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所纂撰的故事》三水郎君

76、第 76 章

　　年迈的国王再次继续他的传承，毕竟自己老婆那脾气，可得罪不起。

　　随着王冠落在艾维斯头上，国王脱手的那一刻，他立刻将其丢给了里安。

　　确认里安准确无误地接过冠冕后，玛德琳开口：“接下来上演的是，终幕。”

　　幕布落下又再次张开，这一次，舞台猛地扩张，无法看清它的边界伸向何处。

　　一场喧嚣的宴席上，所有人都捧着酒杯，每人的桌前都放着一块肉，位于主位上的诸神之王更是捧着一颗头颅装酒，豪饮。

　　这座位于天空极高位置的神国，风雪是它的衣袍，众神为之缀色。

　　在诸神之王的号召下，这场分食牧羊人的宴席，几乎没有神明敢不参加。

　　在诸神之王的身旁，那石台上，也就仅剩一具没剃干净的无头骨架。

　　玛德琳扮演的角色游走在宴席之中，她当下的身份是命运三女神之中的“现在”。

　　而里安和艾维斯正在比神国更高的天空上，他们驾驶着太阳神车朝着神国驶来，更确切地说，是里安坐在旁边，艾维斯在驾驶。

　　玛德琳的声音直接传入了他们的脑海中：“我们现在上演的是诸神之王内心中最大的恐惧，你们只要像当初那位太阳神一样，驾驶神车撞向神国，那么这位神王的死将在这出戏剧里，成为现实。”

　　说到这儿，玛德琳宽慰道：“别担心，等到快要撞上的一刻，我会立刻把你们转移走。这出戏的重点在于真实性，只要让这位神王觉得这一切发生的都是真的，演出的目的就达成了。”

　　里安此时没办法去思考玛德琳的这句话，他忙于大声提醒艾维斯，“驾稳点儿！要翻车了！哎哎，别这么晃啊，我要吐了。”

　　依照这辆镶满宝石的黄金马车的重量，要是翻车了他们都得玩完，嗯，应该说是玛德琳精细准备的这出戏就完了。

　　“你吐吧，这里很高，没人会注意到。”艾维斯很努力地控制那几匹全身冒火的天马，可作用十分有限，它们甚至会从鼻腔不断发出哼鸣表示不屑。

　　他觉得要不是里安在车上，自己早就被天马抖下去了，在它们眼睛里明显有着对里安的尊敬。

　　“这样好吗？玛德琳。”扮演“过去”女神的米修开口道，不得不说对于姐姐的这副身体，她还是有些不适的，毕竟当初姐姐就一直在与衰老做抗争，但她的神格使她身躯必定衰朽，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极难接受的。况且这世界对女人的要求，一直都是那么地苛刻。

　　“嗯？”玛德琳不理解米修这么问的意思。

　　“我是说，你准备就这样跟着上面那个老男人一起死在这场戏剧里，这么做，值得吗？”米修轻声叹着气。

　　玛德琳笑着说道：“你答应过我，会把我修好的，不是吗？”

　　米修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可是，死亡的过程，会很疼。它并不是单单是前往一场无休止的长眠，你在去往的途中，要经历极大的痛苦。”

　　“因为你不一样，你不是一件物品，而是完完整整的如假包换的生命，和所有现今存活于世的生灵一样。”

　　玛德琳的笑容更明显了，“很高兴您能这么说，不过请别担心，我并不畏惧疼痛，我想，正如死亡一样，疼痛也是作为生命必须体验的一部分。”

　　同样内心愉悦的，还有在这场戏剧中，被压在神国下的三人。诡计之神和他的两个女儿。

　　此时的诡计之神全然没有当初被压在那里的颓丧，反而顶着身上的伤口和腐烂长出的坏蛆，神采奕奕。

　　他知道这场戏剧的真实性，足以欺骗他那傲慢的父亲，那么他的死亡也已经可以预见。

　　宴会正值最高潮，神王让命运的女神再次窥探命运，好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改变了未来。

　　他点名了玛德琳来说。

　　在玛德琳欠身的瞬间，米修本想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尊敬的神王，为诸神信仰的至高存在，在此，我向您由衷地祝贺，众神皆陨的未来已经改变，那命运已经不再属于我们。”玛德琳说道。

　　她这话一出，神王的神态不是安心，而是立刻暴怒起来，紧接着闪身到玛德琳的身前……

　　她犯了两点错误——

　　第一，命运三女神的地位是和神王并驾齐驱的，他们之间没有隶属关系，因而两位女神在神王面前从来不会用敬语。玛德琳所展现出的只是神王内心期望的样子，实际上她们两人要傲慢得多。

　　第二，当年“现在”那位女神的原话是：“窥视那部分未来，并不在我们的能力之中，需要了解后续，得去问我们的妹妹，但是很可惜，你没能把她请来。”说到这里，当初那位女神还留了句讥讽的话：“或许是因为你太老了，我妹妹一向讨厌老东西。没错，就像她一直不满她大姐一样。”

　　虽然玛德琳所说出的这些话，都是诸神之王内心真正渴求的，但也是都没有实现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些是假的，只想借着神王内心的渴望来拖延时间，等太阳神车撞向神国，与他同归于尽。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当年太阳神之所以能做到覆灭众神，正是有人在牧羊人的身上下了毒，如果诸神之王没猜错的话，那多半和他的儿子诡计之神有关。那毒使得诸神昏睡，不醒与世，就连他都无法抵抗。因为与其说是毒，倒不如说是延长寿命的神药，因为那是生命之树的乳汁。

　　随着玛德琳被揪出，搭建这宏伟剧目的神力瞬间溃散，所有人都回到了先前那神殿与钟塔的废墟之上。

　　里安他们只看到玛德琳的身体像是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她就那么被重重摔在远处的地上，卷起一地碎石尘土，眼神空洞，嘴巴微张，带着些许吃惊。

　　她的胸口被破开，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混着一撮羊毛。

　　米修跳到她身边，用肉垫拍了拍她的脸，见她确实没了反应，转而看向诸神之王的位置。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震惊，他们都没想到玛德琳精心排布的一切，功亏一篑。即使有先前诡计之神的谎言被戳破做铺垫，也很难让人接受。

　　里安看着手里握着的冠冕，那是玛德琳为他们争取来的，属于太阳神的那顶——明耀太阳冠。

　　这是玛德琳用生命换来的……他不禁看向诡计之神，希望能有最后一丝可能。

　　诡计之神却摇了摇头，他明显感知到那位女士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也就是说，她确确实实在那场戏剧中死去了。那场戏剧搭建出的真实性高出了他编织的谎言，使得她抵达了真正的死亡。

　　“折腾了这么久，我已经没有耐心再陪你们耗下去了。”日冠被夺走，让这位诸神之王有些恼怒，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女人给骗了，甚至还近乎彻底沉入了她的戏剧。

　　就在诸神之王开始两手搓弄雷霆，准备一击轰死在场所有人的时候，米修说话了：“你弄坏了我最满意的一件作品。”

　　她的声音清亮温婉，不带有感情色彩，就只是在宣告一个事实。

　　而后这位女神划开猫咪的腹部，从里面走了出来。

　　“怎么？命运也要开始向着凡人，来干涉我了吗？”神王有些难以置信，他总觉得得到了“过去”和“现在”两位女神的认可，这位“未来”，理所当然地也该向着自己。

　　“你知道吗？”这位女神的身躯虽然成熟，可她的脸上却满是纯真。

　　她轻轻抚过玛德琳的脸颊，手停留在她胸口的那一小撮羊毛上：“她是以爱为根基缝制出的生命，用一撮卷曲的、奶油色的绵羊绒毛，这也从某种角度展露出生命的成因之一——源自于爱。”

　　“可是很显然，身为诸神的王，你并不具备这种东西。”她的话语里带着惋惜。

　　诸神之王收起雷霆，在这位不逊色于自己的旧日神明面前，他还是得保有些许的尊重，“不仅是我，任何一位神，都必须是冷酷的，无情的，只有这样才能维系规则的运作，使得一切井然有序。”

　　“无非是你自私的托词罢了。”命运女神指尖轻轻挑动，无数丝线构成画面。

　　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孩从自己的羊群里收集来一堆羊毛，然后小心翼翼从里面分拣，最后攒到一撮绒毛。

　　他把这些绒毛放到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跪在地上奉给了自己的神明，那位照亮世界，为生灵带来光明的太阳神。

　　“从我养的最好的羊儿们身上剪下来的，送给你。”他说。

　　那羞红的脸颊表明了他的心意。

　　他没有诉说自己花了多大一番功夫，只是这么近乎幼稚地把盒子放进了神明的手中。

　　神明取出那撮奶油色的绒毛。在阳光下，绒毛的边缘仿佛被点燃了一样，泛着金光，像是一小撮黄金。

　　神明对于这份特殊的礼物，十分满意，而他的回馈，不是赐福，只是蹲下身，在他唇上烙下的一吻。

　　而后，这些构成画面的丝线消失在了命运女神的指尖。

　　“你还要否认，神明不存在爱吗？”命运女神说道，“据我所知，太阳他自始至终只爱上了这位牧羊人，他把一切期许和悸动都给了他。”

　　说完这些，命运女神看了看里安和艾维斯。

　　不论千年以前，还是千年以后的现在，太阳的神明始终如一。他用自己的神躯和神力，一点一点收集拼凑起那个牧羊人的灵魂，使他再次拥有了未来。

　　也打破了死在神王雷霆下的生灵，再无复生可能，这一定则。

　　不过也是太阳的运气比较好，刚好诸神覆灭后他们的神力还没被世界收取，他才得以借此化作巨树，造就根脉，并借着根脉形成的过程收集灵魂碎片。

　　相较而言，诡计之神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只能在恨火中平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