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光芒（完） 结发受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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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夏离开前，拿过属于自己的那块终焉石，惊得合不拢嘴。
叶晚桐原先还不解，贞女侠说的那位山神朋友究竟是青溪还是黎夏，听黎夏提到青溪的终焉石在自己体内，便明白李贞所托之石属于黎夏。
黎夏恨不得将叶晚桐当成再生父母，一口一个“嫂子”，全然忘了方才要替兄长洗去嫂子记忆的事。
好在她还有点自知之明，看到叶晚桐越来越阴沉的面容，总算住了口。
叶晚桐只说了句“是贞女侠带回来的，要谢去谢她”，便不再留黎夏。她生着闷气回到房里，换下难走的裙子，穿回裤子，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小药瓶。
瓶里还剩最后三粒药丸，她吃下后，便再也没有了。
“山神啊山神，”叶晚桐将药丸握在手中，愤愤地想着，“你以为我是凡人，便总要听你的话吗？”
主动接近她的是他，此刻离开她的是他，让她担心的是他，到头来想把一切都抹去、权当二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还是他。
他凭什么能如此潇洒？
念着念着，她掌心竟濡湿一片，叶晚桐低头，只见那红色的药粒正泡在水中不断翻滚着，再一摸脸，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水涟涟。
她就着酸苦的泪水吞下那三粒药丸，去厨房里烙了三张饼。
山路不好走，带粥难免泼洒，等她找到他，说不定粥全洒光了，还是烙饼吧。到时候他应该会在掌心里生出火苗，像往常那样帮她加热烙饼，她一张饼，他两张，吃饱了好回家。
采薇担忧地跟在她身后，她走到哪，它便跟到哪。青溪不在，她是它唯一的依靠。
叶晚桐包好饼，俯身给它喂了一把黍子，抚摸着它蓬松的毛发，问它：“你要同我一起去找他吗？像上次那样。”
采薇仰头“咕咕”叫了声，眼眶湿润地望着她，点了点头。
叶晚桐出门时，天空已经飘起了零星小雪，她望了眼暗沉沉的天，想了想，把伞放在了门口。
伞骨并不轻，她还得背着剑，这样跑不快。
空无一人的道路上，一人一鸮，紧密挨着彼此，口中呼出的温热水汽破开泠冽的风，融化迎面而来的雪。
行出几十尺，叶晚桐倏然念起古董铺里还有几张嗷嗷待哺的嘴，脚步一滞，轻声叹了口气。
她到底是不忍让孩子们饿着，转身朝镇子上走去。
小妖们已经饿了一天，见到她分外开怀，叶晚桐把手上的点心和包子分完便要离开，多多在门口拉住了她的衣角，小声问她：“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叶晚桐闻言微怔，就听多多说：“姐姐，妖最久可以一个月不进食，你想走多久，便走多久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叶晚桐不禁开始思索自己到底是哪里表现得不对，才会让多多以为她不会再回来，多多却卷起袖子，踮脚为她擦了擦脸。
“那天，娘去找爹爹的时候，她出门前的表情，和姐姐一样……”多多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后来，娘再也没回来过。”
叶晚桐不忍再看向她被迫隐下伤痛后装作坚毅的眼神，一把抱住多多，生生止住欲将决堤的泪，颤声说：“姐姐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多多在她怀里蹭了蹭，乖巧地说了声：“嗯，我相信姐姐。”
叶晚桐放开多多，踏出门的那刻，雪花落在她的头上，叶晚桐听着落雪的声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融化了。
她如山火那日一样，踏上岩石砌成的行山道。
在安阳城时，她总觉得山很远，非她所能触碰之物。搬来了青溪镇，山近在眼前，她却看不清它。等一次次踏入山林后，她才发现往昔对山的惶恐，原来当真可以用双足踩破。
雪越下越密，簌簌落在石阶上，转眼便铺就了一层银白色的毛毯，叶晚桐停在半山腰歇息时，瞥见山道雪毯上仅有自己的脚印，竟生出一种独占山的畅快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青溪的终焉石比伴生石好用太多，她一口气登到了山顶，又走下山谷，却浑然不觉疲惫。
青溪的山洞在山谷尽头，洞底便是悬崖与瀑布。
采薇带着她寻到了洞口，自觉怂进洞旁青松的树洞里休息。洞里空荡荡的，她为他新购置的床铺上都是干涸的血渍。
他回来过，她想，那为什么又走了？
不过不要紧，她可以在此处等他，她带了口粮，带了火折子，她可以生火，即便寒症犯了也可以靠近火堆熬过去，这里还有被子，她冻不着。
当然，她最多只等他一个月，铺子里的小妖们还得吃饭，她必须回去。
叶晚桐掏出火折子，点燃之前囤的柴，打开葫芦喝了些水。洞顶的开口不断灌进凉风，吹得火苗心惊胆战地跳动着。
她出神地盯着洞壁上自己的影子，听着洞外朔风卷起鹅毛雪，想起往日自己的影子旁另一个高大修长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似有些眼花，恍惚间竟当真看到了另一个影子，可那影子转瞬即逝，等她再次定睛时，洞壁上就只剩了自己孤零零的倒影。
她猛地回头，洞里依旧空空荡荡，再无第二人的踪迹。
叶晚桐不信那只是错觉，她的眼睛与鼻子不可能同时犯错，她明明嗅见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香气。
她忙低头扯住衣领嗅了嗅，确认这香气并不来自于她。她今日出门前没心情打扮，披头散发就走了，哪有功夫洒什么香粉。
“青、青溪？”她试探着朝洞外喊着。
风鸣啸着将她的声音揉进雪堆里，叶晚桐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抱着一丝飘摇的希望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依旧无人回应。
叶晚桐重重地眨了眨眼，苦涩地笑着垂下头，捏起手边的剑，轻轻将剑拔出一点。
她食指点了点剑刃，挪开后，剑刃上就添了一抹红。叶晚桐吃痛地蹙眉，告诫自己不行，还不到时候，她不能这么早放弃。
可她又想着，倘若她此刻就将终焉石还给他，他便不用沉睡千年，青溪山的雪也能在春天到来前融化。
她虽不能再见他一面，能躺在青山的怀抱中闭上眼睛，也算是幸运。
在见到多多前，她本已经做好了打算——
去到山里，把终焉石还给他，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她不需要他牺牲自己来救她，去魔界送李贞是她的选择，他不应该为了她的选择放弃生命。
可是，她不想做个不守信的大人，不想让多多再次失去依靠。
挣扎间，她余光瞥见了一小团新鲜的血迹。
血迹在她脚边，颜色很淡，似是被水稀释过，宛若芙蓉上的露珠，可她手上的伤口很细小，只微微渗血，这一滩半个掌心大小的血迹显然不是她的。
“青溪！”叶晚桐挪开眼，起身朝洞外跑去，扯着嗓子喊道，“你要是回来了，就出来！”
洞外，雪渐渐叠过了她的脚踝，白皑皑之上嵌着一串粉色的血滴，叶晚桐心道“找到你了”，顺着血迹深一脚浅一脚踏向水流湍急处。
紧靠着瀑布的一株青松边，躺着她心心念念之人。
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抵达他意欲坠入的水底。叶晚桐飞奔向他，一个不留神被雪下的石头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却丝毫顾不上膝盖处钻心的痛，继续奔跑着。
她扑到他身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爱人正被一层薄薄的石壳盖住。那石壳从他的头顶开始，沿着他刀削般的下颌骨一路向下，侵蚀了他的半边脸，此刻已蔓延至他的胸口。
他胸前的那束栀子，静静依偎在他怀中，被石质的茧封住了香气。
叶晚桐大惊失色，紧紧抱住他，伸出手便要去剥那层石壳。
她搂住他的那瞬间，一道奇异的青色与金色交织的光从她与他的胸口处射出，顺着她的指缝落在石壳上。
石壳被光束击碎，“哗啦啦”从青溪的身上剥离，落在雪地上，又悄然消解于无形。
远处，百兽齐鸣，山石震荡，虽是冬日，春笋却破土而出，节节高升，瞬息间长成遮天蔽日的竹林。
阳光撕扯开风雪交加的阴天，为银装素裹的山间镀了层金。
叶晚桐只觉头皮发麻，头顶似灌了千斤重物，露在空气中的脚踝忽然痒了起来，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到了地上，摩擦过她的脚踝，扫净了地面上的雪，那些青丝似乎觉得还是不够，仍以惊人的速度疯长。
她惊叫出声，不知所措地捂住脑袋，正要望向青溪，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柔地握住了。
“别怕，”那手的主人说，“一会儿便不长了。”
叶晚桐听见熟悉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垂眸，正对上他眼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青溪！”她眼泪止不住地落下，伸出手搂住他，把他搂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青溪，你去哪里了？晚桐把石头还给你，你回来好不好，你别走了好不好？”
她的鼻音重极了，眼里的热流不断落入他的颈窝，很快在他锁骨处积起一汪浅浅的湖泊。
青溪解开缠着手上伤口的布条，那被剑割开、怎么都愈合不上的皮肉，正飞速粘合着，很快就看不出丝缕疤痕。
他笑了，瞬间明白了一切。
“我不走了，”他语气里带着轻松又真切的笑意，轻拍着她的背对她说，“一刻都不会走了。”
叶晚桐撑着双臂起身，用肿得快睁不开的眼望着他，疑惑地嘟囔道：“真的？”
“嗯，真的，即便你赶我，我都不走了。你若是离开我，我就缠着你，缠到天涯海角，就像我们的头发那般。”
叶晚桐不解，他便随手揪起自己的一小截乌发，叶晚桐只觉自己的头发也被牵扯着，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头一瞧，他们一部分的发竟然交错着长在了一起，如同两株盘根错节的藤蔓。
她惊得瞪大双眼，问他：“这……这是怎么回事？”
青溪把手贴上自己的胸口，对她说：“曾有一个人，亲手把我的伴生石送给了我，还在上面写上了我的名字。”
这么多年下来，叶晚桐竟用自己的血肉，养好了那原本碎成两瓣的伴生石。
她为他护下的那块完好无损的石头，让他得以越过八年时光，重新见到她。
“桐儿，你可知山神的同生契？”他伸手扶住她的脸颊，让她看向自己。
叶晚桐当然不知道，她注视着他温柔的、只装着自己的眸子，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青溪心头一暖，唇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他卷着她耳边的发，极其认真又缓慢地对她说：“一对山神，互相将刻了彼此名字的终焉石以及伴生石送给对方，自此二人永结同心，共享寿命，生亦同衾，死亦同穴。你送了我伴生石，我给了你终焉石，我们在不经意间，结了契。你虽原本不是山神，但眼下看来此契亦能生效。”
叶晚桐蹙眉问：“我送了你伴生石？我为何不知此事？”
青溪探出食指，贴在她的额头。他刚要施法让她回忆起山林里他们相遇、她为他抢回伴生石的往事，又忆起自己从八年前离开时做的那番努力，还是缩回了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那么信任李贞，坚定地以为她救了自己，他不能让她的信仰崩塌。
况且，若不是李贞当时强行为年幼的叶晚桐续命，她撑不到他来的时候。
李贞是叶晚桐的恩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事实证明，你真的送了，”他说着说着，把姿态放低，往她怀里缩了缩，“咱们回家再说吧。外面好冷，夫人，我好饿。”
叶晚桐心疼他，也不再纠缠伴生石之事，拉着他便要起来，却没想到缠住的头发拉着她重新倒回了他的怀中。
青溪轻笑了一声，抱紧了她，带她闪身回了家中，一翻身将她放在了床上，随即起身把怀里从八年前带来的栀子花置于她枕边，慢条斯理地为彼此解起缠成一团的发。
叶晚桐低头嗅着栀子香，奇怪道：“这季节哪来的花？”
抬头瞥见他认真的侧脸，她又记不起追究那反季的花束了，喃喃道：“我还以为，还以为……以后会再也见不到你。”
“我也曾这么以为，”青溪歪着头回应她，“可这世上就是有奇迹。”
“为什么呢？”她半边胳膊撑在床上，支着脑袋问他，表情天真烂漫，一如他们初见的模样。
他们头上的雪尚未融化，两人白着头，默默注视着彼此，恍然间，仿佛已携手共度了无数个春秋。
“或许是……”青溪哽咽了。
或许是因为——
她在见不到太阳之时，依旧相信不远处会有曙光。
而她穿过黑暗、跋山涉水向他捧来的那一颗跃动的心，本就光芒万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光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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