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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捡男人 ……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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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照望着江临僵住的神色,眸子一眨一眨,心里头嗫嚅半晌。
男主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记得原著里,江临对原主拿了他玉佩的事,可不怎么喜欢呢。
将原主按在浴桶折辱的那夜,可没少借此事羞辱她。什么——
“堂堂祝中丞四代孙,偷盗之事都做得出来。就那么想男人?”
“令兄是读书君子,若知你为了见男人一面,不惜偷人东西,不知怎么想?”
“听闻祝家十三娘知书达理,有名门之仪,莫非这满腹的诗书,都从下面流走了?”
……
她压下那些不堪的场景。总之,如此看来,她不收玉佩,江临应该欣慰才对吧?
祝今照小心问道:“江使君,有何顾虑么?”
“没有啊?”江临剑眉扬了扬,指尖从玉佩上随意划过,挂回腰间。
嘴角又浮起笑意:“十三娘才名远扬,自然比旁的小娘子都矜持自重些,不肯无功受禄,也是理所应当。此事江某早有预料。”
祝今照松了口气。
那就好。瞧阿兄那副模样,她若收了这玉佩,他能当场在她面前碎掉。
祝栖迟似没料到妹妹竟能拒绝,愣了半晌,此时才回过神。
忙对着江临俯身行礼,袖子掠起一阵轻风:“多谢江使君体谅!”
祝今照也忙学祝栖迟叉手,俯身同谢:“多谢江使君体谅!”
她动作手忙脚乱,手指绊在一处打架。
江临盯着她笨拙的样子,微微蹙了蹙眉。
就在此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大步走来,甲胄铿锵,一步一响。那人俯身行礼:“节帅。妖物已降服,身上化出一些金银宝器,请节帅验查。”
“嗯。”江临应了一声,目光从祝今照脸上收回。
祝栖迟连忙见机告辞,语声低而急促:“江使君公务繁忙,草民等不宜叨扰,先行告退。”
他攥起祝今照的手腕,转身便往人群外走,力道紧得像怕她被风吹走。
江临盯着祝今照的背影。
她步子迈得恣意,墨绿撒花的波斯裤被风兜起,鼓鼓囊囊,双髻上的红绳甩来甩去,花花绿绿的一团,快活得刺眼。
他目光跟着那团颜色走了几息,忽地开口:“她从前……似乎更爱穿襦裙,戴披帛,衣着柔顺得体,不爱这般张扬。”
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魏松,你说,一个人会因为什么,而性情大变?”
身后那道颀长身影微微一怔。
魏松顺着江临目光望过去,那花花绿绿的小娘子已经快被人潮淹没了。他了然道:“是那位祝十三娘。”
眉头拧了拧,“听闻她一个月前落水,救回来时,称自己想清楚很多事。自此以后,便活泼了不少。也是怪事一桩。”
说完,又补了一句,“啊,这也是属下听牙兵们酒后随口谈的趣闻,不知是真是假,节帅听着一笑便是。”
江临垂眸听完。
唇角微微一动,声音低沉:“有意思。”
指腹划过剑柄上镶金的兽面,拇指摩挲着兽面的獠牙,一下又一下。
“她那样的人,再如何变,总归本性难移。”
抬起眼,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也不过赖她如今诸事顺遂。等哪天落入险地,立时便记起男人的好了。”
指腹停在兽面上。
“……到时候。”
他轻哼了一声。
大步朝花妖处而去。甲胄声在身后响起来,一步一铿锵。
忽地,脚步微顿,“险地?”
他立在原地,蓦地勾唇一笑。
“七月半,百鬼夜行,官河两岸群妖开市。”
他抬头,望向远处官河波光。
“鬼市里鱼龙混杂,不正是绝佳的‘险地’么?”
魏松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啊、啊?”
江临早已冷哼一声,接着往前走了。
**
祝栖迟拉着祝今照穿过人群。
人群里有躲着他的,有一面交头接耳一面偷笑的,也有人不躲不避,叉着腰挡在路前,当场嘲他方才的跪姿……
祝栖迟不说话,头低着,步子不快不慢,只攥着祝今照的手往前走。
祝今照跟在后面,脑袋扭来扭去,有一个骂一个。
瞧见哪个笑的,手指一抬,脆生生骂回去;哪个挡路的,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嘴皮子翻飞,利索得像刀子。全都骂得他们落荒而逃。
眼看他们都不敢上前了,祝今照咯咯直笑,扯祝栖迟的袖子:
“阿兄,你瞧他们,就这能耐还敢出来找茬,还在我面前说嘴,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么……”
祝栖迟不理。
拉她走得远远的。穿过街口,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弄,直到听不见人声了,才停下来。
胳膊一甩,丢开祝今照的手。
他转过身,对着她,绷紧了脸:“知道错了么?”
祝今照脸上笑意渐渐暗下去。阿兄从不这样,她有些被吓着了。
“我、我哪里有错!”她声音扬起来,撞上祝栖迟紧绷的面容,又弱下去,“明明是他们……先骂人的……”
“还敢顾左右言他!”
祝栖迟修眉蹙起来,胸口起伏了一下,唇瓣泛白。
“江临那种人,你真当他会有何真心么?”
他声音压低,“且不说以他如今的地位,又和你有那般纷纷扰扰的过去,他对你动手动脚,能安什么好心?”
“就算你二人和和睦睦,”他声音忽然涩了,“他如此轻浮寡恩、表里不一之人,如何可托付终身?你跟了他那样的人,每日便是刀尖儿上讨生活。还想过上什么好日子?”
祝今照梗着脖子,眼圈已红了:“我何时说要嫁他?那玉佩我都没收!”
“顶嘴!”祝栖迟斥道。
他看着她,眼尾泛红,声音忽然轻下去。
“是,你不嫁他。你不把自己当人。”
“那香帕何意?你那番话何意?”
“人贵自重。阿兄自小教你——‘人必其自爱也然后人爱诸’,你自己都那样作践自己,如何叫别人敬你爱你?你以为把自己放那么低,他便会怜惜你了么?”
他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只会瞧不起你。从此愈发肆无忌惮……折磨你。”
祝今照低垂着脑袋,眼里蓄着泪水瞧他。委屈极了,仍努力理直气壮。
“什么作践?”
“那话什么意思,我、我也不懂嘛!”
“不就是给他一副手帕么?是他先求的啊。若不给他,指不定他便要敲咱家的钱财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叭嗒掉下来一颗。
“他收下后不是很满意么?我分明救了阿兄,阿兄却这般嚷我!”
祝栖迟抓起她的手掌,抬手便要落下一记打。
祝今照吓得肩头一缩,呜呜哭起来。
祝栖迟的手便落不下来了。手一松,丢开她的手掌,叹了一声。
声音低下去:“……是阿兄没用。”
他低了半日头,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祝今照的发丝。
“……对不起。”
祝今照一头埋在他胸前,便哭。鼻涕眼泪全抹上他身上。
待她抽噎声渐止,祝栖迟揽着她肩头:“回家罢。”
二人慢慢往回走。
祝今照安静下来,一边走,一边回想方才的祝栖迟的话——
刀尖上讨生活……没好日子……愈发被折磨……
可不就是原主后来的日子么。
原著里,江临登基后,前期有些叛军,江临都将他们坑杀了。
祝栖迟也在那里面。江临当着原主的面,将他剐了——因为他在大明宫放火,想救原主出去。
她步子慢了一拍。
祝栖迟不该是那般结局。原主最后,也一定很后悔罢。
她前世从未尝过亲情的滋味。只觉得能有这样的兄长,实在很幸运。
如今一切重新开始,什么都还来得及。有她在,他们肯定能一起过上好日子。
祝栖迟面色平静,垂眸瞧了祝今照一眼——眼圈还红着,嘴角竟已扬起来了。
心中直摇头。
妹妹确实不再多情多感了,却又变得没心没肺了。
莫非那段话,当真是她为了博江临欢心,随口编的?
祝今照心事去了,眼睛就开始乱看。
拐到主街上,忽瞧见一群官兵。
个个颈子上戴珍珠串,拇指大小的珠子,日光下闪着一层彩光。喜笑颜开,大摇大摆走在街上。
前头小兵卒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招来一群兵卒围着。领头的从腰间摸出一把珠子,挨个发。
祝今照直勾勾盯着那些珠子。
颗颗圆润,被那些粗糙的手托着,愈显发亮。
她倒吸一口气,晃祝栖迟的胳膊:“阿兄,你瞧!”
祝栖迟望过去。
“是节度使府的虞候。”
他目光划过那些珠子,声线沉沉,“收妖所得的财物,本应交于北斗宫,由北斗宫上交国库。可如今……江临揽到了自己府里。”
祝今照注意力被他带了去,眨着眼道:“是……为了收买人心?”
祝栖迟点头:“不错。”
“节度使之位,府中都知兵马使杨九觊觎已久,岂料从天降下一个江临。杨九定然不甘心,甚至谋划着要杀江临。”
“江临此人,人品恶劣,但办事手腕却干脆利落得很。如今府中仍多是杨九亲信,但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不是了。”
“是么……”
祝今照听跑神了。她眯眼瞧珠子,忽然扬声:“一百八十颗!”
祝栖迟低头看她。
祝今照掰着掰指头:“阿兄!这一颗便值一千两银子,那牡丹娘子,足足有一百八十颗!”
她仰脸,水杏眼亮得惊人。
“阿兄要赚五千年……才能有这么多钱。”
祝栖迟怔了一瞬。
眯眼轻轻笑了,眼角微弯,带着无奈:“不义之财,思之何益?”
他抬手,在她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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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照脑子却已被这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占满了。
珠子。一百八十颗。一颗一千两。
眼前全是那层彩光,晃来晃去,晃得她心口痒痒的。
回到家,她泡在浴桶里。
热水漫过肩头,白汽蒸腾。她靠着桶沿,闭着眼,一动不动。
怎样才能赚到牡丹娘子那么多银子呢?
牡丹娘子是在鬼市做的生意。
按照世界观,鬼市里,全是由妖开的铺子,人商抢不过的。人怎么打得过妖呢?别妄想了。
她眉头皱了皱。
不——
牡丹娘子若真无所畏惧,她便不会砸场子。
之所以破坏,是因为她怕。
她怕北斗宫的灵符。
那个摊主,该同她交个朋友才是!
哗啦一声,祝今照站了起来,水花溅出桶沿,泼了一地。她抓起沐巾,胡乱往身上擦。
巾子湿淋淋的,越擦越往下淌水。她不管了,裹了衣裳便往外走。
离暮鼓还有一个时辰,宵禁前还能回来。
她要赶去福禄街,看看那摊主还在不在。
祝今照反锁了门,吱呀一声推开窗,一条腿跨出去,身子一矮,翻出窗台,落在后墙根下。
拍拍裤腿上的灰,高声唤:“李嬷嬷!我睡了!晚上不吃饭了!”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外溜。躲过两个抱着柴火的仆妇,又绕开一个蹲在井边洗菜的丫鬟,一路小跑出门。
出坊门,迎着夕阳,往西市飞跑。
到了福禄街。
街上没一个行人,铺子全关门了,摆在外面的摊位都收了起来,只剩几根竹竿横在地上。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几片叶子,沙沙作响。
夕阳斜照,喜鹊和乌鸦一齐乱叫,呱呱几声,从屋檐扑棱棱飞起来。
祝今照仰面站在“北斗符铺”门前。
大门紧闭,门板上漆色发旧,落了把铜锁。
“收摊了。啊……”
她懊恼地抱脑袋,手指插进发髻里,把红绳扯歪了一根。
“都这个时候了,肯定没人了啊。”
胳膊耷拉下去。
“……我又冲动了。”
她垂着脑袋往回走,步子拖拖拉拉的,鞋底擦着青石板。
忽地,脚尖踢地一个软软的东西。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脚下传来。
她垂眼。
墙角根下,蜷着一团单薄的白影。
宽大的衣袍铺在地上,迎风微动。一身及腰的长发散开来,乌压压铺在脊背上。发丝黑而密,衬得那截身姿愈发单薄。
一道声音从那人喉间滚出来。
像初雪融化后,山涧流下的清泉,清润的,干净的,无害的。
祝今照弯下腰听。
“……救……”
祝今照听清了。
猛地直起身。
好狗血的桥段。
捡、捡男人文学?
她往后退了半步。
此时,一阵晚风贴地卷来,那人脊背上发丝吹开一绺,滑落下去,露出一小片背部。
衣料竟被血洇透了。
深红色,湿漉漉的,贴在脊背上。
祝今照拔腿就跑。
跑出两步,脚步顿住。
她扭回头。
那人蜷在屋檐的阴影里,白衣染了血,发丝散了一地。整个人安安静静蜷在那里,像一捧被揉皱的月光。
那道身影……好熟悉。
和白日里那道明月一样的身影,在她脑海重叠了。
她又退了回来。
双手扶他肩头,将他身子软软地扶起来。
额前,被冷汗沾湿的发丝滑下去,露出一张痛苦的面容。
双目紧闭,修眉紧锁。
唇色极淡,微微翕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冷。
那张玉容,清冽干净。像乌云散去后,空中的皎皎明月。
祝今照心中一紧。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