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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陋室闲闻诗声漾 初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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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木安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她挣扎着爬起来,后脑勺的肿包消了些,但还是隐隐作痛。推开房门,看见木老实正蹲在院子角落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沉闷有力,一下下敲在清晨的寂静里。李氏则在灶台忙活,烟囱里冒出袅袅的青烟,带着淡淡的柴火味。
“醒了?”李氏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笑意,“快洗漱一下,早饭是玉米糊糊,配着咸菜吃。”
木安应了一声,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缸里的水很清,映出她现在的模样:算不上绝色,但眉目清秀,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眼睛很大,带着点没睡醒的迷茫,倒比原主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的样子多了几分灵气。
“安安,今天感觉咋样?”木老实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是还不舒服,就再歇一天,别硬撑着。”
“爹,我没事了。”木安舀了水洗脸,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不少,“我想今天跟您去镇上看看,行吗?”
木老实愣了一下:“去镇上干啥?你刚好利索,外面风大。”
“我想……去看看有没有能做的活计。”木安斟酌着说,“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也想帮家里挣点钱。”
李氏也走了过来,擦了擦手:“你一个姑娘家,能做啥?针线活你也不拿手,去大户家帮工,人家也不要刚落水的。安安,你别操心挣钱的事,有我和你爹呢。”
木安知道他们是心疼她,但她不能真的闲着。她摇了摇头:“娘,我不是想做重活,就是想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轻巧的活呢?比如帮人抄抄写写什么的?”
她故意提了“抄抄写写”,心里还惦记着那些诗词。木老实和李氏都是没读过书的人,听她说想做这个,有些犹豫。
“你……你认识字?”李氏有些惊讶。原主小时候跟着邻居一个读过书的老爷爷学过几个字,但也就仅限于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离“抄抄写写”还差得远。
木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露馅了,赶紧找补:“就是……就是以前学过几个,想试试能不能派上用场。万一有铺子需要人记账啥的呢?”
木老实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去看看也好。正好我今天送完货,要去书铺还上次借的《百家姓》,带你去见识见识。”他虽然没读过书,却一直觉得读书是件了不起的事,偶尔会从书铺借些简单的册子回来,让木安照着认字。
早饭很简单,玉米糊糊稠了些,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咸香爽口。木安吃了满满一碗,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吃完饭,木老实挑着一副空担子,木安跟在他身边,往镇上去。
从槐花巷到镇上,要走半个多时辰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旁是绿油油的庄稼地,偶尔能看到几个在地里干活的农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木安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这个世界的景象。
“爹,咱们这是啥朝代啊?”她忍不住问。
“大雍朝啊。”木老实随口答道,“你连这都忘了?前儿个还听巷口的张大爷说,当今圣上登基三年了,倒是个勤政的主儿。”
大雍朝……木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确定自己从未在历史书上见过。果然是架空的。
“那京城离咱们这儿远吗?”
“远着呐!”木老实笑了,“骑马也得走一个多月。听说京城可大了,有皇宫,有好多大官,还有……”他挠了挠头,“还有好多有钱人,住的房子比咱们这镇子都大。”
木安点点头,没再问。京城,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地方,和她现在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
到了镇上,热闹一下子就涌了过来。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铺子,有卖布料的、卖粮食的、卖杂货的,还有各种小吃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木安看得眼花缭乱,觉得比现代的超市有意思多了。
木老实先去了王大户家送货,让木安在门口等着。木安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行人,他们的穿着和发型都很古朴,男子大多束发戴巾,女子则梳着各式各样的发髻,插着简单的簪子。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看起来家境不错的人,神情倨傲地走过,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等了约莫一刻钟,木老实出来了,手里攥着几个铜板,脸上带着笑意:“王大户给的工钱,还多给了两个,说你病了,让买点好吃的补补。”
他把铜板递给木安,木安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摸到这里的钱。
“爹,咱们先去书铺吧。”木安说。
书铺在镇子的另一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文渊阁”的牌匾,看起来有些陈旧。铺子里光线有些暗,靠墙摆着书架,上面放着些线装书,大多是蒙学读物,像《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也有几本看起来更厚的,封面上的字木安大多不认识。
掌柜是个戴眼镜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正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书。看到木老实,他抬了抬眼镜:“木老弟来了?《百家姓》看完了?”
“看完了,李掌柜。”木老实把书递过去,“还给您。”又指了指木安,“这是小女木安,想来看看。”
李掌柜打量了木安一眼,和善地笑了:“就是前儿落水的那个丫头?看着精神多了。”
木安腼腆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她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手指拂过粗糙的书脊,心里有些感慨。在这个时代,书果然是稀罕物,不像现代,电子书随手可得,纸质书也便宜易得。
“李掌柜,您这儿……需要人帮忙抄书吗?”木安鼓足勇气问。这是她来书铺的主要目的。
李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丫头,抄书可不是容易事。得字写得好,还得认得全,不然抄错了,可是误人子弟。”他看着木安,“你会写字?”
“会一点。”木安从怀里掏出昨天晚上写的那首诗,小心翼翼地展开,“掌柜的您看看,我这字……行吗?”
李掌柜推了推眼镜,接过草纸,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他先是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字迹实在算不上好,但等看清上面的诗句,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轻声念了出来,念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时,忍不住点了点头,“这诗……是你写的?”
木安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关键。她不能说实话,只能含糊道:“是……是我昨晚睡不着,胡乱写的,让掌柜的见笑了。”
“胡乱写的?”李掌柜笑了,“丫头谦虚了。这诗浅显易懂,却意境深远,尤其是最后一句,把思乡之情写得入木三分,好,好啊!”他抬头看向木安,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你这丫头,看着不起眼,肚子里倒是有点东西。”
木老实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李掌柜在夸女儿,脸上也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李掌柜沉吟片刻,道:“不瞒你说,我这铺子确实需要人抄书。最近镇上几家私塾要的《论语》注本不够,我正愁没人手。你的字虽然不算上乘,但还算工整,也认得字……这样吧,你要是愿意,就来我这儿帮忙,抄一页,给你两个铜板,如何?”
两个铜板一页!木安心里一阵惊喜。她昨天听李氏说,去大户家缝补一天才挣两个铜板,抄书虽然费脑子,但总比干体力活轻松。
“愿意!我愿意!”她连忙点头。
“那好,”李掌柜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这是《论语》的刻板,你先拿回去,照着抄,每天抄多少算多少,抄好了拿过来换钱。记住,千万不能抄错一个字,不然可是要扣钱的。”
“哎,我记住了!”木安小心翼翼地接过书,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又激动又紧张。
离开书铺时,木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木老实看着女儿手里的书,嘿嘿直笑:“我家安安就是厉害,还能靠写字挣钱了!”
木安心里甜滋滋的,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找到活计。虽然这“本事”是偷来的,但至少,她看到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回到家,李氏听说木安能去书铺抄书挣钱,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找了块干净的木板当书桌,又把家里唯一一盏油灯擦得锃亮,让她晚上好干活。
接下来的几天,木安一边养身体,一边埋头抄书。刚开始,她的字确实难看,速度也慢,一天下来只能抄两三页。但她毕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学习能力强,加上以前练过几年硬笔书法,对汉字的结构有底子,写着写着,毛笔字竟然渐渐有了起色,速度也快了起来。
除了抄书,她没忘了自己的“秘密武器”。晚上抄完书,趁着木老实和李氏都睡了,她就借着油灯的光,把脑子里的诗词一首首写下来,小心地收在一个旧木盒里。她不敢写那些太“大气”的,比如“大江东去”之类的,怕太扎眼,先写了些意境婉约、适合女子吟诵的,像李清照的词,还有一些唐诗里的名篇。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多准备点总是好的。
这天,木安正在书铺交抄好的书,李掌柜一边核对,一边跟她闲聊:“丫头,下月初,镇上的张大户要给他家公子办赏花宴,请了镇上好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还有县里的几位秀才老爷。听说宴会上要吟诗作对,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去凑个热闹。”
赏花宴?吟诗作对?木安心里一动。这不就是她那些诗词派上用场的机会吗?
“我……我能去吗?”她有些犹豫。张大户是镇上的首富,他家的宴会,怕是不会让她这种小门小户的丫头进去吧。
“怎么不能?”李掌柜笑道,“张大户说了,只要是喜欢诗词的,都可以去,不拘身份。他还说,要是有人能写出好诗,还有赏钱呢。你不是会写诗吗?去试试也好,说不定能得些赏钱,还能认识些人。”
木安的心怦怦直跳。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走出槐花巷,让更多人知道她“才华”的机会。但她也有些害怕,怕自己露馅,怕被人看出这些诗不是她写的。
“我……我再想想。”她含糊道。
回到家,木安把这事跟李氏说了。李氏听了,眼睛一亮:“能去!咋不能去?张大户家的宴会,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呢!安安,你去,把你写的那些诗拿去念念,说不定真能得赏钱呢!就算不得赏钱,见见世面也好啊。”
木老实也点头:“去吧,爹陪你去。谁敢欺负你,爹揍他!”
看着父母期盼的眼神,木安心里的犹豫渐渐消散了。是啊,她不能一直窝在槐花巷里抄书,她需要机会,需要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也让爹娘过得好一点。
“好,我去!”她咬了咬牙,“我就去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木安除了抄书,就是在准备赏花宴上要“写”的诗。她选了一首孟浩然的《春晓》,觉得这首诗清新自然,适合赏花的场合,也不会太张扬。她反复练习着毛笔字,尽量让自己写得好看些。
出发去张大户家的那天,李氏特意找出了家里最好的一件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粗布裙,又用一根桃木簪子把木安的头发挽起来,端详了半天,笑道:“真好看,咱安安不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差。”
木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穿着朴素,但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气。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着:木安,加油。
张大户家在镇子东头,是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口停着不少马车,来来往往的都是衣着光鲜的人。木安跟在木老实身后,看着这阵仗,心里不免有些发怵。
“别怕,有爹在。”木老实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走到门口,被管家拦住了。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穿着普通,皱了皱眉:“你们是何人?有请柬吗?”
“我们是槐花巷的,来参加赏花宴的。”木老实憨厚地笑了笑,“李掌柜说,喜欢诗词的都能来。”
管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道:“进去吧,别乱闯。”
走进张府,木安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牡丹、芍药、月季,开得姹紫嫣红,香气扑鼻。花园中间有个小湖,湖边搭着亭子,不少人坐在亭子里喝茶聊天,男的温文尔雅,女的花枝招展,谈笑风生。
木安和木老实站在角落里,显得格格不入。不少人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轻视。木安下意识地低下头,握紧了手里的纸卷——那里面是她写好的《春晓》。
“安安,要不咱还是回去吧?”木老实看着周围人的眼神,有些不自在。
“爹,没事。”木安摇摇头,“既来了,就看看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他长得眉清目秀,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目光落在木安身上:“哟,这是谁家的小丫头?看着面生得很啊。”
木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反感。这公子的眼神太过轻佻,让人很不舒服。
“我……我是来参加赏花宴的。”她小声说。
“参加赏花宴?”那公子笑了,“你也会写诗?”
“略……略懂一点。”
“哦?那倒要见识见识。”那公子扬了扬下巴,“正好,我们刚以这满园春色为题,想了几句,你也来凑一个?”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带着看热闹的神情。木安知道,这是故意刁难她。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从纸卷里拿出自己写的诗,递了过去:“我……我已经写好了。”
那公子接过诗,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随即愣住了。他旁边的几个人也凑了过去,一个个念出声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念完之后,周围一片寂静。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人们,此刻都安静下来,看着木安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这……这诗是你写的?”那公子不敢置信地问。
木安点了点头:“是。”
“好!好一个‘花落知多少’!”一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个秀才的人抚掌赞道,“此诗看似平淡,却意境悠远,把春日清晨的景象写活了,尤其是最后一句,引人遐思,妙哉!妙哉!”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木安的眼神从轻视变成了敬佩。刚才那个锦袍公子也收起了轻佻的神色,认真地打量着木安:“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才华。在下是镇上王举人的儿子王轩,不知姑娘芳名?”
“木安。”
“木安……好名字。”王轩笑了笑,“木姑娘,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木安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心里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原来,这些诗词真的能被认可。
就在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了过来,对众人道:“各位,县里的苏大人和京城来的蔺小侯爷到了!”
众人一听,纷纷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木安也好奇地看过去,想看看这位“京城来的小侯爷”和“苏大人”是什么模样。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两个男子走了进来。走在左边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长得俊美无俦,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正是那“京城第一纨绔子弟”蔺素之。
而走在右边的男子,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面容冷峻,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正是那位高冷权臣苏豫。
两人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蔺素之环视一圈,目光在木安身上停顿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随即又移开了。而苏豫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眼神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仿佛这满园春色和热闹人群,都入不了他的眼。
木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种预感:她的人生,或许从今天起,就要不一样了。
赏花宴还在继续,木安因为那首《春晓》成了焦点,不少人过来跟她攀谈,有真心赞赏的,也有想打探她底细的。木安应付着,心里却在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两个人。
蔺素之的玩世不恭,苏豫的高冷疏离,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不知道,这两个身份悬殊、性格迥异的人,将会在她未来的生命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夕阳西下,赏花宴渐渐散了。张大户亲自找到木安,赏了她五两银子,笑着说:“木姑娘好才华,以后常来玩。”
五两银子!木安和木老实都惊呆了。他们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一两银子。
拿着沉甸甸的银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木老实还觉得像在做梦:“安安,咱……咱真的有五两银子了?”
“嗯,爹,是真的。”木安笑着说,心里充满了喜悦。这不仅是钱,更是对她的肯定。
她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觉得这晚霞比任何时候都要绚烂。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她肚子里的那些“墨水”,或许真的能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张府的花园里,蔺素之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对身边的苏豫笑道:“苏大人,刚才那个木姑娘,倒是个有趣的人。”
苏豫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