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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临 她的心,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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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枕寒凤眸轻轻眨了眨,指尖微蜷,似有些无措。
亮蓝色的雷电破空而下,精准劈入他的脊背。
皮肉当即开裂。一道血口从左肩直延伸至腰身右侧,红痕洇出洁白的衣袍。
裴枕寒闷哼一声,手臂脱了力,从半空直直坠下去。
祝今照看不见那雷鞭,只看到揽她的人不管不顾往下落,留她一人悬在半空。
“不是,少侠你……”
“啊——!!”
她跟着坠了下去,身子在半空划出一道残影。
蓦地沉入一个镇定的怀抱。
腰身和膝弯被托住,力道像坚固的冰柱,冷静而果决。
祝今照松了口气,睁开紧闭的双眼:“阿兄……”
话音蓦地断了。
她水杏眼睁得圆滚滚,瞳孔里映出一张森冷的面容。
男人没有表情,眼眸半阖,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穿一身葡萄深紫的圆领袍,面料柔软光滑,上头印着雍容繁复的如意暗纹,一看就是上好的织锦。长发束在头顶,发冠泛着沉甸甸的银光。
不是阿兄。
“你抖什么?”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像从冰窖里滚出来的,听着就往外冒寒气。
祝今照才意识到,自己身子已经抖如筛糠了。
手指在抖,肩膀在抖,连牙关都在轻轻打颤。
天地良心,不是她在抖,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看男人这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口吻……这个人,和原主有旧?
祝今照搜寻原主的记忆,没搜到这张脸。
有一些画面,但模模糊糊,像被什么遮住了。
原主选择性遗忘了一些东西。
那是创伤后的遗忘行为。
祝今照清了清嗓子,平复心情。
她抬起脸,用同样熟人似的语气开口:“我阿兄呢?”
她真的只是担心祝栖迟。
但由于原主身体的反应,声音出口,却娇弱得像被雨打过的花。混着三分畏惧,三分惊惶,再加上七分依恋,组成十分的痴态。
男人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光,玩味的,像在瞧一只不论被他如何折磨,都离不开他的雀儿。他眼角微弯,弯出一抹笑,带着鄙薄,带着病态。
祝今照被他这个病态的表情给整不会了。双颊一热,尴尬得发烫。
老天鹅啊,这男的没病吧……像变态。原主这交的什么朋友。
男人抬眼,似笑非笑看向不远处,淡声开口:“谨之兄,十三娘担心你呢。”
祝今照扭着脖颈瞧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不远处,祝栖迟被两个粗壮官兵押着双臂,跪在地上。嘴里塞着棉布,腮帮子鼓鼓的。身后还站着一名官兵,膝盖抵着他瘦弱的脊背。他挣扎得厉害,脊背一伏一伏的。
他的身后,一众官兵举着长矛,排成一排,拦着七嘴八舌的百姓。
旁边,几个白衣飘飘的修士赶到了,正围着那只重伤的花妖,布阵收妖。符纸翻飞,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站着,独他一人,以那样屈辱的姿势跪着。
祝今照眼圈倏地烫了。
她蹬着双腿拼命挣扎:“阿兄!啊——”
男人毫无预兆地松了手。祝今照摔在青石板上,脊背砸在硬邦邦的石面,闷响一声,疼得她龇了牙。
祝栖迟猛地挣脱束缚,一把扯了口中棉布,跑上前来扶她。
那几个官兵跟着跑过来,男人抬了抬手,便纷纷退下了,动作干脆利落。
祝今照仰脸瞧见这一幕,瞪着那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她小脸绷得死紧,站起来,转着圈检查祝栖迟,手在他胳膊、肩膀、后背来回摸:“有没有伤着哪儿?”
男人盯着祝今照忙前忙后的手,慢悠悠开口:“十三娘何时学会关心兄长了?”
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祝今照昂着头上前,张口便要骂:“你这种人……”
声音刚蹦出来,便被祝栖迟死死捂住了嘴,一把将她往身后拽。
祝栖迟挡在祝今照身前,对男人叉手俯身,脊背弯下去:
“江使君在上,祝氏一族虽家道中落,但先祖在朝中盛名尤在。还望使君念及初受节樾,根基未稳,权且放过舍妹,勿损使君官威。”
“江……?”祝今照躲在祝栖迟身后,喃喃自语,眸光转了转,“等等,他、他是……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罢?”
男人单手扶在腰间配剑上,指尖搭着剑柄,垂眸看祝栖迟俯身,气定神闲。
“谨之兄何必如此。”他声音不紧不慢,“江某何时说过,要拿十三娘怎么样了?”
说着,抬手似要扶祝栖迟。
指尖伸过去,目光忽又落在祝栖迟袖口和领口。粗硬布料的衣袍,已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
他不想扶了。
手心轻轻拍了拍,掸掉不存在的灰尘,收回。从容得很。
“方才不过和谨之兄开个玩笑。”他唇角微微一弯,“谨之兄,不会怪我罢?”
祝栖迟身子俯得更低了:“草民不敢。”
“起来罢。”
祝栖迟称谢,直起身。
祝今照从祝栖迟身后探出头,恰与男人四目相对。
男人道:“十三娘怎的和我生分了?连叫人也不叫了。若只因江某做了节度使,便怕了我,那江某真是深以为憾。”
祝今照不说话。
男人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叫声江临哥哥来听听。”
祝今照觉得天塌了。
当真是他!
早该想到的。难怪他要折辱阿兄,阿兄又那么怕他。
她脑子飞快转起来。
江临年少之时,曾是原主捡来养在家的奴仆。原主喜欢他,但性子别扭,反而打骂他最狠。每次受委屈了,都将火发泄在他身上,当街奴才长、奴才短地羞辱他。
他折辱阿兄,就是在报复原主。
可是——江临为何这么快就做淮南节度使了?!
大虞立朝至今,朝廷权势式微。节度使之职,在所辖藩镇之内,权势滔天,连圣旨都能扣下。不是什么小官能当的。
按照原著时间线,江临此时应当还在长安,博取权宦的信任。拿下靠山,才有资格出任如此封疆大吏。
可如今,事件提前了三年!
他办事效率凭空翻倍了?
祝栖迟见妹妹呆呆的不说话,忙又行了一礼,腰肢折得比方才还低:
“舍妹草野之人,愚钝木讷,不善言辞,还望使君见谅。”
江临极轻地嗤了一声。
“愚钝木讷。”
他重复了一遍,垂着头,声音低低的,像在咀嚼这四个字的滋味。
祝今照注意到他语气里那丝讥讽,心中咯噔一声。
为何他要这样讥讽?
难道……
她想起原著——原主因对江临爱得疯癫,因爱生恨,投靠他政敌,害他险些丧命。
难道江临是重生的?已经经历过这些了?
祝今照摩挲下巴。
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狗血?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尽在晋江文学城?得了吧,这又不是晋江的小说。
排除了这点,她微微松了口气。
定了定神,从祝栖迟身后挪出来。
身子故意抖着,紧紧贴着祝栖迟的胳膊,仰起脸,怯生生看江临。
开口时,声音是原主那雨打梨花的调子,又软又颤:
“江使君,从前种种都是十三娘不好,你若是有气,能不能撒在我身上?莫要找阿兄的麻烦。”
“朝朝!”祝栖迟低斥一声,急拽她衣袖,“这事轮不到你来管,退回去!”
祝今照仰头看了他一眼,没理。又转回去,继续眨巴那双水杏眼,巴巴望着江临。
借一下原主这楚楚可怜的躯体反应,示个弱,应当就没事了。
原著里的江临,没有主动计划报复过他们。只是遇上了,才顺手折辱一番,让兄妹俩虚惊一场罢了。
江临声音轻快:“十三娘这是哪里话。江某能有今日,”他嗓音忽地压低,一字一顿,“皆要感谢十三娘的收留啊。”
他勾了勾唇,眼角弯出一个锋利的弧度:
“如今江某新官上任,十三娘身为旧友,”他弯腰凑近,鼻息几乎扑在祝今照的面颊,“打算送我什么礼物,恭贺恭贺?”
祝今照肩头紧绷,身子微微后仰。面颊被他灼热气息打得泛红,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眸子转来转去。
他咋了?
这是在干嘛?
当街乞讨?
他发迹了,找她要什么礼物?
财富不应该从高浓度的地方流向低浓度的地方么?
现在该他给她礼物才对。
祝栖迟上前一步:“江使君……”
“本官问你话了么?”江临转眸看去,淡声打断,眼皮都没抬一下。
祝栖迟脚步顿住。
修眉紧锁,看向祝今照,担忧得眼尾泛红。
祝今照脑中飞转。
江临想要什么?送什么他会满意?
钱财?
他是务实的人,不会无聊到从穷人手里敲银子罢?
对了。
原著有一回——江临那时失意,遇到兄妹俩,领着一帮人将祝栖迟撂在地上,拳打脚踢。
那时候,原主奉上一样东西给他,说了一番话,江临便心软放了他们。
祝今照连忙摸腰间荷包。她觉得那东西好看又实用,便一直带在身上。
翻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囊袋,上面绣着暮春落英的图样,针脚细密,清丽美好。
就是这个。
可以说台词了。
“当然有!”祝今照突然拔高声音,脆生生炸开。
她握着囊袋,水杏眼眨巴眨巴,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哽咽,一字一泣:
“这是十三娘一针一线,亲手绣的香帕。三年前,江使君不告而别,自那以后,十三娘接连几个通宵绣了它,从此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带着,从未离身。”
仰脸望着远方:
“如今,它总算见着它的主人了。可它的主人,如今已是那天上最尊贵的明月;而它,穷愁潦倒,狼狈不堪……”
突然转身,双手捧着绣囊奉上:
“十三娘不敢奢求使君笑纳,只求您收下它。哪怕是做个摆弄的玩意儿,哪怕、哪怕是做擦拭秽物的下等物件……也好成全它一片拳拳心意。”
祝栖迟盯着那绣囊,向后跌了半步。
朝朝啊……这个人可不是你该喜欢的。
江临低低笑了两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
他单手捡起那绣囊,轻轻巧巧在鼻端拂了拂,像在嗅一朵花。目光却越过绣囊,落在祝栖迟脸上,轻飘飘开口:
“谨之兄如此将妹妹护在怀里,可知你越将人捂得严实,那人心思反倒飘得越远?”
他勾唇,做出仅二人可见的口型:“她的心,早飞到我这里啦。”
祝今照兀自回味她适才的完美表演,没看见二人之间的暗流。回味完,转头瞧阿兄。
正见祝栖迟垂着头,眉头紧锁,眸子焦躁地左右颤动,双唇抿成一条线。
她眨眨眼,不明白自己说错什么了。阿兄这是什么反应?
那段话文绉绉的,是什么意思,其实她也不太懂。原著就那么写的,她就那么说了。
江临道:“此物,我收下了。为表感谢,送十三娘一份回礼,如何?”
祝今照微微一怔。
什么回礼?原著这段没回礼啊。
江临抬手摸向腰间革带处,指尖一勾,拽下一块玉佩。渐变的铜绿色,雕着祥云瑞兽,玉质滑腻,一看便是上好的色泽。
祝今照瞳孔一缩。
竟是此物!
原著里,原主就是拣到了这东西,拿去找的江临。
结果被他粗暴按在浴桶上,好生折辱了一夜。第二天,原主被收作通房。
原主满心欢喜,从此日日想着做江临最爱的女人。
但后面江临又有了很多红颜。原主醋疯了,才干出和江临作对的事。
江临道:“这玉佩,我府中人皆认得,十三娘若想找我,带着这玉,随时能进我府里——”
他忽然弯下腰来,贴近祝今照耳畔,气息拂过她耳廓,“便是进我卧房,也没人敢拦你。”
“江临!”祝栖迟厉声喝道。
侧旁几个官兵当即上前,粗暴地推他。祝栖迟闷哼一声,膝盖砸在地上。铮铮几声,颈侧架上明晃晃的刀刃。
“阿兄!”祝今照上前推官兵,柔嫩的手掌拍在那些粗硬的手臂上,“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江临直起身,垂眸懒洋洋看着。
祝今照把手放在祝栖迟颈侧,替他挡着刀刃。手指挨着冰凉的铁器,微微发抖。她仰脸,目光像刀子一样打向江临:“你放开他!你这个……”
江临剑眉挑了挑,不闪不避,就那么看着她。
祝今照气势一寸寸矮下去,讪笑:“求你了?”
江临嗤笑了一声。
眼皮垂着,慢慢抬了抬手。
官兵收了刀,齐刷刷退后几步,靴声整齐。
“阿兄。”祝今照连忙弯腰去扶。
祝栖迟却猛地往前一扑,朝着江临膝行过去。动作激烈,直将祝今照撞在一旁,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朝着江临的黑靴爬过去,衣袍扫着地面灰尘,沙沙作响。白皙修长的手按在青石板上,指节染上脏污。
一个掌权的男人,送给未出阁的女子一件信物,一件随时可入卧房的信物。
那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爱他爱到甘愿做“下等物件”。她拿到这信物,会怎么做?
他不敢再想了。
他跪在江临靴边,仰起脸,眸中闪着泪光:“江使君,朝朝她还小,她还没有及笄,求您……求您念在……念在……”
他抓着江临的衣摆,声音哽咽沙哑,翻来覆去只是几个无意义的词,不成句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拒马桩外的百姓,目光纷纷从花妖处转向这边。
众人对着祝栖迟指指点点。有认识的人,在跟周围人交头接耳,说着这是谁、哪家的、遇着什么事儿了。声音嗡嗡的。
祝今照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看那些人,又看看屈辱跪地的兄长,怔怔的。
再次看向江临。
那身影,不像一个人,像一只随手能将人辗碎的庞然大物。
第一次,对权力有如此深刻的实感。
江临表情动也没动。低头看了祝栖迟片刻,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什。
末了,弯下腰,伸手去扶:“谨之兄……”连唤了几声,才喊住祝栖迟的求饶。
“万万不可。百姓都看着呢,谨之兄将江某置于何地?”声音放得温和,通情达理得很,“快起来。”
他将祝栖迟拽起来,怕了怕他肩头,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又没强迫十三娘做什么,不过是赠佳人一块玉佩,回个礼而已。谨之兄这是何意?”
他将玉佩掂在手里,铜绿色的光在指尖流转。
“这礼收不收,谨之兄说了可不算。当然,我说了也不算。”他笑了笑,目光转向祝今照,“全看十三娘的意思啊。”
他对祝今照招手,笑意盈盈,声音轻快:“十三娘,快,收下江临哥哥的礼物。别叫你阿兄太担心了。”
祝今照走过去,红着眼圈,伸手扶住祝栖迟的胳膊。
江临勾了勾唇,手臂向下放,将玉佩递至她跟前。
目光落下来,在她身上慢慢游走。从泛着红晕的面庞,到细嫩的脖颈,再到嫩红的指尖……像在打量一件还算顺眼的物件。
祝家十三娘,如花似玉,满腹诗书。那一双含情美目,哪个男人见了,不会酥去半边身子。
可谁又知道,这不过是个离了他便会发疯的贱货。
即便身在敌营,随手送碗羹汤,她便要对他感激涕零,拱手将情报送来。
贱。
贱得让他鄙视,又想揣在手里,看她还能贱到什么程度。
祝栖迟眼尾通红,低头看向妹妹,眸中满是惧怕。
朝朝那么喜欢他。若当真得了这玉佩,怎么可能受得住诱惑,不去找他?
“朝朝……”他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去了。
祝今照柔软的手按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她仰起脸,看向江临。水杏眼红红的,声音却稳得很:
“这礼物太过贵重,十三娘受不起。江使君,还是收回去罢。”
江临笑不出来了。
官配是裴枕寒x祝今照,这位是前夫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