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冰冷的雨水 ...
-
冰冷的雨水像密集的子弹，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顾承衍靠在一条暗巷尽头潮湿的砖墙上，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胸腔里碎裂的骨头。昂贵的西装早已被雨水和腹部不断涌出汩汩鲜血浸透，紧贴在身上，带来死亡般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脚步声再次从巷口响起，不止一个，沉稳而充满杀意，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毫无疑问，顾承衍是聪明的、冷静的、擅长绝对的掌控。
复仇，是他在国外蛰伏多年后，回归这片故土唯一目的。
那些曾经联手将他家族逼入绝境、间接导致妹妹顾星月被霸凌，最终抑郁自杀的仇人，他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他做得很好。利用国内法律和对手自身的污点，一步步收网，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然而，他算准了每一步，却唯独漏算了一点，或者说，他根本无力计算的东西，气运。
是的，气运。他顾承衍，似乎天生就缺少那么一点运气。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一些意外。
就像这次，一个小角色的反扑，竟阴差阳错地引来了他尚未完全解决的仇家，在这昏暗的街道，将他堵了个正着。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是有备而来，终究还是力竭倒下。
不甘心，强烈的不甘灼烧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
他手段高明，凭什么就因为那虚无缥缈的运气，就要落得如此下场？他还没有让所有仇人付出代价，还没有为星月讨回所有的公道！
命运待他，何其不公。
恨意，对命运不公的滔天恨意，成了他最后的执念。
“咳咳。”又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眼神如同濒死的狼，难掩锐利，却有着逐渐涣散的迹象。视线开始模糊，街角那盏昏黄的路灯在他眼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好似他正在快速流逝的生命。
“气运，哈哈”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惯常的讥讽，却只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他这一生，仿佛总在离成功一步之遥时，被无形的命运之手狠狠推落。每一次看似辉煌的胜利，背后都埋着意想不到的隐患，最终累积成这致命的绝境。
不甘，如同最烈的火焰，在他的血管里疯狂沸腾。
巷口的搜寻的脚步声突然停了，几个黑影堵住了唯一的出路，手中利刃的寒光在雨夜中格外刺眼。
就在这临死前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意识仿佛被撕裂，回光返照，过去的一切如同走马灯，美好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
那是阳光明媚的午后，花园里开满了母亲精心照料的蔷薇。年仅十岁、扎着羊角辫的妹妹顾星月，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踮着脚尖，将一朵刚摘的，带着露珠的粉色蔷薇，小心翼翼地别在他略显严肃的西装领口。
“哥哥，好看！”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老师说，蔷薇代表希望和新生哦！送给哥哥，希望哥哥天天开心，不要再皱眉头啦！”
他那时年轻，正为第一次重要的并购案焦头烂额，心情烦躁。可看着妹妹纯真无邪的笑脸，感受着领口那朵娇嫩花朵的重量和清香，他杂乱纷繁的思绪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
难得地，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头发，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嗯，谢谢星月。哥哥很喜欢。”
这是他充满冰冷算计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的一抹暖色。
然而，这温暖的画面如同一碰就碎的幻境，瞬间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记忆画面骤然切换。
医院苍白刺眼的灯光下，病床上那个瘦弱得几乎被白色被单吞噬的身影，是他永远的梦魇。
妹妹星月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手腕上狰狞的、宣告终结的伤口，还有她日记本上那些被泪水晕开的、绝望的字句，关于校园霸凌的无助与恐惧。
“哥，好痛。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妹妹最终的低语，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御。纵然他拥有财富，能操控市场风云，却保护不了自己唯一的妹妹。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和蚀骨的悲伤，比此刻腹部的伤口更让他痛彻心扉。
“星月”他在心中无声嘶吼。
这回忆的闪回不过刹那，却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现实的冰冷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在那里！”追杀者的低喝惊醒了他。
他试图挣扎，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道黑影迅猛扑来，冰冷的利刃带着死亡的气息，直刺他的心脏！
“呃啊！”
剧痛彻底吞噬了他。世界在他眼中天旋地转，最后清晰的感知，是后背重重砸在冰冷水泥地上的撞击感，以及雨水混合着自身血液，那粘腻而冰冷的触感。
一切的色彩、声音、痛感都在急速抽离，变得模糊、失焦。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最后一瞬，在那无边的、冰冷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寂静的、流淌着幽暗光晕的河流。
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河中央。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周身散发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神性的冷漠与疏离。她像是由河水冰冷的雾气凝聚而成，周身始终萦绕着一种能吞噬一切温暖的寒意。
她手中捧着一本散发着微弱寒光、厚重的书籍，如同捧着某种祭品。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他这边，空灵、遥远，仿佛来自水底深处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不带丝毫情感：
顾承衍，你的故事，于此终结。
谨以此书《深渊》，祭奠所有不甘于命运的灵魂。
完
《深渊》，顾承衍。
果然，他这充满算计、痛苦与不甘的一生，他连同他挚爱妹妹的悲剧，竟然真的只是别人笔下的一个故事，一个早已被注定悲剧结局的虚构角色！
凭什么？
强烈的执念如同利箭，不知怎么的，竟然成功射穿了死亡的帷幕。
“砰！”
一阵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猛地灌入他的灵魂深处，紧接着，是刺眼至极的光芒，蛮横地闯入他的眼前。
“陆衡！醒醒！训练赛要开始了！教练要发飙了!你怎么还再睡！”
“我靠，这小子昨晚肯定又通宵了，瞧这死沉的样子。”
“快把他摇醒，教练昨天可是下了军令状，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都不能迟到！”
吵闹的人声，桌椅碰撞声，还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和隐约的广播体操音乐，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顾承衍还不甚清醒的感官。
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他奢华冷寂的公寓，而是一个陌生而明亮的环境。
此刻的他正躺在一张略显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下是质感普通的床单。周围是几张上下铺，墙上贴着几张色彩鲜艳的电竞海报，桌面上散落着键盘、鼠标和几本电竞杂志。空气中弥漫着年轻男生宿舍特有的、混合了汗味、泡面味和清新剂的味道。
这是一个大学宿舍。
他，竟然没死？
顾承衍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身体，传来一阵酸软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有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充满了年轻的活力。但是，这绝不是他那双经历风霜、指节因常年握笔和操作键盘而略带薄茧的手。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猛地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爬下床铺，冲到房间一角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十八九岁，头发凌乱，却洋溢着青春朝气，五官俊朗，甚至带着点阳光少年的痞帅。
“陆衡，你魔怔了？照镜子能当饭吃？”室友叼着面包，含糊地调侃。
陆衡？
他不是顾承衍了。
或者说，顾承衍的意识，进入了一个名叫陆衡的年轻人的身体里。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强迫自己冷静，凭借着过去身为顶尖投行顾问的过硬心理素质，迅速分析现状。他尝试操作桌上的电脑，记忆中的密码是他的生日。解锁后，桌面是熟悉的游戏图标和社交软件。
《深渊》、林暖
那两个如同诅咒般的名字再次浮现。
他颤抖着手指，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了关键词。
结果弹出，林暖，以其黑暗现实的风格广受讨论，《深渊》是她最新的小说，目前刚开始连载。
他点开小说结局章节，目光粗略扫过那些文字，正是他过去所发生过的事情。
“喂，陆衡，你也看这本《深渊》啊？”另一个室友凑过来，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随口说道，“写得挺带感，那个顾承衍的生活真爽啊，家事好，脑子好，妥妥爽文。话说，听说作者是个挺神秘的妹子，好像就在市图书馆工作，叫什么林暖？文笔那么带劲，没想到工作却这么平平无奇啊。”
林暖，图书馆管理员。
顾承衍听到这，继续搜索作者的信息。信息很少，几乎没有公开照片。只有零星几条信息提到，她似乎在一家市立图书馆做管理员，寂寂无名。
顾承衍看着屏幕上寥寥无几的信息，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那张阳光俊朗、属于陆衡的脸。一个计划，一个疯狂而黑暗的计划，如同藤蔓般从心底的怨恨深渊中疯狂滋生出来。
时间点早于小说剧情结束？林暖此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图书管理员？
顾承衍，或者说，占据了陆衡身体的顾承衍，猛地抬起头，看向镜中那张阳光灿烂的脸。
一丝冰冷的、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笑容，缓缓在他嘴角勾起。那笑容里，混杂着历经死亡的戾气、洞悉真相的愤怒，以及一种找到目标的的兴奋。
此时的他危险又迷人，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
复仇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他从深渊归来，携带着受他人摆布命运无尽的恨意与一个妹妹未能保护的遗憾。
而那个将他人生书写成悲剧的源头，林暖。
他轻轻抚摸着光滑的镜面，眼神锐利如刀，若有所思。
“找到你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是万年化不开的寒冰般决绝。
窗外的阳光正好，校园里生机勃勃。而在昏暗的宿舍里，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灵魂，眼神却晦暗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