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书沿

12、拷问 是条狗或者

　　到达学校正值中午，萧湘在食堂用完餐后特地打包了两碗白米饭。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把白饭撒到离世的地方，那边的人可以收到，可以吃得饱饱。虽然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既然有这种说法，她便宁可信其有。

　　关于那两个陌生少年的溺亡，萧湘知道怪不得她，可她就是心里过不去，总觉得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带着米饭，踩着共享单车，萧湘去到当初她救人的地方。

　　虽是同在一条江边，那地方却远离市区，地处偏远，在此逗留的人不多，有的也只是一些钓鱼佬。

　　萧湘将单车停在距离目的地最近的停车点，步行去到当初她差点沉下去的那片岸边。

　　此时此刻，好巧不巧，有个着一身纯白的男子精准地坐在当时季衡被推上岸的地方。

　　那里本是萧湘最理想的伫足地点，眼下被人捷足先登，她只好另择他处。她凭借爸爸微信短视频的记忆，找到当初两个男孩对岸的位置。

　　屹立江畔，萧湘满心满眼都在起起伏伏的水波之上，没有多看那男子一眼。钓鱼佬嘛，在江边很是常见。

　　萧湘用筷子将饭一口口撒到江里面。

　　“诡异”的行为、奇怪的动作，惹得那白衣飘飘的“钓鱼佬”时不时地偷瞄。

　　萧湘没有在意那么多，一个劲儿地撒她的。撒完，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默默地向两个少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不救你们的，当时我是真的没有看到你们，我要是看到了肯定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我不求你们原谅，只希望你们在那面过得好一点。”
　　“如果你们有缺什么的，可以托梦给我，我给你们烧过去。”
　　“愿你们安息！”

　　话说出来，萧湘心里好受了许多，就是被人瞧见听着，怪不好意思的。她睁开眼睛，偷偷瞅了瞅那钓鱼的男子。

　　但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全神贯注，认真极了，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

　　还好还好，他没有注意到。
　　萧湘轻轻地舒一口气。

　　打道回府。
　　萧湘转身欲走。余光里，那男子的身影格外醒目，使得她情不自禁地抬眸看去。

　　然而男子的五官一样也瞧不清楚，只能看到从头到脚一身素白。

　　防晒套装嘛，也挺正常。
　　可怎么就感觉怪怪的呢？
　　那白白得太过充实，甚至有些刺眼，就跟……跟披麻戴孝似的。

　　“咦！”
　　在这秋老虎还在作威作福的时节里，萧湘不寒而栗，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突然，那男子脑袋一垂，像是在打瞌睡。

　　应该是个退休的老大爷吧？
　　呵呵，钓个鱼还能睡着，还挺可爱。

　　萧湘稍稍将视线往前挪了些，忽然，心砰地一颤——大爷身处江岸边缘，若是睡着了怕是会掉到江里去。这样太危险了，还是过去劝一下他。

　　萧湘去到男子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小声说：“大爷，您要不往后挪一挪，在这儿睡着了容易摔跤哦！”

　　男子蓦然抬眸，悠悠道：“大爷没睡着。”

　　“你——”

　　闻其声见其人，竟是季衡！
　　惊得萧湘身体一震，脚底一划……

　　眼看着萧湘就要落江，季衡条件反射伸手搀她，谁知久坐使得他身体发麻，一时没有用上力，反倒是被向上自救的她给甩了下去。

　　“噗通”一声，惊魂未定的萧湘受到二次惊吓。

　　这次是季衡啊，她知道是季衡啊！
　　他掉下去了，还是被自己推下去的。
　　萧湘来不及多想，缓了缓神便又准备跳江。

　　没等她下去，他的手冒了出来，手指扣进泥土之中，整个人算是稳稳地挂住了，就差一个向上的力将他提起。

　　萧湘急忙蹲下身，找了个合适的角度用力将他拉了上来。

　　少年一身湿透透，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张纯白的皮肤，跟看果照没多大区别。尽管他还没有发育成熟，但还是看得想象力丰富的萧湘怪不好意思，她三度惊吓，背朝他跳开。

　　咦，至于吓成这样？
　　季衡撇嘴皱眉上下扫了自己一眼，恍然大悟！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她看到救援车来后要慌慌张张地逃跑。他哧声一笑，脱下防晒衣系在腰上，掏出口袋里的东西，追了过去。

　　萧湘坐在马路边上，战术性东张西望。

　　季衡随手摘了一棵狗尾巴草别在耳后，吊儿郎当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季衡抬了抬手，将两瓶二锅头和一包花生米曝在她的眼前，沉声道：“和你一样，来祭奠亡灵。”

　　萧湘知道不合时宜，可她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扑哧”。

　　季衡：“方才我在默哀，谁知你过来拍拍。我都没被吓到，没想到你看到我那么激动。”

　　萧湘白了他一眼，“怪我咯？我以为你是个打瞌睡的老大爷嘛！好心提醒你，谁知道是您呀。还自称大爷呢，季大爷！”

　　“哈！我的错，我的错。女侠见谅。”季衡抱拳赔罪。

　　瞧着他手里的东西，萧湘忽笑，“有酒有饭有菜，他们在那边应该不会饿肚子了。”

　　说着说着，尾调不禁变得有些哽咽。

　　他们！

　　季衡轻轻挞了挞她的肩，扫了一眼方才她撒米饭的地方，疑惑道：“你认识他们？”

　　两人终于心下确认彼此祭拜的是同一个他们。

　　“不认识。”萧湘回道。

　　“那你这是？”

　　“当时你们三个在距离岸边差不多的位置，我只看到了你没有看到他们，错过了救助他们的最佳时机。”萧湘的言语里充满了歉意。

　　所以，她是把自己给怪上了。

　　监控季衡看过不止一遍，他自然也看见了，他的两个小伙伴就在旁边。当时情况紧急，女孩的样子确确实实只看到了他，以她的侠义心肠断不可能不救他们。

　　“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也去了。”

　　萧湘不停地摇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真真正正只看到了你，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就冥冥之中我就看到了你。”

　　冥冥之中！季衡心下触动，双手情不自禁地展开拥她的姿势，不过赶在她觉察之前收了回去。

　　“你别自责，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我，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怂恿他们跟我一起夜里游江。”

　　听他这么说，萧湘确定当初那三个上公车的少年便是季衡和他的两个小伙伴。
　　看他一身素衣，她终于懂得他的用意。

　　她扯了扯季衡的短袖口，安慰他：“逝者已去，你也别太难过。”
　　“嗯，你也是。”

　　“以后每年的那天我们都来看看他们吧，给他们送点吃的。”
　　“好。”

　　少男少女相视一笑，杏眼对星眸，势如电光闪石。

　　萧湘以她多年暗恋人的经验判定，季衡这眼神不对劲。只是以他们的情况，说一见钟情是不可能的，毕竟第一次正式打照面的时候他是那般生人勿近。说日久生情就更不可能，虽然开学一个月了，但毕竟不是一个班，他们根本没有单独相处过几回。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他钟情他的救命恩人。

　　回想当初他对舒蝶……对，就是这样！
　　令他深情着眼的可以是任何人，只要那个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剧看多了，萧湘对这种男主爱上救命恩人的戏码弃之敝履。她急忙撤开目光，将视线投向远方。

　　季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前看似广阔无边，实则视野被一片高楼阻拦。但见女孩对着那道障碍物浅浅扬唇，像是看到了别人看不懂的风景。

　　秋日的暖阳柔和地晒在女孩的身上，将她耀得光彩照人。

　　少年头一回静静地注视一个人，还是一个异性，而且是那种明目张胆地看，仿佛不看紧稍不留神她就会消失似的。

　　被季衡炽热的目光灼到，萧湘有点小害羞，不自觉垂下眸子。
　　忽然，一个激灵，她的心下冒出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对她说：你羞什么？他不过是在看他以为的心上人。换做是阿猫阿狗，他也照样看得深情。
　　阿猫阿狗也一样哦！萧湘忽地将自己脑补成一条肥硕的中华田园犬，陪主人在江边散步的时候应勇地救下落水的季衡。季衡对它感激不尽，决定……

　　咦！打住。
　　萧湘疯狂摆头，甩掉那个邪恶的自己。

　　季衡静静地看她表演，不曾出声。

　　萧湘气运丹田做了一个深呼吸，终于冷静下来。她别过头，再次直视季衡，喝道：“小季子。”

　　“嗯？”季衡随口便应。

　　“小季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小季子，以后我都不会这么叫了。毕竟我们已经长大了，再叫你小时候的外号不好。”

　　而且这外号是她“赏”给他、他被迫接受的，今时不同往日，再叫也是怪不好意思的。

　　季衡笑说：“我觉得没问题啊，你高兴叫就叫呗。”

　　瞧着眼前少年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样子，萧湘不禁想起当初在图书馆他偷偷塞饮品给舒蝶的场景，和现在如出一辙。

　　他呀，纯粹是为了报恩。

　　萧湘涩涩一笑，嘀咕：“都什么年代了，还玩爱上救命恩人的梗呢！”

　　“嗯？”季衡一只手拖着半边脸，哂笑，“萧湘同学，你是不是对【爱】之一字有什么误解？”

　　“难道不是吗？”萧湘反问，“你敢说当初你对舒蝶不也是这样？”

　　季衡沉默，他承认，他的初衷确实如此。或者说，是谁都会如此。毕竟，那可是他的初尝，是他的情窦初开。
　　是，但也不完全是。
　　季衡扪心自问，对舒蝶好100%出自感恩的心，而面对萧湘，他会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他很确定，他对她和对舒蝶有着本质的区别。

　　见季衡没有做声，萧湘当他是默认，忽然起了玩心，笑问：“假如当初救你的是条狗或者是头猪，你是不是也会爱上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