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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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安眯起眼睛，看着艾维斯。
如果说他曾经是太阳神，那么艾维斯就应该是牧羊人，这是很合理的推断。难怪神父让他和自己一起离开门萨，说是负责保护，实际上原来另有盘算。
“别看我，我没有印象。”艾维斯侧头对上里安打量的目光，摆正脑袋，再次转过去他还在打量。
也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里安当下更关心玛德琳的情况。
命运女神对他说道：“别担心，就像我说的那样，玛德琳是我制作的，我答应了她会修好她的。”
从这些话里在场的人都知道，玛德琳是命运女神制造出来的，这一点即便是诸神之王，他也不得不表示震惊。
“干涉事物表像的命运，搭建生死桥梁的冥界，还有包容一切的月亮。”命运女神解释道，“当初我，月亮和冥后，我们三人分享了力量，我也借此展开了我的研究。玛德琳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她不同于其他，是货真价实的生命，即便内核是一撮羊毛，那其中的爱意已经使她如生灵一般活着。”
“并且在这诸多岁月中，玛德琳她逐渐成为了她自己，拥有自己的情感和意识。她不是任何人，也不代表任何事物，她只是她自己，一个热衷于戏剧的女孩。”
“你真是个疯子！”诸神之王骂道，“你这么干涉生命运作，不怕被世界意志看见吗？”
听到神王这么说，命运女神用手背遮掩唇边的笑意，“我说了，她是真正的生命，世界，认可了她的存在！”
“即便之后我们都死了，所有神都踏上必死的命运，她也会好好地活着。”命运女神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深蓝色长袍上的褶皱被捋平，从领口往下斜绕裙摆的银制符文，闪烁着白雾一般朦胧的光芒，它们彼此碰撞间，发出清脆响声，而那裸露在外的欣长手臂，像是月光被数次捶打下凝练而成，正是一位命运裁夺者最好的工具。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介入你们之间争斗，即便……”命运女神的眼中显露出不满，“你弄坏了玛德琳。”
“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诸神之王很满意她的决定，并且觉得这是十分明智的，“等到诸神回到各自的席位上，我会考虑不追究你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的。”
命运女神没搭理他，而是径直走到里安面前。
随着她双手扬起，双脚离地，斜绕周身的符文环拢腰间，同时世界之书也出现在她手中，被她单手高高托起。
“无论你曾经是谁，无论你从何处来，你的命运早已写就，这是诸人共赴的命运，也是你为自己续写的诗篇。”
“里安，在此，由我为你揭示命运的一隅！”世界之书发出光彩，封面上各色的丝线流淌而出，环绕里安周身，“你要用你的脊骨做弓，于命运之涧，奏响最后的续章！”
话音落，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点了点里安的眉心，那些丝线经由那一点，尽数收拢到他体内。
“你们，在场的诸位，各自的坚持，已经使得原本的命运向反方向倾斜了。”命运女神再次踩在地面上，收起世界之书，回到玛德琳的身边，“这是世界给出的认可，并非出自我个人。”
言下之意，包括她揭示命运都是世界的安排，跟她本人无关，并不算干涉和诸神之王的争斗。
诸神之王也没把这一切放在眼里，他自傲道：“愚蠢的太阳，而今一无是处的凡人，你的体内没有明光，即便获得了日冠你也无法驱使它。”
这一点，他说的没错。里安在得到日冠之时，就尝试与它建立联系了，但就像诸神之王所说的，或许是因为自己体内已经没有了明光，没有往日的神力加持，日冠也拒绝回应他。
艾维斯此刻站到了里安身前，他安慰道：“别怕，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前。”
他不明白刚刚命运女神那一段话的含义，但总是隐约觉得那不太好，似乎里安就要离他而去了，似乎他将要经历极大痛苦。
用脊骨……做弓，对凡人来说，必死无疑。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即便自己会先一步死在里安面前，他也要举起剑，把这无意义的抗争，坚持到底。
里安上前几步，从背后半拥着他，然后把下巴放在艾维斯的肩头，将手覆在对方紧握着剑的手上。
这是一个极为暧昧的举动，里安在此时这么做，不仅其他人，就连诸神之王也不免显出诧异。
可是没办法啊，他可能就要死了，如果不再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或许就来不及了。
不能再多留恋了，不然就要舍不得放开了。
里安松开怀抱，随着他的手移开，那枚戒指，里安手上的那枚和艾维斯的那枚合二为一，留在了艾维斯的手上，再次成为了完整的“锁扣的心匙。”
就在艾维斯茫然又迅速转过身去的时候，里安已经离开了，他跑到了那被诸神之王丢到一边的树干那里。
里安看着手里的那顶冠冕，带着不留遗憾的笑容说道：“王冠不过虚饰，我的存在，即是对王冠本意最好的诠释。”
王要守卫所有人，把民众的意愿高高捧起，使它们高于自己，高于一切。这是身为王，该做应为的。
而后他双手合拢，那顶冠冕在他掌心间化作粉末，最终剩下一枚小小的碎片。他托起碎片，猛地打入那巨大的树干里。
如果说用脊骨做弓，单凭他一个凡人的脊骨根本做不了什么，那么如果是用他的过去，那位太阳神的脊骨呢？
在尘土飞扬里，很快，它变作了一把巨大的弓，悬浮在高空。
“亲手毁灭自己的神格，舍弃权柄，凡人，真的值得你做到如此吗？”诸神之王也不得不为之动容，“此番行径，你将再无回到神位的可能。”
里安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四处寻找着，而后俯下身，对着一小丛杂乱的枝条伸出了手，它们先前自树干上脱落。
这把弓，或者说这把琴，还缺琴弦。
这些槲寄生，应该能帮上忙。
那些槲寄生沿着他伸出的手爬上手臂，接着把根须扎进里安的心房，贪婪地吮吸着血液，周身变得更加柔韧和翠绿。
艾维斯向着里安跑去，他意识到自己再不去阻止，就真的来不及了。但一切早已注定。
里安的身体被微风轻轻托起，在艾维斯抵达之前就已经远离了地面，去到了那把弓的身边。
而后，身上的槲寄生开始肆意生长，它们扎穿弓，铸成了琴弦，那弦还在抽枝生长，盎然生机。它们从里安的胸口脱落，彻底在弓上安了家。
那把独特的琴收拢缩小了些，但还是过于庞大。想要弹奏它，里安必须得动用两只手。
最后，他最后一次对着下面着急的艾维斯露出一抹微笑，接着怀抱着巨琴，开始演奏，无视空洞的胸腔里不断涌出的鲜血，和嘴角的猩红，他的乐声在此间流淌。至此，命运的谱线开始纷乱，那各色的丝线从他的额心涌出，四处飘飞。
那是一首没有填词的小夜曲，在场没有人听过，除了诸神之王。因为那正是他的母亲曾经为他所写。
彼时的他也像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一样，怯懦且软弱，甚至害怕恐惧着黑夜，每每都要母亲拥着，安慰着入睡。每当母亲在床头哼着这首曲子的时候，他都觉得十分安心，似乎再大的困难也都会迎刃而解。
直到她被父亲残忍杀害，他也被接连追杀，只是因为他终会取代父亲，那样的寓言。
这首曲子静谧而温柔，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即便他的弹奏者正不断透支着生命，状态堪忧。
这乐声似乎唤醒了什么，一位成熟女性的身影出现在诸神之王的身后，她轻轻把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亲爱的，你已经很累了，我不希望看到你再这么地疲惫下去，睡吧，睡吧，我最骄傲的孩子，不要害怕，我会永远守在你的身边。”
于是这个苍老的男人，沉入了母亲的怀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神格就此溃散，崩解的神力冲散了谎言，炸毁了最后一枚骰子，尽数归还给了世界。
这首曲子也已经演奏完成，里安和那把琴一同崩解，就像是五颜六色的尘沙飘散在天空中。
他动用了太多的力量，在没有一顶冠冕加持的情况下，以凡人之躯，奏响了这首曲目。
不过幸好，万幸的是，他的爱人，艾维斯还活着。
这样，就够了。
随着诡计之神的死去，所有人都回到了现实。原来他对周遭做了干涉，将钟塔和神殿都纳入了谎言之中，因而除了这两座建筑，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受到波及。
枢机们早已在外面等待许久，只是有些人没能回来。
他们的王陨落了，教宗死去了，神父也没了踪迹。
两个孩子捧着碎裂的骰子失声痛哭，一个男人颓然跪倒在地。
命运女神回到了猫咪的体内，她跳到两个小孩面前，“喂，快帮忙，帮我把玛德琳带上，她这次损伤得有点严重，我得回去花好一番功夫才能修好。”
“嗯，你们手里那枚骰子应该也能修。”
她说完这些话，两个孩子都停下哭泣，眼巴巴地望着她。
命运女神赶紧补充道：“不过你们父亲的灵魂已经逸散了，要想再收集回来，只会比当初的太阳拯救牧羊人更麻烦，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两个孩子立刻抹了眼泪，“我们不怕麻烦。”
于是她们带上了玛德琳，和命运女神一起离开了。
在那诸神之王神力崩散的最后一刻，诡计之神用全部的力量支开了一面屏障，容纳了所有人，并且将两个孩子牢牢抱在怀中，用脊背面对着庞大的冲击。在那最后一刻，他无法保证在他们离得那么近的情况下，能护住自己的孩子，那么至少让他最后尽到一位父亲的职责。
并且在灵魂散去的瞬间，他践行了他的诺言，“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一个凡人将会因此而死去。”
枢机们没见到教宗的身影，开始争吵讨。但很快他们都静默了，因为他们的教宗正叉着腰，一只脚踩在花坛边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而艾维斯这边，一只手伸向跪在地上的男人，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累了吗？亲爱的，艾维斯叔叔。”
一如过往，一如曾经。
艾维斯闻言抬起头来，他那泛着泪水，猩红色的眼眸让里安心头一颤，于是一切都化在了深深的吻里，这一吻，近乎要吻碎一切，扫清心里积压已久的情绪。
等到艾维斯松开里安，里安顶着有些肿痛的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艾维斯的左手，“再为我戴上吧。”
艾维斯赶紧取下戒指，一分为二，他正要把戒指戴进里安的中指，里安的手动了动，抬高了无名指，轻声笑着。
艾维斯立刻理解过来，把戒指戴进了他左手的无名指。这意味着不再是热恋中，而是已婚。
接着里安也为他把戒指戴在了相同的位置。
最后，以一个拥抱收尾，熟悉的胸膛，让里安都想要眯起眼睛睡上一觉。
可是很快，艾维斯的胸口就湿了一小片，里安瓮声瓮气，努力掩饰着哭泣道：“是神父和妹妹，他们在我快要死去的时候，把我从根脉里推了出来。”
这也意味着，他们都离他而去了。
里安攥着艾维斯的衣角，那手心传来的轻微痛楚表明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也意味着自此背负上了两位亲人生命的重量。那胸腔里的钝痛，比槲寄生扎根时，还要重上千倍万倍。
“亲爱的哥哥，代我，去看这世界。还有，要幸福啊。”
“里安，挺起胸膛，在我眼里，你无需成为王，只要做自己就好。去做你想做的事，好好吃饭。还有，要记得，晚上睡觉时候老实点，别再翻来翻去，掉下床了。”
艾维斯拍了拍他的背，说出的话却是那么地不合时宜，又恰到好处，“要叫哥哥。”
里安晃动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泪水，然后小声应道：“嗯。”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