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再次从冷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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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湖派出所的院子里，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丝空气都仿佛凝固着焦虑与不安。
分别挂着警灯的一辆白色越野车和一辆墨绿色越野车并排停放着，引擎尚未完全冷却，散发着淡淡的汽油味和金属的余温，那是刚刚将何家人从绝望边缘拉回来的铁马。留守在陷沙商务车里的何刚、王萌、何津、邹琳、何凤、何风六个人，刚刚被安全转移到这里。此刻，他们正挤坐在派出所那间不大的接待室里，人手捧着一杯民警递过来的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们脸上惊魂未定的神色，但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对何强、林瑾夫妇的忧虑，却如同窗外戈壁滩上的磐石，沉重而难以撼动。
11岁的何凤紧紧依偎在奶奶王萌的怀里，大眼睛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小声的啜泣，单薄的身体因为后怕和对父母的深切担忧而微微颤抖，像寒风中一株无助的幼苗。9岁的何风则显得有些呆滞，他似乎还不完全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紧紧抓着爷爷何刚那只布满老茧、粗糙而温暖的大手，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窗外，是戈壁特有的、辽阔得近乎荒凉的天空，此刻却被一种不祥的灰黄色所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刚，这位曾经在国企里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的退休干部，此刻也没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他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不停地在狭小的接待室里踱来踱去，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地上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混杂着水汽和人们身上淡淡的尘土气息，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家人的心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王萌则抱着孙女，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一边焦急地、近乎贪婪地望着派出所门口，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微而颤抖：“强子，小林，你们可千万不能有事啊……菩萨保佑，老天爷保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充满了母亲和婆婆的无助与祈愿。
何津和邹琳相对沉默地坐在一旁的长椅上。何津是大学退休教师，平日里儒雅沉静，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条理清晰，但此刻脸上也写满了与身份不符的忧虑和焦灼。他推了推鼻梁上因为汗水而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不安和思索，沉声道：“哥哥，你也别太着急了。小陈他们已经安排人去搜救了，警察同志经验丰富，对这片戈壁的情况熟悉，肯定会找到他们的。”他的声音试图保持镇定，想给兄长一点安慰，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内心深处同样的焦虑。邹琳则伸出手，紧紧握住王萌的另一只手，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无声地给予安慰和力量，她的眼圈也是红的，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接待他们的是冷湖派出所的民警陈勇和崔剑。陈勇40多岁，是个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民警，皮肤被戈壁的烈日和风沙雕琢得黝黑粗糙，像涂了一层油彩，一笑眼角会堆起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锐利而沉稳，透着一股经历过风雨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崔剑年轻一些，30出头，身材挺拔，眼神明亮，透着一股精干和不容置疑的冲劲，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和正义感。还有两名辅警，姜岸和牛兵，也刚从外面搜救他们回来，正满头大汗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大口喝水，军绿色的警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疲惫却结实的轮廓。
“何大爷，您放心。”陈勇走到焦躁不安的何刚面前，语气肯定而沉稳地说道，试图用自己的镇定感染这位忧心忡忡的老人，“我们已经把情况向上级汇报了，茫崖市公安局也高度重视，正在协调周边地区的警力和专业救援队伍支援我们。我们刚才找到你们的时候，另一组同事已经对那片区域进行了初步搜索，发现了何强他们离开车辆时留下的清晰脚印，方向是朝着彩色雅丹群的深处，也就是……嗯，偏离火星一号公路的那个方向去的。”陈勇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判断，他们当时应该是想徒步走出去，寻找手机信号求救，或者是想找到有人烟的地方。”
“那……那你们快去找啊！还等什么！”王萌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插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带着绝望的颤音，“那里面那么危险，荒无人烟的，万一……万一……”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用手紧紧捂住了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滑落，砸在何凤的头发上。
“王阿姨，您别激动，先喝口水，慢慢说。”崔剑连忙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杯温水递过去，语气尽可能柔和地安慰道，“我们已经兵分两路了。一路人，就是我们几个，负责把你们安全送回所里，确保你们的安全。另一路人马，是茫崖市公安局的方俊队长亲自带队，还有消防救援的同志们，已经带着专业的搜救设备，包括无人机、生命探测仪，沿着他们可能行进的路线正在地毯式搜寻。我们有对讲机，有GPS定位系统，还有性能良好的越野车，只要他们没有走得太远，或者遇到太大的意外，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的，请相信我们！”
尽管民警们一再保证，分析得有理有据，但何家人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尤其是何凤，听到崔剑口中的“意外”两个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刚刚平复下去的哭声又爆发出来，声音嘶哑地哭喊：“爸爸！妈妈！我要爸爸！我要妈妈！你们在哪里啊……”
何刚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蒂用力摁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仿佛要将心中的焦虑和怒火也一同掐灭。他抬起布满血丝、熬得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地对陈勇和崔剑说：“小陈，小崔，我知道你们尽力了，我……我代表我们全家，拜托你们了！一定要把我儿子儿媳安全带回来！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把老骨头……我这一家老老小小可怎么活啊……”这位平日里在家里说一不二、刚强坚毅的老人，此刻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绝望和哀求。
“何大爷，您言重了。”陈勇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而诚恳，“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这是我们警察的职责所在，义不容辞。您放心，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我们知道他们车辆陷沙的准确位置，也大致掌握了他们离开的方向和时间。根据脚印的清晰度和步幅判断，他们体力应该还可以，走得不算太慢。我们会尽一切努力，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们，这是我们的承诺。”
就在这时，冷湖派出所的一名年轻警员小李，脸色苍白地匆匆跑了进来，神色异常紧张，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甚至顾不上擦一把，就冲到陈勇面前，大口喘着气报告：“陈……陈哥，不好了！气象局……刚刚发布了沙尘暴蓝色预警！预计未来1小时内，我们辖区，特别是冷湖以南、鄂博梁至彩色雅丹区域，将出现强沙尘暴天气，风力可达5-6级，阵风可能到7级以上！能见度将迅速下降到不足100米，局部地区……局部地区可能出现黑沙暴！”
“什么？！”陈勇和崔剑同时脸色大变，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原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仿佛都要结冰了。
“沙尘暴？！”
接待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血色和生气。何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差点站立不稳，幸好被旁边的何津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王萌更是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差点晕厥过去，怀里的何凤也吓得不敢哭了，只是死死地抱着奶奶的脖子，小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沙尘暴！在这片广袤而荒凉、被称为“地球上最像火星”的无人区，遭遇沙尘暴，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可怕。那不仅仅是恶劣的天气，那是能吞噬一切、摧毁一切的自然猛兽！它能瞬间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让人彻底迷失方向；它能卷起碎石和沙砾，像刀子一样打伤人畜；它能在短时间内吸干人体的水分，让人在干渴和绝望中枯萎；它甚至能掀翻车辆，掩埋一切痕迹！
“糟了！市局的方队他们，还有消防救援的同志们还在外面搜救！”崔剑失声叫道，脸上充满了焦急和担忧，“这个时候遇到沙尘暴，他们在开阔地带，没有任何遮蔽，连个躲的地方都找不到，太危险了！”
冷湖派出所所长，一位经验丰富、头发已有些花白的老警察，此刻也出现在接待室门口，显然他也听到了小李的报告。他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有力，穿透了接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紧急情况！气象局最新发布沙尘暴蓝色预警，强沙尘暴即将抵达我们的搜救核心区域！所有在外搜救人员，立即停止前进，原地待命，注意自身安全，迅速寻找相对安全的避风处！重复！立即停止前进，寻找坚固掩体或背风的雅丹地貌躲避！同时，密切关注何强夫妇的踪迹，一旦发现，立即汇报并尝试接触！另外，通报一下，被困的六名群众我们已经安全接回派出所，请大家放心。目前，仍有两名群众，何强、林瑾夫妇，在无人区徒步，情况不明。我们马上再派出两个突击小组，前往支援！”
他放下对讲机，又立刻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快速拨出了一串号码，那是正在外面带队搜救的方俊队长的卫星电话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语速极快地重复了沙尘暴预警信息和最新的命令，再三强调务必确保救援人员自身安全，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开展搜救。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然后，他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民警，最后落在陈勇和崔剑身上，眼神凝重如铁，一字一句地说：“陈勇、崔剑！”
“到！”两人几乎同时起身，立正应答，声音洪亮，带着军人般的服从。
“你们两个，立刻各带一个小组，驾驶我们所里性能最好的两辆越野车，马上出发！目标，火星一号公路沿线，尽可能靠近彩色雅丹区域的边缘地带进行巡逻和警戒。”所长的声音斩钉截铁，“何强他们如果还清醒，看到沙尘暴来了，一定会想办法找地方躲避。他们也一定在盼着我们去救他们！带上所有能用上的装备，强光手电、高音喇叭、急救箱、足够的备用饮水和食物，还有……把我们所里那台最好的卫星电话带上！保持通讯畅通！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搜救，但前提是保证自身安全！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不要勉强，要懂得随机应变，等待大部队支援！”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勇和崔剑几乎同时毫不犹豫地应声，眼神同样坚定，充满了使命感和决心，“我们去准备！保证最快速度！”
“等等！”陈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姜岸跟我一个车，他熟悉那边的地形。牛兵跟崔剑一个车，他年轻力壮，体力好。把所有能想到的应急物资都带上！特别是防风沙的装备，还有……信号弹！如果天气条件允许，每隔一段时间可以发射一枚，也许何强他们能看到！”他的语气虽然严厉，但也充满了对战友的关切和对任务细节的考量。
“明白！”崔剑、姜岸、牛兵三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姜岸和牛兵立刻放下手中的水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尘，就跟着崔剑快步跑了出去，准备车辆和装备。院子里很快传来了他们检查车辆引擎、搬运装备的急促声响——金属碰撞声、轮胎摩擦地面声、以及他们简短有力的对话声。
看着陈勇、崔剑、姜岸、牛兵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以及院子里再次响起的、如同战鼓般急促的引擎发动声，那声音像是重锤一样敲在接待室每个人的心上。何刚、王萌、何津、邹琳，甚至包括两个孩子，都默默地走到窗边，望着那两辆闪烁着警灯的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派出所的大门，卷起一阵尘土，然后迅速消失在通往戈壁深处的公路尽头。
接待室里的人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揪在一起，几乎要停止呼吸。窗外，天空的颜色变得更加诡异和浓重，那层灰黄色的纱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浓、变厚、变低，仿佛一张巨大的、肮脏的幕布，从遥远的天边缓缓地、却又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压向大地。风声，也变得更加凄厉和狂暴，呜呜地刮着，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又像是无数冤魂的哭泣，撞击着派出所的窗户玻璃，发出“呜呜”的、令人心悸的声响，让人不寒而栗。
一场可怕的灾难，正在无人区的腹地，悄然酝酿，即将露出它狰狞的面目。
而此刻，何强和林瑾，这对迷失在迷宫般的彩色雅丹群中的夫妇，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还一无所知。他们正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在崎岖不平、遍布碎石的雅丹地貌中艰难跋涉。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投下长长的、怪异的影子，气温也开始迅速下降。林瑾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全靠何强搀扶着才能勉强前进。何强虽然也疲惫不堪，但作为男人和丈夫，他必须强撑着，不断地给妻子打气，同时努力辨别方向，寻找任何可能的生机。
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加恐怖的风暴，正在向他们步步紧逼。他们正一步步走向这场突如其来的、生与死的严峻考验的核心地带。彩色雅丹那绚烂的色彩，在即将到来的黑暗与沙尘中，显得格外诡异和不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