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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伤疤 她瘦骨如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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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鸢打赌,凌淮忍不了她一年。
她手指轻轻敲击床沿,拄着下巴朝窗外看。
已是子时,窗外大雪纷飞。
“叮——”
门框上的铃铛轻轻摇晃,屋外之人缓缓踏入内间。
黎鸢听到脚步声顿时一愣,这人居然来了?不会是拿着刀过来的吧?
她看了看床上被自己啃得一片狼藉的红枣桂圆和一地的瓜子皮花生皮,迅速收拾了一下后又赶紧坐回床上将那被自己随手扔到一边的盖头捡回来安在自己头顶。
烛火早已燃尽,盖头之下黎鸢什么也看不清,只模糊地感知到那高挑的身影停在自己身前。
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向黎鸢袭来。飘渺而幽微的梅香撩拨着她的嗅觉,似乎还带着一抹酒气。
凌淮面无表情地向下看去。
“衣服脱了”
黎鸢:...?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道沉稳中带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声音再度从上方传来:“喜服,脱了。”
黎鸢这下听清了。她震惊地扒开那盖头,漂亮的惊心动魄的脸直直撞入凌淮眼中,凌淮眼中难以避免的浮现一丝惊诧。
怎么会...是这样一张脸?
漂亮的犹如出水芙蓉,一双清澈的狐狸眼灵动无比,微蹙的眉天生带了三分愁绪。许是因为等了太久,黎鸢已经卸了钗环和妆容,苍白的面色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器,带了几分病态。面部线条轮廓柔和,有些卷翘的头发披散开,整个人瞧着楚楚可怜又清冷倔强。
...黎鸢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这幅犹如白莲般的气质让凌淮实在难以将她和心机深沉心狠手辣,大贪官的女儿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蹙眉别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屏风:“…喜服脱了,那有别的衣服。”
黎鸢心下了然。原来是讨厌自己讨厌到看不得自己穿着和他成婚的喜服出现在眼前。她耸耸肩,起身走到那屏风后面将艳红的喜服脱下来,换上了屏风上搭着的那素白色衣裳。
凌淮属实没想到一个贪官的女儿会生的这般瘦弱,因此准备的衣服大了些,不太合身。
凌淮打量着黎鸢披发素服的这幅模样,黎鸢也观察着凌淮。
他也脱掉了白日拜天地时那件红色喜袍,穿着一身玄色衣裳,身形高大,腰却劲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从头到脚都熨烫的平整妥帖找不出半点褶皱,一张脸生的很是俊俏,凤眸凌厉神色严肃,瞧着一本正经。
可再仔细一看,这位瞧着正儿八经的大人竟在右耳上打了枚耳洞。
黎鸢唇角一勾。
这幅模样实在是有趣,想把他扒了。
凌淮的声音又响起:“出去。”
这就要让她出去呆着了?黎鸢撇撇嘴。真够没风度的,外面还下着雪呢。
凌淮叫黎鸢出去,自己却也出乎意料的紧随其后。他将黎鸢带到了整座府邸唯一一间未悬红绸的门,他轻轻推开门。
门后漆黑一片,他点燃烛火,满屋火光顷刻间照亮那整整一屋子的牌位。
他声音很冷:“跪下。”
黎鸢:...?
“我说,跪下。”
平白闹这么一通,黎鸢带了几分火气,她深吸一口气:“不知我做错了什么,惹得夫君新婚夜就要无故罚我跪祠堂。”
祠堂?呵。
凌淮眼中明灭,他冷笑一声:“此处是青州百姓的牌位。”
他用手帕隔着,伸手按住黎鸢的肩膀,将她直接按跪在地上,却在隔着帕子碰到黎鸢肩膀时失神片刻。
实在太瘦了,仿佛一捏就会碎。
黎鸢的膝盖触地,她眉头蹙起,却哑了声音没挣扎。
凌淮低头俯视她,他不常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语速缓而沉:“你面前的牌位是青青的。她那年只有七岁。”
“上面是她祖母。她儿子去修河坝,堤坝崩绝后被捕入狱,她悲愤欲绝,急火攻心而亡。”
凌淮:“旁边是一对夫妻。他们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
“那年的河水冲的二人面色惨白,胳膊颤抖的几乎要断掉,他们却仍用尽全力举着儿子想为他谋一条生路…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你说你做错了什么,那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凌淮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体面:“万钟不辨礼仪而受,身为黎清风的女儿,你谈何无错?”
黎鸢:...
黎鸢脊背挺得笔直,她用力想要挣脱凌淮钳制住她的手,可力气差距太过悬殊,她实在无法挣开。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映着牌位前那燃烧的烛火。
“松开。”
凌淮终归收回了手。
几息之后,黎鸢耳畔猛地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愕然回头,凌淮的膝盖竟然也直愣愣地砸在地上,他一言不发跪在自己身侧。
黎鸢盯着凌淮看了半响,好半天终于有了动作。她自顾自地站起身,在凌淮想要开口之前先一步从供桌上拿了三根香。
她面色平静点燃那三根香,青烟袅袅模糊了面孔,凌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弓起的脊背和单薄的背影。
片刻后,黎鸢嗤笑一声,她转过头直视着凌淮:“你当年是青州的县令,是父母官,你保护不好青州的百姓,你在这里自责是理所应当。”
“黎清风盘剥了青州百姓的救命钱,你就算是把他的尸骨带到这儿剁成臊子我都不会多说半句。”
黎鸢蹙眉厉声“黎清风贪来的钱若我受过,你要怪我我也认了。可我今天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他贪来的荣华富贵,我一分不曾享过。既如此,我凭什么要为他的错误承担责任!”
“如果我有错,那也只是因为我没能阻止他…绝不会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
凌淮:“...冥顽不灵。”
黎鸢:“香我敬了,跪我也跪过了。我怜悯百姓的苦难,痛心青州的遭遇,我也愧疚没能阻止黎清风。”
“可你若要将黎清风做过的错事强加在我头上,说我错在身为他的女儿,恕不奉陪。”
黎鸢转身对牌位又恭敬一拜,毫不犹豫地转身要走。凌淮面色铁青,他伸出手死死拽住黎鸢手腕:“你身上流着黎家的血,竟大言不惭说这些话?!”
大言不惭?好一个大言不惭。黎鸢狠狠甩开凌淮的手,嗤笑着将那方才被他抓住的手腕翻开。瘦弱苍白的手腕上,一道丑陋扭曲的伤痕大剌剌展示在凌淮面前。
她看着凌淮那张严肃的俊脸,音调拔高,饱含讽意:“黎家的血?如你所见,亲手将黎清风的罪证上呈到陛下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流干流尽了。”
两寸长的伤口爬满了整个手腕,按照那伤痕估算,伤口估计到了深可见骨的深度。凌淮瞳孔骤缩,被黎鸢决绝的态度惊得不知作何反应。
他不可置信抬头看向黎鸢那张柔弱美丽的脸,脚下微不可察后退半步:“你…你竟…”
他如今任大理寺卿,过手的案子不少,见过的伤疤数不胜数,自然能辨别出来那伤疤的方向,力度,分明是被自己割开的。
可饶是凌淮见过许多案子,却也是第一次见有人为了和父亲断绝关系生生割血还父的。
凌淮拧眉,难以置信:“天下哪有子不认父的道理?”
黎鸢嗤笑一声:“那天下就有让黎清风贪污的道理了?”
凌淮哑口无言,他只盯着黎鸢手上的伤口蹙眉。
他不信黎鸢的话,住在黎家,吃着黎家的穿着黎家的,她谈何一分没有享过?黎鸢如今被陛下保下,分毫的代价不用受,竟然连让她跪一跪这些因她父亲而死的牌位赎罪都不愿吗?
他一字一顿:“上梁不正下梁歪。”
上梁不正下梁歪?黎鸢冷笑一声,她微微垂眸,眼中浮现些火气来,她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学儒法中状元的小古板,指不定现在怎么在心里头骂她不敬不孝无德无行,让他自己一个人好好在这祠堂里静静吧。
黎鸢拢了拢衣袍,踏雪而去。
大夫说她不可受寒不可晚睡,不可劳神不可动气。今夜她不能再在此处呆了。
黎鸢快步踏进婚房,趁着凌淮还未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将房门落锁,窗户也合起只留了一个缝隙,点了炭火沐浴下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