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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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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夙晨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
今天司机的女儿生日,他怕司机回去太晚,就让他把自己放在了小区门口。
庄夙晨家住在盛景豪园,是c市有名的别墅区。这里的每栋之间都隔了不近的距离,故而一入夜,小区里便安静得听不见声响。
庄夙晨打开手机灯光,就着昏暗的路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白色的小别墅漆黑一片,只有门口玄关处亮着一盏小灯。
庄夙晨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爸已经睡了。
不知为何,回到家,庄夙晨反而感觉不自在。
偌大的别墅装修精美,头顶的吊灯折射出洁白的光芒,米白的墙壁上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拍卖来的油画,扶梯涂成复古的红褐色,顺着阶梯旋转而上。
一切都显得精致而完美,却压得庄夙晨喘不过气来。
他换好鞋,快步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后,包一扔就扑到了自己床上。
总算舒坦了。
他打开手机,点进微信。
“相亲相爱一家人”里很热闹,宿舍熄灯后,大家伙儿反而更活跃了。庄夙晨回来的时候就和他们聊了一路,这一会儿没看,群消息又变成了“99+”。
“聊什么呢这是?”庄夙晨懒得爬楼,直接问道。
文渊回得很快:“庄哥你刚才怎么不见了?我们叫了你好几次。”
庄夙晨:“刚到家没看手机,所以怎么了?”
石超旭:“没什么大事,就是说到要开学考了。”
靠,忘了,还有开学考。
今天军训,开学考这事早就在太阳的暴晒下被蒸发得没影。现在看到这条消息,那股郁闷又重新涌了上来。
他在四中的成绩很好,不说次次年级第一,但也基本能稳定在年级前五。可是一中不一样,生源基础好不说,他还比其他人慢了整整一本书,这才是最难赶上来的。
庄夙晨:“……我比你们慢了一本书……”
文渊:“啊?”
文渊:“哥你这属实有点惨了。”
石超旭:“谁有最后一本书的各科笔记,借庄哥看看呗。”
石超旭:“我的成绩也就是个吊车尾,就不拿出来误人了。”
原本热闹的群聊忽然安静下来,消息断在了石超旭这里。
其实也能理解。
庄夙晨刚来,算是个外来人员。无亲无故的,谁愿意把自己辛苦整理的笔记借给一个外来人员呢?况且他的实力不详,万一超过了自己怎么办?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没理由谁就要来拉你一把。
庄夙晨表示很正常。他笑了笑,发了一句:“没事儿,我自己看看是一样的,发我了我可能还看不懂。”
然而刚发出去,下一条消息顶了上来。
范瑶:“我只整理了数学的,明天拿给你。”
庄夙晨一愣。
下一秒,一条消息紧随其后——
谢锦源:“我有语文。”
庄夙晨记得这个女生,和范瑶走在一起。个头挺高,一整天都面无表情,气质冷得能掉冰渣。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帮他。
范瑶:“什么一样的,有笔记肯定简单多了好嘛。”
像是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范瑶一发起,好几个同学都接二连三地主动提出借自己的笔记给他。
没过多久,他们就凑齐了五本。
文渊:“就差化学了。”
范瑶:“完蛋了,我特别讨厌做化学笔记。”
庄夙晨指尖一动,刚要发消息,一个牵着手的影子人头像冒了出来——
江行:“我有化学。”
…………
那双含笑的凤眼又浮现在脑海里,连带着那句欠揍的“那你尴尬什么”。
没想到strong哥还挺善良。
庄夙晨心情复杂地看着页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不需要他说话,群里自动炸开了锅。
石超旭:“?”
范瑶:“?”
文渊:“有生之年系列……”
石超旭:“竟然能看到……”
范瑶:“江老师在群里发言……”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刷起了表情包,群里齐刷刷的一列,全是打了问号的熊猫脸。
江行:“???”
文渊愤愤不平:“原来江老师会看班级群啊,我还以为你不看呢,之前叫你参与班级讨论,你理都不带理一下的。”
庄夙晨默默点评:怎么连对象的话都不听,差劲。
江行没管他们抽风,径直发了一句:“明早问我要。”还顺便@了庄夙晨。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下了线,任凭文渊等人在群里激烈地控诉他,也没再说一句话。
庄夙晨看着吵吵闹闹的群聊,挠了挠眉心,莫名品出了点受宠若惊的意思。
或许是今天过得还算不错,当晚庄夙晨难得做了个美梦,梦见全世界知识水平下降一万倍,而他成为了全球最聪明的学生,各个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收到手软,江行还毕恭毕敬地跟在他后面,像个小弟似的,“庄哥,可不可以借我翻阅一下您的化学笔记。”
睡醒之后,他还有点怅然,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怅然什么。
庄夙晨昨晚和司机打了个商量,说学校离得近,没必要花这个时间去送他,他自己走过去就行。
“我们在默默承受,破碎的山……”他收拾好后,哼着歌,边看微博边下楼,准备去厨房拿个面包就直接出门。
但是歌还没哼完,出师不利,经过餐厅的时候被叫住了。
庄正德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看见庄夙晨,皱起眉毛,斥道:“走路看手机,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啧。
庄夙晨闭了闭眼。他今天怎么还没走。
纵使一百个不耐烦,庄夙晨还是乖乖收起手机,转过身,叫了一句,“爸。”
庄正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视线转向桌上的保温桶,“阿姨昨晚炖了鸡汤,今天中午给你哥送过去。”
命令的语气,意味着丝毫没有回还的余地。
哥你妈的哥,他算哪门子哥。庄夙晨一早的好心情被这一句话惹得彻底消失殆尽,他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脸上却只能表现得温顺。
他提起保温桶,点点头告别,“知道了,爸,我走了。”
庄正德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回应他。
经过早上这一个插曲,庄夙晨到教室时又成了那副怏怏的模样。
一班的早自习前总是分外热闹。作业是写不完的,答案也是对不完的,成绩好的同学的试卷往往不在自己手上,等到要交作业时再飞鸽传书送回来。
就比如文渊,庄夙晨坐下的时候,他正拿着江行的卷子抄得正欢。
“哎!庄哥!”文渊百忙之中还抽空打了个招呼,他瞟了眼庄夙晨,顺嘴问,“怎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啊?”
“没事。”庄夙晨放下包,“你们怎么还在补作业,军训期间不是不上课吗?”
文渊刚好抄完一张,他“啪”地一下把卷子拍到江行桌上,冲庄夙晨晃了晃食指,“你以为暑假作业一天就能抄完吗?非也非也~”
庄夙晨:……行。
他想了想,叩了下江行的桌子,“喂,高三的教学楼在哪儿?”
江行正在听英语听力,他摘下耳机,看了眼庄夙晨。
庄夙晨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高三教学楼,在哪里?”
面前这人还是一张不悲不喜的扑克脸,凤眼里平淡无波,像是在看死人。
庄夙晨没了耐心,他蹙起眉,“啧”了一声,准备去问文渊。
可刚转头,江行眼神一动,露出点无语的神色,开口道,“第一,我不叫喂。”
?
庄夙晨转过去的头又转了回来。
他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感觉自己脚趾快要抠出一栋别墅。
虽然是我不讲礼貌在先,但你也不用说这么土的话来恶心我吧。
江行扬扬眉,反而一脸坦荡。
真幼稚。庄夙晨撇撇嘴,“行——江行同学,请问你高三教学楼在哪里呀——”
文渊颇有做狗仔的潜质,庄夙晨话音刚落,他耳朵已经凑了过来,“庄哥你去高三干什么?”
庄夙晨不欲多言,“有点事。”
文渊:“江老师你不是说茜茜公主叫你去高三拿新试卷吗?刚好带庄哥过去呗。”
嗯?庄夙晨斜眼看向身侧。
江行已经站了起来,他将耳机线团成一团,塞进桌上的文具袋里,俯视着庄夙晨,“现在去吗?”
不知为何,庄夙晨感觉他这样特别居高临下,让人莫名很不爽,于是他欻一下站起来,“走啊。”
一中有三栋并排的教学楼,教一,教二和教三分别对应着三个年级,中间通过连廊相接。高二刚好处在中间的位置,去哪里都不算远。
庄夙晨拎着保温桶,跟在江行后面,一路走到教三的四楼。
一直到高三一班的教室门口,江行才转身,眼神有些不解,“你去哪里,跟着我干什么?”
庄夙晨一脸莫名其妙,“谁跟着你了,我就是要来这里啊。”
说着,他看了看四周,拿出手机,“我倒是奇怪你怎么和我一直同路。”
行。
江行点了点头,伸手去敲一班的门。
一中每个班的后门都会放一张桌子,供晚自习值班的老师给学生讲题,平时大家也会坐在这里吃味儿大的早餐。
庄夙晨掏出两张纸垫在桌上,放下保温桶。接着打开微信,搜索框里输入两个字,“傻逼”。
黑色的页面空荡荡的,上一次的聊天还是对面发的一句“爸爸叫你回来吃饭。”时间是两年前。
庄夙晨轻哂,抬手拍了张保温桶的照片发过去。
“他叫我带给你的。”
他是谁不言而喻,毕竟出现在他们之间的第三人一直都只有那一个。
对面可能在读书,很久都没有回复。
庄夙晨也没心情等他回答,反正他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喝没喝跟他没关系。
“啪嗒。”门开了,教室里走出一个男生,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斯文,他看见江行,惊讶道,“江行?”
庄夙晨身体一僵。
江行颔首,简明扼要地说,“我来拿试卷。”
“哦,对。”男生思索一秒,了然地笑,“我差点忘了。”
他转身走进教室,过了一会儿,带着一沓试卷出来,“周老师说一共60张卷子,不够再找他要。”
“好。”江行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余光看到庄夙晨僵在原地的背影,表现出一丝兴趣,“你在干什么?”
庄夙晨自听到那个声音就开始冒汗,不是害怕,是厌恶。纯粹的厌恶导致气血上涌,他深吸口气,甚至不愿意回头去看一眼。
男生顺着江行的视线看过去,“谁啊?”
你祖宗。
庄夙晨暗骂一句,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对方。
触及到庄夙晨脸的那一刻,男生的表情变了变,但倏忽间又恢复了正常。他推了推眼镜,“夙晨?”
认识?
江行歪了下头。
庄夙晨没说话,拧着眉大步走向江行,抬眼问,“走不走?”
江行处在二人之间,虽然不清楚他们什么关系,但至少敏锐地察觉出了他俩不对付的氛围。但他没有一丝身处风暴中心的尴尬,反倒挺悠然自得,“走吧。”
闻言,庄夙晨看也没看男生一眼,径直走向楼梯间。
“再见。”甩下这句话,江行提着试卷跟着下了楼。
庄夙晨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一步几级阶梯,几乎是要飞起来的架势。
他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他依旧不能和庄文润面对面说话。之前他在四中,回家的次数很少,所以即使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俩也会特意地错开时间出房间。庄正德很少回家吃饭,故而除了年夜饭,更不存在一起吃饭的情形。
庄文润清润的声音如在耳边。庄夙晨烦躁地晃了晃脑袋。
他竟然叫他“夙晨”。
好恶心。
好恶心。
“庄夙晨。”江行在后面叫他,“庄夙晨!”
庄夙晨一下止了步。
江行快两步走上前,皱起眉,垂眸看着庄夙晨。
方才走得太快,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些许,额前的碎发被分开,露出微湿的额头。庄夙晨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一口气。
江行没说话,静静地等他平静下来。
半晌,再睁眼时,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终于恢复了正常。
庄夙晨轻喘几口气,好不容易从失态中拔出,却又忽然意识到另一个新的问题。
刚才他的样子被江行看过去了。
方才刚消退的躁郁再次卷土重来,像一张网一般紧紧围住他的大脑。
看到意味着猜测,猜测意味着解释,解释意味着要把他不愿回想的那一切从记忆深处重新扒出,再细细地咀嚼一遍。
他不害怕别人知道庄文润和他的关系,但不想自己的痛苦与不堪被人看得一干二净,最后还要称那个人为他哥。
他和江行算是朋友,但远不是可以交换秘密的朋友。
庄夙晨的额角痛苦地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决定无论江行问什么,他都用一句“不知道”顶回去。
视线上移,江行平直的嘴唇一如既往。
他比庄夙晨高了半个头,因此看他时总是垂眸的姿态。此刻,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毫无波澜,没有庄夙晨意想中的好奇,没有猜测,甚至情绪也没有,平静得像一泊湖水,无波的镜面上只存在庄夙晨的倒影。
庄夙晨一愣。
“怎么?”江行注视着面前那双琥珀似的眼睛,“缓过来了?”
庄夙晨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哑然,最后低低地应了一句,“嗯。”
江行点头,“那走吧。”
说完,他转身往前,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干脆得令人惊讶。
庄夙晨犹豫了片刻,追上去,斟酌半天,“刚才的事……你别说出去。”
“嗯。”江行回答得很利落。
庄夙晨等了会儿,没等到他的下一句话,没忍住开口,“你不问我他是我谁吗?”
试卷分量不轻,江行换了一只手提着。换手的空隙里,他斜眼看庄夙晨一眼,又迅速收回,“没那么多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