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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念舒念初 支离破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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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初初,两个被换掉的名字。
房门紧紧关着,顾清妤把自己锁在漆黑的房间里。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白天和林芷悠出去玩被母亲撞见,回家后的训斥、警告,还有那句被重新翻出的旧名字——顾念初,让她压抑十几年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她终于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刻在心底、却很少敢联系的号码。
是姐姐。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隔着遥远的时差,那边传来一道轻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喂?”
顾清妤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头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声音瞬间放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轻轻唤了一声:
“……初初?”
这一声,直接砸穿了顾清妤所有的伪装。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太久了,太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只有姐姐,还记得她曾经是顾念初,是那个会被护在身后、软软小小的初初。
“姐……”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
“你怎么了?”姐姐语气立刻染上担忧,“是不是妈又说你了?”
顾清妤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发抖。
“她今天……看到我和朋友出去了。她很生气,不准我再和她来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姐姐比谁都懂母亲的控制,也比谁都懂,这个家有多让人窒息。
“初初,你没有错。”姐姐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酸。
“我今天……想起以前了。”顾清妤轻声说,“想起我原来叫顾念初。”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姐姐的声音也轻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怅惘:“我当然记得。我原来叫顾念舒。”
念初,念舒。
这两个名字,是父母感情最好、最恩爱、最被外人羡慕的时候,一起为她们取的。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整天忙着不回家,会准时下班,会把她们姐妹俩一起抱起来转圈。
母亲也还没有变得这么强势、刻薄,会穿着柔软的家居服,给她们扎小辫子。
最让她忘不了的,是每到傍晚,饭菜香飘满屋子的时候,母亲站在餐厅口,笑着朝楼上喊:
“初初——舒舒——下来吃饭啦——”
一个初初,一个舒舒。
只喊名字最后一个字,轻轻叠在一起,温柔得能化掉。
那时候,一家四口坐在一张餐桌上,有说有笑,灯光暖黄,连空气都是甜的。
在外人眼里,她们是感情和睦、事业杰出、人人羡慕的模范家庭。
父亲稳重,母亲温柔,她们姐妹俩乖巧可爱,一切都好得不像话。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父亲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到后来,干脆长期不回。电话里的语气越来越敷衍,曾经的温柔一点点被疲惫和冷漠取代。
母亲从最开始的等待、劝说、委屈,到后来的争吵、崩溃、歇斯底里,再到最后,连争吵都懒得再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曾经无话不谈、满眼是彼此的两个人,变成了同一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家里没有了笑声,没有了温度,没有了交流。
偌大的别墅,空旷、华丽、一尘不染,却冷得像一座牢笼。
再也没有人站在餐厅口,温柔地喊:“初初,舒舒,吃饭了。”
感情破裂了,初心没有了,舒心的日子也彻底消失了。
母亲看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看着她们姐妹俩,眼神一点点变冷,最后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初心都不必念了,舒心也回不来了,这两个名字,留着还有什么用?”
从那天起,她们的过去,被强行斩断。
顾念初,变成了顾清妤。
清冷、清高、清醒,不带一点情绪,不存一点念想。
而姐姐,在被母亲强行送去国外的那一天,也被彻底改了名字。
顾清妤声音发颤,轻轻问出那个她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姐,你在国外……是不是也改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再开口时,姐姐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难过:“嗯。”“我到国外没多久,就改了。”“妈让我改的。她说,改了名字,才能和这个家、和过去彻底断开,才能不被拖累。”
“我现在叫顾清妍。”
再也不是顾念舒。
再也不是那个会抱着她睡觉、会替她撑腰、会被母亲笑着喊舒舒的姐姐。
“在这里,所有人都叫我清妍。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叫顾念舒,没有人知道,我也有过一段……被温柔喊过名字的小时候。”
顾清妤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父亲常年缺席,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母亲把所有婚姻的失败、人生的不甘、内心的恐惧和绝望,全都变成了对她的控制和压迫。
她必须考第一,必须完美,必须优秀,必须听话。
考好了,没有夸奖,只有“继续保持”;考差了,没有安慰,只有整夜的冷暴力和尖刻的指责;她喜欢画画,母亲把画具全部扔掉;她想交朋友,母亲说那些人只会拖累她;她想哭、想软弱、想被抱一抱,母亲只会冷冷地告诉她:“不准情绪化,不准软弱。”
在这个家里,她不是女儿。是工具。是维持体面的工具。是母亲弥补自己人生遗憾的工具。
姐姐被送走,改名换姓,在远方假装重新开始。
她被留下,困在这座牢笼里,一天天被打磨成冷漠、沉默、不敢靠近任何人的模样。
曾经的顾念初和顾念舒,在家庭破碎的那一天,就一起死了。一个变成了冷漠克制的顾清妤。一个变成了遥远陌生的顾清妍。
再也没有人,会温柔地喊她们:初初、舒舒。
“初初,”姐姐深吸一口气,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别像我一样,把自己全都丢掉。”“你要好好的。”“就算这个家不值得,就算妈不理解你,你也要为你自己,好好活下去。”
黑暗里,顾清妤缩成一团,眼泪浸湿了裤脚。
一声初初,
一句舒舒,
两段被碾碎的童年,
一个满目疮痍的家。
这就是她所有的软肋,
所有的冷漠,
所有不安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