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朝迁徙》以宴

2、塑料袋 右边口袋变

　　后半截对话和车内广播同时响起。

　　本来应当会有些许模糊，但是温润的声音辨识度太高了，以至于严之霖没有任何障碍或者停顿就听清了她的话。

　　还是学生的严之霖第一反应挂在脸上“她怎么会学得也太快了啊好厉害她成绩一定超级厉害……”

　　一生慕强的中国学生。

　　后面发现自己沉默好久加上吃惊也太明显了，有点智力不健全的样子，半晌抬起头冲季闻腼腆地笑笑。

　　更傻了一点，如果庐原是比奇堡，严之霖肯定在冒泡。

　　手下意识接过了茶袋。

　　严之霖并不觉得接受别人的好意有什么问题，但是接受之后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的东西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之前就已经有过类似麻烦了，所以她基本上不接受不相熟的人的东西。

　　分享并不是一件很私密的事，这个行为本身就带有感情的表达。只是在分享内容之上需要选择，是普通的话语，日常，食物或者别的什么。

　　而季闻并不是一个热衷于分享的人，尤其是对不相熟的人。

　　这样没有冒犯感，保持简单的距离社交，自然也就少了很多被不自觉牵扯的关系，这可能比去维持什么关系简便得多。

　　这个小姑娘还带着学生气，刚刚看上去稳重靠谱的样子，现在却不好意思。

　　“好，谢谢你了。”

　　明明只是再普通简单不过的对话，却像是严格审核之后层层批下的结果。

　　她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茶袋，窗外的景色缓慢向身后退去。

　　昨天晚上映照了一整夜的风雪，今早庐原就显得格外明亮。

　　雪花在清晨细碎的光中折射，公车上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就像很久很久之前，这里还没有车，也没有长长的环山公路，只有沉默的山野。

　　也许过了五分钟，或者是一刻，身后的人起身，在轻轻摇晃的车厢中扶住把手，前面司机师傅缓缓拉动线绳，公车外的清脆铃声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前面有三四个待上车的旅客，雾凇环绕，人显得安静很多。

　　季闻下车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了些人气，但是在这样一个世界，在山野上，好像时光在倒退一点一点向着过去，人永远是被包裹在这个环境里。

　　也许是山带来的安全感，或者是压迫感，很少有人讲话，就算有短暂的一两声，声音也很小，也就不断将她拉入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小路上，这里的现在与过去是同时存在的，就像是什么被困在了从前。

　　而人们的友好程度和包容程度都在极大地扩展，他们对一切事物保持的耐心、和蔼和无尽的探索欲望，这可能源于对冬天的敬畏和对自然的震撼，尤其是在城市之中生活很久的人。

　　这也许是夏天永远带来不了的。

　　季闻自己租了与边上别墅有些距离的小楼，环境好，带着很浓厚的生活气息，很温暖也很安心，连她也轻易被吸引。

　　屋主是个亲切慈祥的妇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姓廖，刚刚退休，之前是市一中的语文老师，很有个人魅力，据说教学能力也很强。

　　廖淑兰常年将这栋小楼租出去，她喜欢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分享自己的生活。而租户们也往往会在短则数日，长达半年的租期中与她熟络起来。

　　在一起聊聊天，或者还可能对小楼里的某个物件感兴趣，问问廖老师，最后在离开前留下点什么，像做个记录。

　　廖淑兰自己也有一个和季闻差不多大的女儿，她对这个长得漂亮气质又好的年轻人很是喜欢，昨天季闻刚刚搬进小楼，她就特意过来看看，还怕季闻冷，带了手织的毯子。

　　时候还早，九点出头，对于冬天来说确实刚刚开始，何况季闻现在在放假。

　　她要好好休息一下，就像冬天一样。

　　相较于季闻的岁月静好，严之霖这里可以讲是兵荒马乱。

　　“老大老大！我们在二楼啊，靠近大门的扶梯边的那个……喂！程章！我手机！”

　　吴斯原过于嘈杂的声音远了一点，但是转而换成另一个人劈头盖脸砸下来。

　　“在那个麦当当斜上面，对！组长！斜上面！”

　　严之霖其实还没有从刚刚的环境回过魂来，冷不丁被这两个人一吓，清醒不少的同时，火气也蹭蹭往上冒。

　　耳机是暑假在律所实习赚钱买的，用了这么久质量还是很好。

　　耳朵也就更遭罪些。

　　按习惯，严之霖接他们两个人电话之前一定会检查音量，这次属实草率了。

　　果断挂了电话，看手机，甜甜她们果然发了消息过来。

　　顺着姜甜甜她们的定位，严之霖很快找到了那几个人，一大堆挨挨挤挤，完全是打地鼠一般的紧凑程度，而且一锤子下去起码双杀。

　　双杀程章和吴斯原。

　　又看了一眼，哦，还有周扬。

　　严之霖不动声色站过去，静静地看着那几个男孩子挤在一团，毫不犹豫拿出手机，点开拍摄，这是很好的素材把柄。

　　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

　　严之霖现在依旧很难理解，作为成年人他们怎么会在商场玩叠罗汉这样的东西，那一堆不明物体姑且算是叠罗汉吧……

　　周扬一个人可能还有点包袱，三个人，哼，尤其是程章和吴斯原也在。

　　他们两个人闹腾得就可以打麻将了。

　　那几个人拿着钱来赎吧，她一帧一帧地卖，不然就放在项目组展示屏上循环播放，让他们彻底闻名江洲大学。邪恶小严思绪放空，开始扩散。

　　人为了目的真的可以不择手段呢。

　　姜甜甜拉着宋瑜，在边上笑得直不起身，就这样两个人还是没有出声，也亏得她们有这样的毅力。

　　这样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乱象直到梁茗回来。

　　少女眼神示意一下严之霖，得到拍好了的肯定回答，就踢了踢周扬的后跟。

　　“走了啊我们。”

　　“哎？哎！等等我啊！”程章耳朵尖，率先跟上去。

　　一行人闹闹哄哄逛了半天决定去吃烤肉，七个人占据了烤肉店的中间位置，严之霖坐下来淡淡的，她是个低能量的人。

　　今天已经有点力竭了。

　　烤肉店倒是人不多，冬天可能都去吃火锅了吧。严之霖有一搭没一搭拿着夹子给肥牛翻面，她烤肉技术很好，肥牛在烤盘上滋滋冒油，香辣孜然的味道圈圈向外扩散。

　　边上同学眼巴巴盯着。

　　这一餐饭吃得倒是和谐满足。

　　商超外面微微下起了小雪，大家站在门口研究怎么回别墅，一群人七嘴八舌和百度高德battle。

　　高考过后，智商在某方面会随时间不可避免的退化。比如说群体现象的迷路。

　　严之霖没有插嘴也没有插手，她自己是路痴。小时候找不到快递站绕着小区转了三四圈，回家才发现就在隔壁单元楼。后面刚到江大，自己一个人甚至找不到教室。

　　南方任意一栋连廊教学楼就可以把她玩得团团转。

　　她在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和边上同学隔了很远很远。

　　直到梁茗戳了戳她手臂“那是不是你老师？”

　　顺着梁茗的示意，严之霖看向不远处，有点看不清，但是凭感觉，严之霖还是很快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哦，高中班主任。

　　相信对于很多同学而言，哪怕毕业之后对老师还是会有一种淡淡的敬畏感和很强的边界感。

　　班主任尤是。

　　当然了，也有例外。比如你这门课不错，师生关系很好。

　　严之霖快步迎上去打招呼“廖老师好。”

　　很明显，廖淑兰女士对这个时候能在山上看到自己的学生很是意外和惊喜。

　　“是之霖啊，你怎么在这，江大放假了呀？”廖老师笑眯眯的。

　　严之霖点点头“刚刚放，老师，这不是有机会吗，想着和同学过来放松一下。您这是？”

　　“喏，去买点生抽，做菜要用的，你吃饭了吗？”廖淑兰很喜欢严之霖。当时在文培班，这个孩子知礼，各科成绩也好，加上一副好相貌，也是一中老师们心头宝。

　　现在上了大学，虽然看上去成熟不少，但是骨子里还有着高中时的青涩劲。

　　“吃了的，老师还没吃吗？”

　　“早上吃得晚，不怎么饿，这次打算玩几天呐，有没有时间去我那坐坐？”

　　见严之霖点头，廖女士心里有了成算，又看看不远处年纪差不多的学生们翘首以盼小严同学“好哇，那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先去买生抽了，定位等一下发给你啊。”

　　看着老师走远，严之霖向他们走去“找到路了？”

　　“包的啊！”

　　以姜甜甜为首，大家浩浩荡荡向别墅去。

　　大家出于习惯带了电脑，此外，周扬宋瑜还特地带了游戏手柄。看来今天电动倒是有的玩了。

　　严之霖走到后面，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是梁茗疑惑，严之霖不怎么会打游戏，也就是偶尔和项目组同学玩一下，以往她还是比较兴奋的。

　　“你今天怎么了？不对劲啊？”

　　严之霖这个家伙精得要命，她们一起上初中，梁茗对这一点印象深刻，但是今天确实奇怪。

　　她是理科班，严之霖学文，高中虽然不是一个班，但是同校，梁茗对她老师都有点印象。她平时浑惯了，对老师还是很畏惧的，这一点严之霖和她完全不一样，刚刚一直发呆就很奇怪了，甚至连自己班主任都没看到。

　　“你今天去观景台了,我想想，不会被庐原猴子霸凌了吧？”梁茗上下打量着。

　　“也不对啊，你穿着冲锋衣，光滑之外还什么都没带，要我是猴子我都懒得看你啊，省得下手。”

　　“你碰到什么了？不会被骗了吧？难道是猴子在你面前跳舞？吓到了？”

　　听着梁茗越说越离谱，严之霖眼皮跳了又跳“我真求你了……”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真的？”

　　“真的。”

　　见问不出来什么，严之霖看上去也没什么大事，梁茗索性就不管了，反正她不说，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还不如打游戏来的快。

　　还有一段路要走，严之霖带起耳机，手插回兜里。

　　还没放什么，右手轻轻擦过内侧口袋。

　　塑料袋特有的触感，哪怕隔着一层内衬也很清晰。

　　好像还有摩擦出的细微声响透过衣服和头戴式耳机传到耳中。

　　右边口袋变得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