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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愿成双 得成比目何 ...
就在那个鸡飞狗跳的日子的第二天,岳阳派一年一度的纳新考核开始。不仅岳阳派的弟子,童虎师徒也被邀请观礼,甚至仆役山民也可以在门外围观。往年,法里路还会邀请清心观、武一馆等泰山地区的其他门派观礼,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他心烦意乱,因此今年也就一切从简了。
比试的整个过程毫无悬念。阎绍虽然来岳阳派时日短,但他带艺上山又得法里路亲自指点,加之他天生聪慧,因此力压其他人夺得头筹——不过,鉴于他的特殊身世,即便他落选法里路也会破格教授他技艺,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在山上身份未免尴尬——另外还有两人,黄逍和周楚客也一并入选。虽是喜事,但端坐上位的法里路却心绪不佳一脸冰霜,而站在他们身后的莎尔娜也神思恍惚,整个比试及拜师仪式在路尼的主持下勉强进行。
这大概还是与昨日发生的事有关。
“荒唐!”法里路一掌拍断了椅子的扶手。
跪在地上的三人大气也不敢出一下,而跪在门外别院的焦氏兄弟更是汗如雨下。
“大庭广众之下当街拉扯,真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阎绍,明日就是你考试的日子,今天你却和师姐去逛街买花?莎尔娜,莫不是你嫌师父耽误了你的青春,影响你嫁个好郎君?”
莎尔娜从小哪听过这种重话,当即委屈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怎么,还委屈了你不成?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早就让你下山了!”
“师父,这不干师姐的事!”阎绍情急之下大叫。
“住口,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还有,我现在还不是你师父!”
“是,是,掌门,您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阎绍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法里路别过脸去,“你说。”
“是。只因明日是弟子比试的日子,因此我才请师姐帮我去挑一把趁手的剑。弟子并不敢唐突师姐,只是觉得这些日子师姐帮了我很多,才想买支绢花感谢师姐。这实在不干师姐的事,一切都是弟子引起,请掌门人种种责罚,弟子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恳求掌门,师姐实在无辜,可能是和小师叔有什么误会,才会做出失仪举动……”
法里路听他这样说,又瞅着莎尔娜哭得快要昏死过去,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重了,“你俩权且跪到门边去。”他转向另一侧,从刚才就一言不发拧着头跪在那里,一脸不服气的米罗身上,刚刚有些平息的怒气,又瞬间涌了上来。“至于你,米罗,你自己说,到底违反了多少条门规?该作如何惩罚?”
“……”
法里路看他不做声,怒气更盛,“你不但在闭门思过期间拆门而出,还下山调戏良家妇女!”
米罗闻言抬起头来,“我什么时候调戏良家妇女?”
“你还狡辩?李家集一般的人都看到你当街、当街……和、和许家小姐……”
“和许家小姐怎样?她要晕倒了我总不至于看她倒在地上吧?”刚才阎绍一力维护莎尔娜已经让米罗很不爽了,此时大哥又来无中生有地质问自己更让他怒火中烧,因此语气也不善起来。
“你还敢顶嘴!”这要是艾尔扎克或是冰河敢这样说法里路的巴掌早打下去了,但是对于这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弟弟,法里路多少还是留点情面的,于是他压着火气说:“你难道不知道许家是什么人?许员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正待字闺中。现在可好,李家集没人不知道她女扮男装和一男子在街上搂搂抱抱。你的名声倒不打紧,许小姐以后还怎么嫁人?!”
“……”米罗虽然混账,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自己对贞洁名节一事嗤之以鼻,但却不能不考虑人家小姐的,何况他并不想因为此事惹上什么麻烦。
“还有,这里,又是怎么回事?”法里路指着米罗红肿的左颊问,一边忍不住瞥了莎尔娜一眼。
莎尔娜止住了抽泣,双目含泪向这边望来。她忆起那一日,她看到米罗当街抱着另一名女子,一时冲动,竟冲上去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当时鬼迷心窍,回来后更是越想越委屈。但是此时,师父问起,显然是知道了自己不慎的言行,进而恐怕也猜到了她和米罗……想到这里,她巴巴地望着米罗,希冀他能说出一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遮掩过去。
米罗向她看过来,目光中有些怜惜又有些怨恨,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法里路,“大哥想必也猜到了。我喜欢莎尔娜,莎尔娜也喜欢我,请大哥成全。”
莎尔娜:“……”
法里路目瞪口呆,他虽然猜到了二人可能有苟且之事,却没有想到米罗能这么爽快地承认,“……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米罗?她是你侄女!”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是你的弟子,又不是我的。因为你是我大哥,她才叫我一声师叔,我俩年岁相当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可以?!”
“若是如你所说这般坦荡,何必遮掩到如今……如今,你又与许家小姐纠缠不清……当街让两名女子德行有亏,你却还有脸在这里哓哓置辩!我们岳阳派怎么会有你这般败类?!”
“我是败类!”米罗从地上跳将起来,“今天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大哥,掌门人,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吧?我是个野孩子,我的存在就是岳阳派的污点,我本不应该来到世上的,对吗?”
“你、你……”法里路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跪在门边的阎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该如何是好。
莎尔娜也忘记了流泪,呆呆地看着他们。
“其实,你一直在找一个借口,想把我逐出本门派,好让你的岳阳派成为一方净土,是不是,大哥?什么唐门挑衅,什么没有禀报,这点儿小事儿如果是路尼,如果是阿布罗狄,你会关他们一个月的禁闭吗?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对莎尔娜的爱慕之情吧?但你不说,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这个借口将我赶走吗?”
法里路气得脸色青灰,跪着的几人都被米罗这番话震住了,竟一时没有人出来劝解。
“……你、给我滚!”法里路半天才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
“好,我滚!也省得大哥整天看到我烦心气恼!”米罗爬起来,也不看一眼莎尔娜,便摔门而去。
莎尔娜向他离开的方向膝行两步,终是垂下了朦胧的泪眼。
“莎尔娜,你……”法里路还未说出对另外两名弟子的责罚,便觉喉头一热,眼前一阵黑雾袭来,耳边传来一阵阵惊呼……
“唉,你这是何苦呢?”童虎将脉枕收好,瞥了一眼一旁点着的一炷香,“如今旧伤复发,老朽不能保证能在你矫云庄之行前治愈了。”
躺在床上的法里路也长叹一口气,“辜负了老伯一片好心。看来生死有命,我辈能做的也只能是顺应天命了。”他轻声说,小心地不碰到身上头上的银针。
童虎取出一张黄笺,开始磨墨,“老朽当尽力而为。不过,掌门人这段时间可不得再动怒,否则神仙难医了。”
法里路长叹一口气,没有答话。
“掌门可愿听老朽一言?”
“老伯请讲。”
“俗语有云‘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儿们大了,有些事,尤其是他们自己的事,是不是也该适度放一放,先以天下大事和自家的身体为重?”
“唉,”法里路又叹了口气,“老伯,我本不是运筹帷幄之人,这些年来承蒙武林各派错爱,也幸得天下太平,才能在这盟主的位子上处理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即便这样,也已超出能力之外。忝居此位日久,益是力不从心,此次若能为阎家堡讨得公道,我便可退位让贤,以后武林中当以一位真正德才兼备的人来领导……至于孩子们……老伯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只是……我岳阳派在江湖之上也是有些地位的,出了这等事,以后有何面目再教导那些宵小之辈?”
“那,掌门的意思呢?”童虎研好墨,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收针,“莎尔娜毕竟是个女孩子,如今情窦初开,将来的事,掌门如何打算?”
“这……唉,我是个粗人,竟从未考虑到这点。莎尔娜是个孤儿,我自幼将她抚养长大,她便如我亲生女儿一般。若是她有个娘,大概早就会想到这些。”
“现在想也不迟,掌门,山上诸多男子,只有这一个女孩儿,有这心思的恐怕不止米罗一人。掌门宜早作打算,以防将来后悔。”
法里路坐起身来,“可女儿的心思……若是夫人仍在……唉……”
“掌门觉得身上如何?”
法里路站起来走了几步,“轻爽多了,明日纳新,当无大碍。”他一揖到地,“多谢大国手。”
童虎摆摆手,走到案前,执起笔来,“今日先服这几味药。待得晚上卡妙回来,我再和他斟酌个方子。如无意外,当仍可按原计划行事。只是掌门人心要放宽,若再有一次,老朽也束手无策了。”他再次叮嘱。
法里路点点头,“再有一次在下也不敢再劳烦贤师徒了。”
童虎听他语气和缓,想必也愿意心平气和地处理今天这事了,“呐,”他趁热打铁又说道:“恕老朽多嘴,米罗公子之事,掌门人亦有责任。长兄如父,掌门对于公子必定约束严厉,但他如今长成,有些事也有了自己的看法,虽说有时不知天高地厚,但棍棒之下有时却适得其反。尤其是像米罗公子这样天赋极高的孩子,往往心高气傲,便是打死了他,也未必能改变得了,徒把自己气出内伤,不若循循善诱,或是放手让他出去,遇上些许挫折,自然也就明白了掌门的苦心。”
法里路整整衣衫,看向窗外青天,“以他的性子,这一走还不知会不会……算了,就听老伯的,让他出去走走罢。”
童虎将方子交给他,“如此,老朽才能放心离开。”
法里路一惊,“老伯要走?”忽又想到,童虎到山上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这几个月来他只为自己和山上弟子诊病,作为一方神医,耽误了救治多少病人。想到这里,他又不好意思起来,“耽误神医这些时日,实在是罪过。”
“不要这么说,掌门人,如果不是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老朽倒更愿意常居于此。”
“不知老伯何日启程?在下当略备些薄礼聊作诊金。”
“若掌门人这边顺利的话,老朽打算下个月月初下山。至于诊金,以你我的交情,谈这个未免俗了。倒是卡妙这孩子,还要在此多留些时日,直到掌门痊愈。在此期间,还望掌门能照看教导一二。”
“卡妙贤弟能再留几日,那是再好不过。他是敝派贵宾,老伯尽管放心。”
路尼在门口踟蹰徘徊,听到房内二人交谈,不知该不该敲门进来。
法里路从窗边看到了他,拉开门,“路尼?”
“师父。”路尼忙行礼,“弟子刚回山便听说……不知师父此时觉得怎样了?”他语气急促,双目急切地望向法里路,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法里路心中一阵暖意,安慰他道:“无妨了。”他又看了一眼童虎。
童虎收拾起药囊,“少侠放心,老朽已施针,掌门再静养几日就可以恢复了。”
路尼“噗通”一下跪在童虎面前,“多谢神医!”便要磕头。
童虎忙蜡烛,“哎哎,你这孩子!掌门人,你看……”
“老伯,不要紧,就让他代我谢你一声吧。”
路尼听说,挣开童虎的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童虎知他们师徒还有话说,忙告辞出去。
“你随我来。”法里路带他进内室,关上门。
路尼低着头,絮絮说道:“小师叔和师妹的事,师父不要过于忧心,身体重要!他们只是一时任性,等想开了……”
“路尼,”法里路打断他,看着他红肿的额头,心中一阵感触。亲生的弟弟不能托付,亲生的儿子尚且年幼,师叔与自己离心离德,阿布罗狄师弟也与自己无话可说,如今岳阳派众人中,能托付重任的也许就只有路尼这个首席大弟子了,当然也许还有亚路比奥尼,但他要守禁地,肩上担子也不轻,“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路尼抬起头,一脸郑重地望着法里路,“师父,请吩咐。”
法里路在小桌旁坐下,指指对面的椅子,让他也坐下,“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不寻常的事,你怎么看?”
路尼想了一下,小心地问:“师父,可是指的唐门的人来到泰山的事?”他们忽然出现又消失,确实可疑。而且,据米罗上次说,他们可能会来拜会岳阳派,为此岳阳派上下暗中警戒了好几日,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止是唐门。从那日寿宴开始,百花谷前来下战书——按照他们一贯的作风,这倒不足为奇——可不久他们又派谷中人品脾气最好的老三亚尔迪来推迟比武,还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伊奥对我恨之入骨,虽然他不耻于一些卑劣手段,但也绝不可能放过这么个好机会,即便他觉得胜之不武,也定会将我奚落嘲弄一番。”
“按照他们一贯的行事来看,此事确实反常。”路尼同意。
“再就是东岳剑派。师伯突然闭关,而石玉川此时却病倒——石玉川的病不像装的,但师伯——看样子他并不想趟这趟浑水……也许他知道或是猜到了些什么……如果我想的没错,届时他最多会派德里密或是其他一名小弟子下山……”
“关于东岳剑派那位师祖,弟子有句大不敬的话,不知该不该讲。”
法里路看着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位师伯为人确可商榷,但他作为一派之首,处处以本门利益为重倒也无可厚非。”
“弟子看,东岳剑派分明是要坐山观虎斗,好坐收渔翁之利,丝毫不念及我们两派乃同宗同源的情谊。若是将来岳阳派有难,怕是他们第一个会与歹人联合,冲上来背刺我们的。”
法里路摆摆手,“那位师伯虽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将来也未免会落井下石,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我们且不谈他,倒是我们目前较为急迫的事,还有多件。”
“请师父明示。”
“譬如前些天闯山之人。想我岳阳派也算一大宗门,有歹人夜闯禁地,这许多天过去了却毫无头绪。”
“……”路尼低下头,心中一阵沮丧。
“再就是在泰山一带频频出现的武林人士,虽说他们各有各的理由,但未必没有感受到异动来刺探情报的。不过,最令我担忧的,还是矫云庄。”
“矫云庄?”
“对。那天寿宴之后,矫云庄老庄主的幼子矫世代表父兄揽下了调查阎家堡惨案的重任,约定由矫云庄出面调查,再由他们发英雄帖请武林同道中人共赴矫云庄一起为阎家主持公道……”
“师父,”路尼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由矫云庄出面?”
“这牵扯道阎矫两家的故谊。当年阎老爷子的父亲与矫云庄的老庄主,外号‘游龙飞刀’的矫行是八拜之交,并一起创立了长威镖局,后来阎老太爷故去,矫老庄主便扶持阎老爷子做了镖局的当家人,论起来阎老爷子该叫这位老庄主一声‘二叔’。矫行还娶了阎老太爷的妹妹也就是阎老爷子的姑姑。可惜的是,后来,矫行老庄主还是离开了镖局。”
“这又是为何呢?”
“这个嘛,阎老爷子私德作风这里有些,嗯,人无完人嘛。”法里路在后辈面前说这些,不由脸上一热,“他的第一任夫人王氏是矫老庄主做媒,但将门虎女,眼里揉不得沙子,而矫老庄主前些年的脾性也是耿直暴烈,因此王氏过世后两家便有了嫌隙……再后来,因为利益纷争,两家便分了家产,分道扬镳了。这件事发生的时候,阎绍还未出生呢,这也许就是他不知道有这门亲戚的缘故罢。而且,以矫家的行事,虽然听闻阎家血案恨不能手刃仇人,但也未必能接纳一个外室之子作为亲眷。”
“那师父忧心的是?”
“自从那矫世离开后便杳无音讯,眼看离约定之期愈近,前些日子我去信询问,回信说正在调查,便无下文了,看来此事比我等之前设想的更为棘手。”
“那师父的意思,是不是让我去一趟?”路尼大约猜到师父所说的“更重要的事”了。
谁知法里路竟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发生得过于密集,但要说它们之间完全没有联系,我是不会相信的。泰山这边发生的事,为师、清心观还有一众朋友都在关注着,矫云庄那边如果贸然插手,反而会引起矫家不满。因此,唯一能够着手的,便是百花谷。”
“百花谷?”路尼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师父想让弟子去百花谷探探虚实?”
法里路点点头,“如果我猜得不错,百花谷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你可先不必去谷中,先在周围农户旅店打听一下虚实。”
“但是百花谷周围也一定有他们的耳目,万一被他们认出怎么办?”
“这里,”法里路从匣中取出一信笺,“是我写给伊奥的请柬,邀他暂时放下私怨,共赴会盟,为阎家主持公道。若是躲不过去时,你便将这信笺交由他们。”
“他们会相信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看看他们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弟子明白了。”
“你要速去速回。一个月之后,无论矫云庄有没有信,我都要带阎绍去一趟河北。”
“弟子领命。”路尼收好信,但犹豫着没有退下。
法里路看他面露踟蹰,温言问道:“还有事?”
“啊,师父,小师叔和师妹他们……”
“你不用说了,”法里路沉下脸来,“我自有安排。”
当天晚上,法里路宣布,纳新比武如期举行,莎尔娜也获准参与,只是在拜师之后,她需要道山顶思过崖闭门思过一个月,期间不许见任何人。阎绍欲与莎尔娜一同受罚,不过法里路丢给他一部岳阳派的《入门九式》,让他在一个月内练熟。
“会盟之后为阎家报仇的日子便近了。能在一夜之间屠尽阎老爷子一家的人定然武艺不凡,到时我不一定能护得了你周全,这套掌法是‘秋风落叶掌’的基础精华,学会这九式,加上之前教你的,还有你身上的武艺,或可保得一命。”
阎绍一想到自己身上的血海深仇,心中刚萌芽的儿女私情便只得抛到一边,专心练起功来。
端午刚过,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自从童虎表示出要下山的意思后,法里路一面派人求购重礼,一面安排童虎师徒在周边景区游玩。
“实在对不住,整日劳烦两位为我和本门派弟子疗伤,连休息时间都没有。惭愧!惭愧!”
“我等来此不是为了游玩……”
“老伯这样说,更是责备于我了,要是传扬出去,来我东岳一趟却还没有去过玉皇顶,我岳阳派岂不为江湖同道耻笑?!”
童虎拗不过,便独自去清心观听咏春道长论道,而卡妙则去了先医庙,盖因听山下药铺掌柜说每月十五先医庙会公开舍药,而在那之前,众药商会汇集此处将各自上等药材展出并公开售卖,说不定会见到平时在李家集买不到的药材。
初十这日,雨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卡妙决定下山,艾尔扎克和冰河自告奋勇带路,而法里路又派了黄逍和莫道中两名弟子随行。黄逍是泰安府人士,上山前就广泛结交当地豪杰,人脉颇广。莫道中幼年拜师学艺,一直未下山,虽资质平庸,但胜在勤快厚道。法里路也知受米罗影响,门内弟子很多对年纪尚小的卡妙不以为然,因此他才会派刚入门的黄逍和忠厚老实的莫道中陪他下山。
五人清晨出发,绕过十八弯山路,待到巳时时分,雨意渐歇,岱宗坊已在前方。
卡妙收起油伞,但见天山碧色,雾意濛濛,残花草叶尽皆吸饱了水,静静地低垂着。
卡妙站住了身,对莫道中和黄逍拱一拱手,“二位,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二人陡然听到这么一句,面面相觑。“小先生,何出此言?”
“对啊,”黄逍也摸不着头脑,“师父命我二人陪同先生游玩,先生刚到岱宗坊便命我等离开,莫不是我师兄弟有什么地方唐突了贵客么?”
卡妙微微一笑,“掌门人有些事不能直说,但是咱们应该能够领会。”
莫道中摸不着头脑,“怎么说?”
卡妙抿了抿嘴唇,索性把话挑明,“米罗出走这许多天,杳无音讯,不仅诸位师兄担忧,掌门人更是忧心,但碍于前些天把话说重了,又不好低头派人去找寻。在下只是下山游玩采购,原本只需要个向导,艾尔扎克或是冰河就够了,又不是去踢馆,何需劳动二位师兄下山?我想,盖因两位师兄对这周围熟悉,交流广泛又办事可靠,才请二位下山打探消息。二位觉着是也不是?”
“啊,原来如此!”冰河忍不住拍掌道:“我原以为两位师兄陪卡妙先生我和大哥便要留在家中,没想到爹爹也让我们来了,原来是有这等考量。”
莫、黄二人将信将疑,不过同门之谊,他们也是不忍心师父忧心似焚而米罗流落外乡的。
卡妙见他们踟蹰,又道:“我和艾尔扎克、冰河只去先医庙、玉皇顶,若有机缘,看得到云海日出那是极好的,若天公不作美,便拜了药王神主,再下山购点草药,三日后申时,依旧在此处与二位相会,如何?”
三日时间,够他们前往泰安一个来回了。黄逍看向师兄,莫道中点点头,对卡妙抱拳道:“就依先生,三日后在此相聚。”
莫、黄二人离开后,冰河便没了拘束,像脱缰的小马一样在山路上跑来跑去,采野花、摘野果,一会儿请问卡妙植株的名称,一会儿又亲自试尝花果的味道。卡妙精于药道,对山间生灵知之甚深,便详细为其解答。可惜冰河小孩儿性情,一会儿就把这些忘了。艾尔扎克话不多,但可以看得出对卡妙的讲解却是努力记在心里,尤其是卡妙讲的活血化瘀、跌打损伤的草药,他不仅记得药名药方,连药材的炮制也一一记下了。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过了岱宗坊、红门,又游览了万仙楼、龙泉观,越过了壶天阁、步云桥,到了五松亭。亭外两棵古松枝繁叶茂、郁郁苍苍。冰河便指着其中一株,说道:“这便是传说中护驾有功的那位‘五大夫’。从此处再往前便是天柱峰最险的一段路,往东便是先医庙,往西是舍身崖,那边有棵望人松,高悬于崖石之上,苍劲有力,煞是好看。”正说着,又下起雨来。
因为连日阴雨的缘故,山上游人不多,而且大都只是登到先医庙烧香磕头,只有少数精壮青年和挑山工还继续上行。
眼见着雨越下越大,亭中避雨的人也渐渐多起来。有刚从先医庙出来的香客,也有山上下来的樵夫,还有刚登到半山腰的游人,熙熙攘攘,挨挨挤挤,好在雨天上山,除了要挣口饭吃的工农商贾,潜心礼敬的善男信女,也就是穷极无聊的纨绔子弟。因此一群男人和和尚居士挤在一起,倒也无妨。
正避雨间,忽闻一声童稚之声,“嫂嫂快来,到亭子了。”
只见雨幕中奔过来一个女童,身后不远处,一名少妇撑着一把破伞一步一滑地在追赶。
在这阴霾中突然出现这一大一小两名女子,便似突然晕开了一抹彩色一般让人眼前一亮。
那少妇见亭中挤满了男人,脚步犹豫着停了下来。
女孩却瞅准亭檐下一处空隙跳了过去,“快来呀,嫂嫂。”她向少妇招手,“新衣裳都要湿透了。”
少妇无法,只得站了过去,但她站在外面,有一半的身子淋在雨中。
亭中之人都向她二人看来。听女童称呼,这显然是一对姑嫂,但装扮却令人惊异。少妇不施脂粉,皮肤微黑,双手粗糙,眉眼间含羞带怯,身上一袭洗褪了色的蓝底白花布裙,在肩头手肘处打着整齐的补丁,下面是一条灰白色裤子和草鞋,头发用一方褪色蓝头巾包着,看上去便似整日劳作的普通农妇一般;而那个孩子,年纪不过六七岁,面容圆润白皙,眼珠儿黑如点漆,灵动异常,头戴花环,花环上鲜花黏上水滴开得格外艳丽,乌云般的长发辫成小辫在头顶用花环的柳枝花茎别住。身上一袭葱绿色印花小布裙配上翠绿裤子和一双新做的水红色绣花鞋。胸前挂着一串贝壳项链,两只手腕上还系着桃核辫成的手串。从这二人的衣饰上,不难看出两人在家中的地位。但这种天气,让女人和孩子独自爬山,不知是何缘故。
二人进到亭子后,便有人不安分起来。三两个地痞无赖便似苍蝇般挤过来。
少妇被挤了一下,看来者不善,忙揽了女童肩膀,向外侧让让。
那地痞哪会放过她们,又上前一步,便要借机再生事端之时,突然被一股大力拍到一边,险些跌出亭外。他站稳身子,转身一看,原来在他和那少妇之间,又插过来三名少年,为首的那名少年个头颇高,一袭月白色缎面暗花宽袖袍,目光冷冽,颇含警告意味地看着自己。而他旁边略小一点儿的少年剑眉星目,脸带杀气,一只手按在腰间长剑上,最小的孩子站在二人身后,只见他身穿一件绯红色五彩团花无袖长衣配金线描边米白色箭袖中衣,妥妥一名富贵公子哥。这三人无论穿着气度,都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痞子们原本要发作的怒气顷刻便化为乌有,悄咪咪转到另一侧去避雨了。
卡妙插到二人和地痞中间后,即便转身,给姑嫂二人留出足够的空间,艾尔扎克也是非礼勿视,目视远方。唯有冰河,小孩儿性情,又被卡妙和艾尔扎克护在身后。一抬头时,正好看到少妇向自己微笑致谢。但这一笑之间,除有感激之意外,还有让人参不透的忧愁凄惶之意。只有那小女孩还不谙世事,为一些小事儿而烦恼不已。
“哎呀,嫂嫂,我的糖人儿化了……”她看着手上粘了雨水已变形的糖人儿,大哭起来。
“春丽乖,”少妇弯下腰去安慰她,不用说这天气,卖糖人儿的小贩早已收摊,便有,少妇也未必有钱再买一根了,“以后,以后再买好不好?”少妇只能空口许诺。
“以后是啥时候?”春丽哭着问:“这是我唯一的糖人儿,再没有什么能有这么甜了,呜呜呜……”
“春丽,春丽,等阿母的病好了……我们今天来,是为求阿母的病好的,我们先去办这个,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问:“阿母的病会好吗?”
“会的,会的,”少妇揽着孩子的肩膀轻声说:“我们刚才已经许了愿,等会子去见了药王爷,阿母的病就会好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见药王爷?”卡妙不禁向她二人看了一眼,药王爷是传说中的神仙,她们怎能得见?只见那少妇不施朱粉,面容惨淡——想是家中有病人的缘故——此时背过人去悄悄揩了揩眼角。那小姑娘倒是兴高采烈,转眼间便把失去糖人儿的烦恼丢在脑后了。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爷快叫雨停下吧!让阿母的病快快好起来!”
也许是救人心切,雨势刚开始减小,还没有要停的意思,这姑嫂二人便离开了。
冰河一直目送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扯着艾尔扎克的袖子,二人嘀嘀咕咕起来。
“怎么?”卡妙问:“有什么不对吗?”
“那边是舍身崖的方向。”艾尔扎克压低声音说。
“对啊先医庙应该是往那边走。”冰河指指另一个方向,“啊,不对,她们刚才从那边过来呢。”
“舍身崖怎么了?”
艾尔扎克兄弟俩对视一眼,脸上均不约而同带上了惊恐的表情,“那里一直有个传说。”
“嫂嫂,药王爷就住在这里?”春丽瞧着脚下的万丈深渊。
“对。”少妇说:“跳下去就见着药王爷了,只要见到药王爷,阿母的病便会好起来。”
“可是,好高啊,我怕……”
“不怕,嫂嫂牵着你的手,嫂嫂和你一起跳下去,药王爷法力无边,他会接住我们的。”少妇攥住孩子稚嫩的小手。
“真的吗?”
“真的。”少妇别过脸去,不忍心看孩子期盼的眼睛,“春丽最勇敢的,对不对?为了救阿母什么都敢做的,对不对?”
“对。”孩子坚定得说:“只要阿母病能好,春丽什么都不怕!”
少妇咬住嘴唇,拼命忍住即将喷涌而出的呜咽。她留恋地看了一眼人间的山峦秀色,在后悔之前,抱起孩子,从山崖一跃而下。
再次睁开眼睛,眼前还是刚才的层峦叠嶂。
“怎么?这里是……?”
“嫂嫂,药王爷真的接住我们了!”春丽抬起头,兴奋地想要手舞足蹈,“咦?”
少妇觉着腰间勒得生疼,低头一看,一根扁扁的长绳子将二人绑在一起,顺着绳子望过去,是刚才避雨时所见的三名少年。
“呼!”年纪最小的少年长吁一口气,丢开绳子拍拍胸脯道:“可算赶上了,吓死了。”
年纪最大的少年手一招,二人身上的绳索便自己解开,变戏法一样回到他手中,他将绳子缠成一团,塞回腰间携带的一布囊中。
少妇扶着孩子站起来,怯怯地望着三人,眼神中掩饰不住的警惕与恐惧。
艾尔扎克走上几步,学着大人的样子行了一礼,“大嫂,有何事想不开要寻此短见?还要带上不谙世事的稚子?”
少妇终于明白,自己和孩子是被眼前三人从悬崖下救了上来,但她竟然没有丝毫感激之情,反而嗔道:“你们是何人?为什么要阻拦于我?究竟……究竟意欲何为?”
“哎?”年纪最小的冰河最险按捺不住,“我们救了你们,你们非但不感激,反而觉得我们有不轨之心?!”
卡妙拍拍冰河的肩头,温言说道:“大嫂寻此短见,必然是有过不去的难处。不妨说于我等知道,若能帮得一二,以助大嫂脱此厄运,岂不美哉?即便我等无能为力,届时大嫂若再做前选,我等必不阻拦。”
那少妇掩面泣道:“你们帮不了的。”
小女孩反而盯着他们看,“你又不是药王爷?”
“药王爷?”艾尔扎克一惊,瞥了眼卡妙。“莫非大嫂家中有人生病?”他想起二人在亭中避雨时似乎提到“阿母的病”什么的。
少妇叹了口气,整顿衣衫,上前施了一礼,“妾身姓王,夫家姓张,这是我小姑春丽。”她揽过孩子自我介绍道:“俺家就在李家集北边的张家疃,村里人大都姓张,是俺们本家。公爹在时,以束脩为业,自公爹去后,家道衰微,而婆母又染重病。拙夫是个孝子,典田卖地为母治病,可惜药石无灵。愚夫妇听得一传闻,如若在舍生崖诚心舍身,定可令病人痊愈,阳寿增加,愚夫妇也实在是没办法……”
卡妙点点头,“敢问大嫂,家中还有何人?”
“婆母身体不好,膝下只有拙夫和小姑一双儿女,不过家族颇大……”
“那尊夫可知二位来此舍身?”
闻听此言,少妇又落下泪来,她别开脸,“拙夫是个孝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艾尔扎克觉得卡妙冷冷地扯动了下唇角。
冰河焦急地看看哭泣的女人又看看卡妙,他很想说卡妙便是郎中,但又不敢替卡妙做主,尤其是想到这女子的婆婆定然病重,恐难医治。
“大嫂,”卡妙终于还是说:“您的虔心一定是感动了药王爷和先医们,他们便指引在下见到了大嫂。在下正是郎中。”
“你?”王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即便他是个郎中,这么个半大毛孩子能瞧出什么病?
卡妙看出她的疑惑,“事到如今,不妨一试。若是不成,在下亲自将您二位送回舍身崖。”
“太好了!太好了!”春丽一知半解,只听到卡妙说他是郎中,便欢欣鼓舞起来,“阿母有救了,是不是?”
王氏叹了口气,想到死马当活马医,再请这小兄弟一试罢,于是再次行了一礼,“有劳了。”
张家疃坐落于一片山坳之间,农田有限,每户不过一二亩田地,穷人居多,有一半的人还得靠打猎打柴补贴家用。民房不多,大都是用石块砌成,远远地只有一所瓦房,但走到近处才看出,那瓦房早已破败不堪。此时,却从那瓦房中传出阵阵哭声。
王氏听到哭声一愣,旋即嚎啕大哭起来,“婆婆,我来晚了!”她掩口冲进破旧的黑漆大门。门内哭声立即大了起来。
春丽也大哭一声,冲进院内。
卡妙三人对视一眼,莫非真来晚了?
他们刚要跟过去,只听院内一声暴喝:“贱人!我道是你们舍身救母,阿母却为何仍然故去,却没想到你们惜身贪生,活着回来了!你还我阿母来!还我阿母来!”
卡妙忙推门而入。
只见不大的院落内,站了十几个汉子,内房门内似乎还有些婆娘在向外张望。王氏跪在地上,一个身材短小的红脸男子正揪着她的头发暴打,一旁春丽哭喊着想拉住他,却被他推到一边。不远处,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拄着拐杖在说些什么。
艾尔扎克见此情景,血气上涌,大喝一声:“住手!”
院中乱哄哄一团人都停下手来看向这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卡妙趁机绕过众人拉起春丽,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前让她带他进入内室去看“死者”。房内女眷纷纷避让。
“你们是什么人?”正在殴打王氏的男人撒开手,冲着艾尔扎克问:“竟然擅闯民居?”
“擅闯?”艾尔扎克冷笑道:“我们是王大嫂请来的郎中,要为她婆婆治病的。”
“治病?治什么病?”那人丝毫不领情,“我娘已经死了!若不是这贱人贪生怕死,我娘又怎会离去?”
“这倒奇了!”冰河听他理论,只觉三观颠倒,“令堂是久病不治,却让媳妇和幼妹去舍身,既然是你生身父母,为何不自己去舍身?”
“大丈夫生在天地间,何惜一身?只是我尚未有后,又是家中独子,若是舍身,岂不令我张家绝嗣?而且,我媳妇与妹妹孝感天地,我已经为她们上了旌表,请里正转呈。区区妇人,能名留青史,夫复何求?”那男人答得理直气壮。听他语气,又似读过诗书的,冰河为他的歪理邪说镇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旁一位身着长衫的中年汉子上前打断他,“大郎,如今你媳妇和妹子回来了,这旌表……?”
被喊作“张大郎”的男人思忖片刻,“里正,要不您还是递上去吧,俺媳妇和妹妹一定会……俺保证……”
“你这是什么话?!”那中年男子吃惊道。
刚才还在哭泣的王氏也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丈夫,难道我与妹妹必须得死吗?”
老者也上前劝,“大郎,此事得从长计议。”
张大郎懊恼地跺跺脚,指着妻子骂道:“贱人,多少人想当节妇……”
突然,室内一阵狂呼,原本帮忙的老人女眷都忙不迭奔出室外,一面惊呼:“诈尸了!”
张大郎顾不得妻子,分开众人奔到门口,将信将疑地探头去看,一些胆大的男女也跟着围过来,好奇地看进去。
房内光线颇暗,只有做工事的白蜡烛的烛光摇曳不定。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是,原本躺在堂屋正中身着寿衣的尸体睁开了眼睛,泛黄的眼珠子正滴溜溜左看右看。
一旁的卡妙悠然地收起金针,伸手将“尸体”拉了起来,“大娘,”他温言问道:“觉得怎样?”
“尸体”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脸色蜡黄颧骨突出,但口唇却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我在哪儿?”她问,又看向身边的人,“你是谁?大郎呢?媳妇呢?”
卡妙一手抓过一个枕头垫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抵住她身后心俞穴,将真气缓缓注入,“大娘,以后要慢慢地下床活动,这病才能痊愈。”他说。
“娘?”张大郎往前走两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老没死?”
“你就盼着我死!媳妇呢?你妹妹呢?”
张大郎跪在灵床前,大气不敢出一下。王氏和春丽想进来,但门却被看热闹的人堵住进不来。
卡妙笑道:“她们在舍身崖上舍身了,才换得您老人家回魂。”
“啥?”病人本就虚弱,听闻这噩耗,胸口一口气没上来,“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卡妙却不以为意,掐了两把病人的人中,待她幽幽醒转,仍笑嘻嘻道:“若在下也能将她二人救回,大娘愿让她们跟我走么?”
王氏和春丽终于进到屋子里,不敢置信地看着慢慢坐起身子的病人。过了好一会儿,春丽才反应过来,扑了过去,哭叫道:“阿母!”
房屋内外一时又哭成一片。
卡妙放开病人,退到一旁,拿出随身小笔,蘸着之前给莎尔娜买的胭脂,在一块白布上写下方子。
“神医啊!”先前那位老者在旁人搀扶下颤巍巍地便要对卡妙下跪,“大郎一家的命都是神医救回来的!”
卡妙伸手一扶,没让那老者跪下去。旁边有族人便告诉他这位老者便是张氏现任的族长四叔公。“四叔公,我还有话说,请各位给做个见证。”他将那写了方子的白布交给好不容易挤进来的艾尔扎克,吩咐他交给李家集的计掌柜,让他按时把药送来,然后信步走到院子中。
里正和族长也都跟了出来。卡妙直到张大郎一家止住哭声,张大郎面色通红地被旁人推了出来才说:“如今我已将病人救回。请付诊金三千两白银。”一时间张家内外鸦雀无声。就连艾尔扎克和冰河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三、三千两……?”良久,张大郎才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三千两……三条人命呢,不值这个价吗?”卡妙笑眯眯地望着他:“何况大哥您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啊!”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里正手里的那张旌表。
张大郎脸憋得通红。
四叔公见状,只得上前求情,“神医活菩萨,还请通融通融,三千两对于我等穷人而言,即便倾家荡产也拿不出来啊!”
卡妙耸耸肩,“在下出诊从来都是一口价。再说看病付诊金不是天经地义吗?”
里正也上前劝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他们一家都卖身为奴……穷人家的命,也抵不了这许多钱啊!早知先生诊金如此之高,……”
“早知道如此之高,不如让她们去死了是吗?”
“不,不,不……上天有好生之德,先生不也是因为不忍王大嫂和春丽舍身才出手相救的吗?”
“啊,你这么说也没错。”卡妙竖起一根手指,“看来是药王爷被她二人感动才指引在下遇到她们,这一切都是药王爷的意思,那我自不便贪天之功,收取这么高的诊费了。”
“啊对对对!”跪在地上的张大郎听说不收那么高的诊费了,忙不迭地表示赞同。
“不过,”卡妙说:“药王爷是因为二女舍身感念她们孝心才让在下出手的,既然借在下之手将她们从半空中捡了回来,一定就是以她二人的性命抵作诊金了。”
“啊?”张大郎及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这两人的性命以后就是区区在下的了。是不是这个理儿,里正大人?”
“这个……”里正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就请里正给拟个文书吧,正好七叔公和诸位也好做个见证。张大哥以为如何?”
张大郎跌坐在地,“你、你、你要买拙荆和贱妹?”
“也可以这么说罢。”卡妙回答:“要不你就付我三千两纹银,再不然,我将她三人性命取回也行。”他拍拍张大郎的肩膀,在他耳边说:“若是我将她二人带走,您那份旌表倒也名副其实了。只需改几个字,依然可以递上去的。”
天,又下起雨来。
四叔公和里正依旧在恳请卡妙“慈悲慈悲”。张母听闻要带走女儿和儿媳,也一口一个“心肝儿肉”地哭将起来。
“好!”张大郎突然一咬牙站起来,“三千两银子我拿不出来,也不能把她们性命让你拿了去……”他瞅了一眼妻子和妹妹,“就当她们已经舍身便了!”他撕下两张草纸,用块木炭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又咬破手指按了指印,递给卡妙,“这便可以了吧?”
卡妙微微一笑,“行了。”他将纸收入袖中。
张母见儿子写了契约,几乎哭晕过去,众人也纷纷指责卡妙冷血。
“卡妙先生,”冰河也忍不住说:“您这样做,不是要张大娘的命么?她刚从鬼门关回来呢!”
卡妙扫了众人一眼,“那我就再‘慈悲慈悲’,你们可以再聚三日,三日后的午时,张大哥,请你将她们送到岱宗坊来,我在那里等你们。”说罢,向呆若木鸡的两小只招了下手,领着二人扬长而去。
艾尔扎克一路无话,卡妙也不想搭理他俩,一边走着一边旋着油纸伞,看雨珠儿四处飞散,乐此不疲。
“先生,”终究还是冰河忍受不了了,“你为什么要那个女人和那个小妹妹?”
“不然呢?”卡妙漫不经心地说:“让她丈夫再逼她们舍身一次?”
“您是说?”艾尔扎克猛地醒悟,“那位大娘只是回光返照,不久后还会死去?”
卡妙白了他一眼,“我救回来的人,能让她马上就死么?不过我救得了她一时,不能救她一世。下次得病,就又是那小子的契机了。”
“契机?什么契机?”
“上旌表举孝廉的契机啊!”
艾尔扎克和冰河还小,直到若干年后他们才能理解这大孝背后的杀机和卡妙举重若轻的善良。
“呐,卡妙先生,”冰河对他的话不太明了,于是转向另外一个话题,“您的诊费真的是三千两白银吗?”
“对。”
“那有人出得起吗?”
“自有不想死的巨富。”
艾尔扎克也被勾起好奇心,“那童老先生的诊费呢?”作为师叔,肯定不会比师侄低吧?
“三千两黄金。”
两个孩子相对吐了下舌头,都在心想,这对师徒住在山上几个月,恐怕岳阳派要砸锅卖铁了。
卡妙看出他们的心思,“令尊和师叔是莫逆之交,不会收诊金的。”
两人长吁一口气,拍拍胸脯安抚狂跳的心脏。
艾尔扎克又想起另一件事,“卡妙先生,您医术如此高明,能帮爹爹祛除病根吗?”
冰河也瞪大眼睛看着他。
“能。”还没等他俩高兴起来,卡妙又说:“但我还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风险太大。我只有五成把握,另外五成可能会加重伤势甚至毙命。师叔总说我的方法太过冒险。他还是想采用稳妥的办法,一点点祛除病根,即便不能完全根除,只要好好控制住,便可以颐养天年。尤其是在当下多事之秋。因此师叔才命我在此,跟随令尊度过这几道难关。”
两个孩子不懂医术,但听卡妙说得头头是道,又能保证父亲颐养天年,于是便又兴高采烈起来。
“绣帘高卷沈烟细。燕堂深。玳筵初开。阶下芝兰劝金巵。有多少,雍容和气。翠眉偕老应难见。效鸾凤、镇日于飞。惟愿一千二百岁,永同欢。”
卷帘处,阵阵烟雨气袭来。红帷下,靡靡丝竹声绕梁。
一区终了,红衣女子起身,将琵琶放好,又端起一盘子果子点心,款款走向窗边。她身披淡红纱罩衣,水红色绣鸳鸯抹胸,下穿红色齐地长罗裙。头上点点珠翠,腰间环佩叮咚。淡施朱粉,掩不住天生丽质,秦楼楚馆,抹不去诗书气度。她坐到软垫上,斜倚床头,将手中果盘递到半靠在窗前软卧上的公子哥手中。
“米罗公子,你在这里也盘桓多日了,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
此时,窗边这位双眼迷离,唇角含笑,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纨绔子弟不正经的气息的公子哥儿正是离家出走的米罗。他负气出走,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住进了泰安最有名的青楼“软红楼”的头牌,也是去年泰安府的花魁美惠的房中。
“怎么?耽误你接客了?还是张妈妈不满了?”
“怎么会?公子你花钱如流水,张妈妈高兴还来不及呢。只不过,……”她看向窗外的雨意,“只不过,公子这样逃避,不是办法。便能逃得了一时,能逃过一世吗?”
米罗哼了一声,将果盘丢向一旁,侧过身去,“我都被扫地出门了,哪有什么一世?左右不过花完了身上的钱财,被你们扫地出门罢了。”
他身后“噗嗤”一声娇笑,但听美惠说:“兄弟哪有隔夜的仇呢?令兄不来找你,也不过和你一样,碍于脸面罢了。依我说,公子是弟弟,总是该先去认个错。不管怎样,他总是养大了你,千不对,万不对,疼你的心总是真的。”
“哼,疼我?他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别碍他的眼!要是你也有这样的大哥……”他忽然想到美惠的身世,忙住了嘴。她父母早亡,爹娘尸骨未寒大哥就将她卖给了人牙子,从此之后她便被买来卖去,过上了卖笑为生的血泪生涯。
美惠转过身去,并没有生气,仍旧款款劝慰他说:“兄弟之间,嫉妒或许有之。但打断骨头连着筋。掌门人现在说不定已心急如焚,四处打听你的下落了呢。”
“哼,我不信。”米罗抱着一只软垫,又缩了缩身子,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美惠莞尔一笑,剥了一颗杏子,走过去喂进他嘴里,“即便你不回去,也不能在我这里久待了。”
米罗抬眼看她,嘴里含着杏子含糊不清地问:“怎么?”
“京城选秀,知府大人将我报了上去。下个月我就得去济南府待选了。”
“选秀?”米罗瞪大了眼睛,“你?”
“不成么?”美惠佯怒道:“妾身卖艺,依旧是完璧之身。原想等个知心郎君,将我赎了出去,可惜……便是做个宫女,脱了乐籍,也是不错。”
米罗坐起身来,心中有一刹那的失落,“张妈妈可愿意?”想了想又说:“可惜我没有足够的银子……”
美惠笑道:“便是有,你赎了我,会娶我吗?”
“我……”米罗一时语塞。他想和莎尔娜厮守百年,兄长尚觉有辱门楣,何况是娶一个歌伎回家?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有了莎尔娜。
美惠屈膝伏在他面前,笑容靥靥地看着他,“你怎样?”
“……若是没有莎尔娜,或者,或者……我先遇见了你……”
“呵,”答案很明确了。美惠垂目站起身来,没让他看出自己内心的失落,“我就说你不肯,那你赎我干什么?让我出去讨饭么?”她挂上一丝笑容掩盖窘迫。
“……”米罗垂下头,不知该怎么答话。
窗外雨丝细密,甚是恼人。
“……有一件事。我觉得该和你说说。”美惠自斟自酌了一杯平息心情,又想到一件事用来岔开话题。“贵派是不是新收了两位弟子?”
“其实是三名。黄逍、周楚客和阎绍。”
“黄逍我见过,不是他。剩下的二位,哪位喜欢画画?”
“画画?周楚客粗通文墨,但没有见过他画画。阎绍刚来不久,不过倒是见过他下山买过颜料什么的……”想起阎绍经常以各种借口缠着莎尔娜下山他就不爽。
“那有可能是这位阎少侠了。”美惠徐徐道来:“他经常去李家集一家名为‘山水色’的书画馆。那家书画馆原来是一位姓萧的老板在经营,除了书画外,还兼卖文房四宝和各种丹青颜料。小地方的人懂书画的不多,因此这家铺子主要还是这些小玩意儿卖得好。前些日子我回了一趟李家集,和丫鬟光顾这家‘山水色’,却发现店家换了人。”
“小本经纪,或因经营不善或因转行其他转手他人也属正常。”
“但书画行业,一向是读书人经营。比如萧老板,他是落第秀才,而这位新来的赵老板,嗯,怎么说呢,不像读书人……”
米罗笑起来,“不像读书人,那一定是生意人,自以为这行赚钱,便误打误撞进来,少不得要吃亏的……这和阎绍有什么关系?”
“那间店铺自从姓了赵,就说不出的古怪,俞妈妈说多日以来只有那位岳阳派的少侠进去买过东西,其他的老主顾都不去了。”
“看吧,说不准就要倒闭了呢?”米罗往空中扔了一粒花生米,又用嘴巴接住。“也就阎绍那小子刚来不知其他去处……”
“我和丫鬟去时,那位赵老板不仅不欢迎,反而似乎想快些把我们赶出来,问他书画颜料的事情便不耐烦;而那位少侠进去——这点俞妈妈尤其不满——他不仅经常光顾,而且那位老板会非常热情地请他进后堂挑选……也许,是他瞧不上我们贱籍吧?”
“吧嗒”,花生米掉到了地上。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传来了张妈妈陪笑的声音:“美惠啊,门外有位黄逍黄大爷和莫道中莫大爷来‘求见樊姑娘’,要不要见?”
美惠抿着嘴,笑看米罗,“这不是找来了?”
舍生崖,据说是历史上的真事。但那个故事里,没有神医,只有被迫成为二十四孝烈女的幽魂。尤其是那个打扮得漂漂亮亮满心欢喜跟随哥嫂逛庙会的小女孩的形象,多少年来一直在作者的眼前,无法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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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愿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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