

　　那之后，姐姐失落了许久，哥哥虽面上不说，却总会在吃饭的时候旁敲侧击，问叶希盈是不是也有离开的打算。

　　叶希盈悄悄白了他一眼，转头就对姐姐说：“我绝对不走，姐姐要是不相信我，不如让我入了你的籍。”

　　姐姐有些吃惊，道：“入籍？你从何处看来的？”

　　叶希盈是从话本里看来的。话本里说，倘若一个人要和某一家的人成为家人，只要去官府里在他们家的籍册中加上那人的名字即可。

　　“多多，不必如此，咱们这儿没这样的规矩，你若是愿留下，我们就会是家人，”姐姐摸着她的脑袋笑着说，“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你也快长大，或许得有个人间的名字。”

　　叶希盈当时还没有人间的名字，姐姐又不爱叫她的全名“多但多耶摩拿”，她已经习惯了“多多”这个称呼，听见姐姐想为自己取名，又激动又紧张，连筷子都掉在了桌上。

　　姐姐一开始让她自己给自己取名字，叶希盈翻了许多书，兴高采烈地捡了一堆带花带草的字，把它们胡乱凑在一起，组成十几个长达五六个字的名字。

　　姐姐便说，人界的大部分人，都该有个姓，姓后要么跟着一个字，要么跟着两个字，很少有人会用五六个字。

　　叶希盈只知道姐姐叶晚桐姓叶，哥哥青溪无姓氏，门口干货铺的老板姓张，曾经来铺子里差点要砍他们的那个剑宗掌门姓李，其他的姓氏都是她从话本里和书里看来的。

　　想来想去，她还是偷懒选择了和叶晚桐用同样的姓。剩下的字，她还没想好，又觉得其实无所谓，她一个小妖，平日里最多去镇上买买东西，别人都知道她是古董铺的孩子，见了就会叫她“多多”，那样繁复的人间之名，她不太用得着。

　　取名的事就这样拖了下来，可过了两日，姐姐竟然想把她送去学堂。

　　她知道姐姐怕她孤单，想让她多与同龄人交朋友，但其实叶希盈只想呆在姐姐身边。

　　她怕姐姐把她送到学堂门口后，她一转身，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叶希盈更怕自己拒绝姐姐后，姐姐会不喜欢她，她寄人篱下，理应接受姐姐的安排，因此一番思索后，还是点了头。

　　去学堂前，取名的问题再次被提及，姐姐见叶希盈实在取不出名来，便自作主张，从三人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组成她的新名字。

　　叶晚桐的“叶”，青溪的“溪”，多多的“多”。

　　叶溪多？

　　多字放在末尾，确实没那么好听，姐姐便换了个思路，把那“多”字改为“盈”字，“溪”字改为“希”，讨个“充满希望”的好彩头。

　　自此之后，她便叫叶希盈了。

　　叶希盈实在喜欢这个名字，她上学堂的第一天，对身边的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身边的小伙伴们还一副尚未开智的呆滞模样，叶希盈便在纸上不厌其烦地把三个字拆开来给他们一一书写，小伙伴们没见过字写得这么好的同龄人，纷纷围在她身边，要同她做朋友。

　　那天下学后，她冲出学堂，第一眼就见到在学堂门口拿着糖葫芦等她的哥哥姐姐，自此，她再也不怕被抛下了。

　　这是她正式融入人间的第一天，四十年过去，她依旧记忆犹新。

　　她去学堂没两月的时候，哥哥姐姐出了一趟远门，原本打算将她留给门口的张大娘照看，临出门前却改了主意，刻意带上了她。

　　他们一家人去了许许多多的地方，带回十几只流散在人界各地的小妖。

　　这些小妖们没有她那么幸运，一来到人界就有好心人收留。他们要么被抓起来贩卖给权贵当宠物，要么被捕兽夹伤到，拖着残躯躲在山林里，以野果充饥，一呆就是十年。

　　有几个小妖天资聪颖，修为提升迅速，已有化形之迹，却不懂人间规矩，四处捣乱破坏。妖界大门下一次打开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放任他们胡作非为只会在人间引起骚乱，姐姐便有意将他们带回，能管就管，走一步算一步。

　　叶希盈成了小妖们的大姐大，小妖们一直缠着她，问她该如何才能化形，叶希盈神秘兮兮地说，只要在这里好好读书，好好生活，用不了几日，便能和她一样。

　　小妖们一开始不信，等跟着姐姐读了几日书之后，当真开始各自变成孩童模样，不由得信了叶希盈的话，读得更加卖力了。

　　当然，并非所有小妖都天性善良，叶希盈还记得有一日，有只豹妖从铺子里跑了出去，沿途咬死了好几个人。

　　姐姐那日面如死灰，抱着哥哥哭了一整夜，哭累了便在铺子里睡下，叶希盈扒在她门口偷偷朝床上看去，就见姐姐虽在梦中，却满脸是泪。

　　哥哥当时不在，等回来后，他手里抓着个遍体鳞伤的小豹子，一言不发地将它关进笼子里。

　　姐姐第二日醒来，简单洗漱净身，穿着一身白衣去了那些死者的家里，不留痕迹地给了他们家属一大笔银子，又在离开前对着他们的房门深深地鞠了个躬。

　　叶希盈怕姐姐出事，那日翘了课，悄悄跟在姐姐身后。原以为只有她一人跟着，可她一回头，便见哥哥也躲在树下远远地望着姐姐，不由地撇了撇眉毛，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回去后，叶希盈把豹子抓了出来。

　　它伤得很厉害，叶希盈一只手便能将它掐得断了气。她对它说：“不想死，你就乖点，这是人间，不是妖界。”

　　豹子耻笑她，说她成了人类的走狗，说她没骨气，说人类都不是好东西，该死。气得叶希盈当时就掐住了它的脖子。

　　姐姐恰好回来，惊讶地望着她，飞速闪身至她身边，一把将豹子夺了下来。

　　姐姐怒喝道：“多多，再如何，你也不能对同胞下手！”

　　叶希盈很委屈，她想，她都是为了这个家，她不愿让姐姐和哥哥为难，为什么到头来还要被骂。

　　她憋闷得一晚上都没睡着，第二日一大早下楼后，却发现豹子不在了。叶希盈找了一圈都找不到它，纳闷极了，饭也没吃，便去上学堂。

　　这只豹子无人知其去向，叶希盈问过几次，姐姐却闭口不谈，叶希盈也不再问，只当是一段小插曲。

　　好在大部分小妖们在姐姐和哥哥的教导下，都成长得不错。姐姐便同哥哥商量，把青桐斋旁的铺子也租下，再请个先生，每日上门来给孩子们授课讲学。

　　叶希盈却还依旧去着学堂，她想，姐姐和哥哥每日都很忙，她去学堂多学些，回来后好歹还能给这些小妖们讲讲书上他们不明白的地方。

　　再之后，小妖们长大了些，都有了自己志向，与哥哥姐姐们约定好每年回来看他们两次，汇报汇报在人界的生活，便各自踏上不同的路。

　　哥哥姐姐自此便开始计划搬家。

　　他们二人的容颜几十年未变，依旧是如此年轻貌美，倘若再在青溪镇待下去，定会让熟悉他们的人起疑。

　　白杨村比起青溪镇宁静许多，房租也便宜，等他们待个几十年，再搬回青溪镇，到时镇上便再也没有认得他们的人。

　　如此一来，虽然麻烦，叶希盈却觉得充满了乐趣。她跟着哥哥姐姐，体会了不同的人生，而只要想着能一直同他们在一起，她便快乐到几欲流泪。

　　正想着，山顶门口站着的人朝着她挥了挥手。

　　“多多！”姐姐朝她喊着，身边的哥哥也对她点了点头。

　　他们都穿着一身青溪宗的道袍，腰间别着剑，倚在山门前的青松边等她。

　　姐姐握住她略带凉意又汗涔涔的手，眨着几十年如一日的笑眼问她：“上山累不累？”

　　“这有什么累的？”叶希盈说，“我能爬的山，比这高多了！”

　　哥哥问她：“怎么想起来要学剑了？”

　　叶希盈笑而不语，甩着长发潇洒转身，大步踏入山门。

　　“我也想和姐姐一样。”

　　叶希盈想起儿时在青桐斋餐桌边对小妖们说的那句话，饭后游光刻意用此话嘲了她一顿，她生气了，抓着他一通乱揍。

　　只有她知道，那话从不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