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把何强夫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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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轰鸣在死寂的雅丹群中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陈勇将越野车档位推到四驱低速，紧握方向盘的手心沁出了汗。副驾驶座上的姜岸，一只手死死抓着前方的扶手，另一只手则不时回头，紧张地观察着后座的情况。
后座，林瑾躺在临时铺就的衣物和睡袋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何强半跪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外套垫在她的头下，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额头——滚烫依旧。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一遍遍地低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阿瑾……阿瑾……撑住……我们马上就出去了……马上就到冷湖了……”
林瑾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痛苦地颤动着，嘴唇干裂，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每一次车辆碾过不平地面的颠簸，都让她的身体随之轻颤，也让何强的心揪紧一分。他能做的，只有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护住她，减轻震动带来的冲击，以及在心中无数次地向上天祈祷。
陈勇驾车谨慎，但也着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有限区域。雅丹的形态千奇百怪，在夜色下更显狰狞，如同蛰伏的怪兽。没有参照物，没有路标，只有指南针固执地指向一个方向。他必须依靠经验和记忆，朝着那个彩色雅丹与火星1号公路交汇的岔路口驶去。崔剑的车灯，将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灯塔。
“崔剑！崔剑！听到请回答！”陈勇再次拿起对讲机，加大了音量，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对讲机里只有一片滋滋拉拉的电流声，如同鬼魅的低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煎熬。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何强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林瑾毫无血色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后悔了，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带着家人来到这片凶险之地；后悔自己的准备如此不足；后悔在林瑾身体不适时没有立刻折返……无尽的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强哥，你也别太担心，”姜岸从后视镜里看到何强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安慰道，“瑾姐吉人天相，冷湖镇有卫生院，到了那里就好了。崔剑哥肯定已经到岔路口了，说不定是我们这边信号不好。”
何强勉强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姜岸是在安慰他，但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束来自岔路口的灯光。
突然，陈勇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越野车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的身体都向前冲去。何强下意识地将林瑾紧紧护在怀里，自己的额头重重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金星乱冒。
“勇哥！怎么了？”姜岸惊叫道。
陈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向前方。
姜岸和何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大约是他们正前方偏右一点的位置，出现了光束！那光芒并不强烈，在浓稠的夜色中，就像一颗遥远的星辰，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却无异于黑夜里的太阳！
“灯！是车灯！”姜岸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崔剑哥！一定是崔剑哥！”
何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随即又松开，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几乎要哭出来，那不是绝望的泪，而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激动。他俯下身，在林瑾耳边轻声说：“阿瑾！看到了吗？灯光！我们找到路了！马上就到了！”
林瑾似乎也感受到了丈夫语气中的变化，长长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陈勇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坐稳了！”他低吼一声，重新发动汽车，调整方向，朝着那点光亮缓缓驶去。
那束灯光，如同大海中的航标，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随着越野车不断靠近，那光亮越来越清晰，逐渐能看出是汽车大灯发出的光芒，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崔剑！崔剑！我们看到你的灯光了！收到请回答！”陈勇再次拿起对讲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次，对讲机里传来了回应，虽然依旧夹杂着电流声，但清晰可辨：“勇哥！我听到了！你们怎么样？看到我了吗？我就在岔路口！”是崔剑的声音！
“看到了！我们正朝着你的灯光过来！大约还有……三公里左右！”陈勇报出了一个估计的距离。
“好！我开远光灯，一直照着你们！你们慢点开，注意安全！”崔剑的声音也透着一股如释重负。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指引，陈勇的驾驶沉稳了许多。越野车在雅丹地貌间艰难地穿行，朝着那束越来越近的灯光驶去。每靠近一米，心中的希望就多一分。
又行驶了大约十几分钟，那束灯光已经变得非常明亮，甚至能隐约看到灯光后面车辆的轮廓。同时，火星1号公路那相对平坦开阔的路面也出现在了视野中。
“快到了！上公路就好了！”陈勇松了一口气。
越野车终于驶离了坑洼不平的雅丹地貌，开上了火星1号公路的碎石路面。虽然依旧颠簸，但比刚才已经好上太多。崔剑驾驶的警车就停在岔路口，车顶的警灯没有闪烁，但车头的大灯却像两柄利剑，刺破黑暗，为他们指引着最后的方向。
两辆车汇合了。
崔剑和牛兵早已等在车外。看到陈勇的车开过来，他们立刻迎了上去。
“勇哥！姜岸！怎么样？人没事吧？”崔剑快步走到后座车门边，焦急地问道。
何强已经推开车门，声音嘶哑地说：“快！快送我妻子去医院！她烧得厉害，一直昏迷！”
“好！好！”崔剑应答，跟在陈勇驾驶的越野车后面。
“坐好了！我们直接去镇卫生院！”崔剑关上警车车门，一个箭步冲回驾驶座，发动汽车，拉响了警笛，前面开路。
“呜哇——呜哇——呜哇——”
尖锐而急促的警笛声瞬间划破了冷湖镇郊外的宁静，像一道紧急的命令，催促着时间。警车打着双闪，在空旷的火星1号公路上疾驰。陈勇的越野车则由姜岸驾驶，紧随其后。
警灯闪烁，红蓝交替的光芒映照在何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也映照在林瑾苍白的脸上。何强紧紧握着林瑾冰冷的手，不停地给她擦着额头上的汗。他能感觉到妻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呼吸也有些急促。
“阿瑾，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医生很快就来了……”他不停地呢喃着，像是在安慰林瑾，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警车以最快的速度驶离了火星1号公路，进入了冷湖镇的范围。
冷湖，这座曾经因石油而兴盛，又因资源枯竭而一度衰落，如今又因“火星小镇”的概念而重新受到关注的小镇，此刻已经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街道两旁低矮的房屋拉出长长的影子。偶尔能看到几家亮着灯的店铺，或许是深夜营业的餐馆，或许是旅店。警笛声在寂静的小镇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急迫。
何强透过警车的窗户，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这个他之前只在地图上和新闻报道中了解过的小镇，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唯一的救赎之地。他从未觉得一个小镇的灯光如此温暖，如此充满希望。
警车没有丝毫减速，直接冲向了冷湖镇卫生院。
冷湖镇卫生院规模不大，一栋两层的小楼，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朴素。但此刻，卫生院门口的灯是亮着的。崔剑的警车直接冲到了卫生院急诊室的门口，一个急刹车停下。
“医生！医生！快！急诊！”崔剑推开车门，大声呼喊着，同时快步冲向急诊室的大门。
急诊室的门是关着的，但里面似乎有人。听到呼喊和警笛声，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医生和一个年轻的护士匆匆跑了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医生一边跑一边问道。
“医生！我妻子！她在无人区迷路了，受了风寒，高烧昏迷，快不行了！”何强抱着林瑾，几乎是从警车上“跳”下来的，将妻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急诊室门口的推床上。
医生立刻上前，打开手电筒照了照林瑾的瞳孔，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和颈动脉，神情严肃地说：“高烧，脉搏快而弱。快！推进抢救室！量体温，测血压，准备输液！”
“好！”年轻的护士手脚麻利地推起病床，和医生一起将林瑾推进了亮着“急诊”红灯的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被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起，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何强的心上。
何强颓然地靠在抢救室外冰冷的墙壁上，双腿一软，几乎要滑坐到地上。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刚才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后怕便席卷而来。他的衣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又脏又憔悴，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一样。
陈勇、姜岸、崔剑和牛兵也都跟了过来，站在抢救室外，默默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焦急和等待的气息。警笛声已经停止了，但那急促的节奏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何记者，你先坐会儿吧。”姜岸从旁边拉过来一把塑料椅子，递给何强。
何强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勇走上前，拍了拍何强的肩膀，沉声说：“何记者，放心吧，冷湖镇虽然小，但卫生院的医生都是有经验的，瑾姐不会有事的。”
崔剑也说：“是啊，强哥。刚才医生不是说了吗？先输液降温，会没事的。你也得保重身体，你要是垮了，孩子们怎么办？”
提到孩子，何强的心又是一痛。他这才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何凤和何风，还在广州，由岳父母照看着。他们肯定还不知道爸爸妈妈在无人区经历了怎样的生死考验。等林瑾的情况稳定下来，他必须立刻给家里报个平安。不，不能说太多，不能让老人和孩子担心。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煎熬中流逝。抢救室的门始终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每一秒钟都显得格外漫长。何强的心跳得飞快，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他不停地在抢救室门口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那位头发花白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神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何强立刻冲了上去，声音颤抖地问：“医生！我妻子怎么样了？”
其他几人也都围了上来。
医生看着何强，缓缓说道：“病人家属，你别太紧张。我们给她做了检查，初步诊断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高热惊厥，伴有脱水症状。可能是在外面受了风寒，又劳累过度，身体免疫力下降导致的。”
何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脱离危险了吗？”
“我们已经给她输上液了，用了退烧药和消炎药。现在体温已经开始下降了，血压也稳住了。”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她刚才已经醒过来一次，意识还算清醒，就是身体比较虚弱，又睡过去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留院观察。”
“没……没有生命危险了……”何强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庆幸涌上心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他不是一个轻易流泪的人，但此刻，这泪水里包含了太多的恐惧、后怕、焦虑和如释重负。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陈勇等人看到何强这个样子，也都松了一口气。陈勇再次拍了拍何强的背，说：“好了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医生看着何强，理解地说：“你也别太激动。病人现在需要安静休息。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她需要输液观察一晚上，明天早上再看看情况。”
“好好好！我马上去办！”何强擦干眼泪，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崔剑立刻说：“强哥，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帮你办手续！”
“是啊，强哥，你歇会儿，我们去就行。”姜岸也说道。
“谢谢……谢谢你们……”何强哽咽着，对陈勇、崔剑、姜岸、牛兵等人深深鞠了一躬，“这次……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妻子她……我们一家人……”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再也说不下去。
陈勇扶起他，说：“何记者，你这就见外了。我们是警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在冷湖的地界上遇到困难，我们肯定不会不管的。”
崔剑已经去问医生办手续需要哪些东西了。牛兵则去外面给大家买水。姜岸找了个地方，让何强坐下休息。
何强坐在椅子上，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虽然知道林瑾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心中依旧牵挂。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妻子彻底好起来，等待这场噩梦般的经历真正过去。
崔剑很快办好了住院手续。林瑾被从抢救室转移到了住院部的观察病房。那是一个双人间，另外一张病床空着。林瑾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药液正一滴滴地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她的身体。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呼吸也平稳了。
何强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住了林瑾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还是有些凉，何强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着，试图给她传递一些温暖。
看着妻子沉睡的脸庞，何强的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出发前林瑾那略带担忧却又支持的眼神，想起了在雅丹群里她痛苦的呻吟，想起了刚才在抢救室外那令人窒息的等待……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家人置身于这样的危险之中了。这片无人区，带给他的教训太过惨痛。
陈勇、崔剑他们没有多做停留。看到林瑾情况稳定，何强也能安心照顾了，他们便准备离开。
“何记者，瑾姐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们打电话。”陈勇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我们所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明天我们再来看望瑾姐。”
“是啊，强哥，有事尽管开口。”崔剑也说，“冷湖虽然小，但有我们在，你不用客气。”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何强站起身，送他们到病房门口，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如果不是这些素昧平生的警察和辅警，他和林瑾恐怕真的要把命丢在那片无人区了。
“好好照顾瑾姐吧，我们走了。”陈勇拍了拍何强的肩膀，带着崔剑、姜岸和牛兵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规律而单调，像是时间的脚步。
何强重新坐回病床边，目光温柔地看着林瑾。他就这样一直守着，握着妻子的手，不敢松开。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几次都差点睡过去，但每次都惊醒过来，生怕林瑾再有什么意外。
窗外，冷湖镇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对于何强来说，心中的黑暗已经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期盼。只要林瑾能好起来，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是凌晨时分，或许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