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礼公子 礼公子 ...

  •   文盛依顺势踉跄几步,侧身碰洒了背篓的冰块,林父脚底一滑摔倒在地。

      李氏下意识躲开,看着人摔到地上,又连忙扑向林父:“大人!”

      文盛依用绣帕捂住双眼:“父亲……您怎能如此……”

      她转身用帕子捂住脸,漏出些许啜泣声,快步走出月洞门。

      林父满脸通红,脖颈充血:“你个不孝子!”

      而小花园外池塘边,文盛依缓缓放下衣袖。脸上哪有半点泪痕,唯有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微微泛红,冷静得骇人。

      差点坏了大事,再晚出来一步,她就要背上“弑父”的名声了。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素帕,将指尖沾染的姜汁细细擦净。

      一旁的池塘里,几条锦鲤正悠然自得的相互追逐发出声响,鲜红的尾鳍在碧水中划开缕缕金痕,那无忧无虑的姿态,好不快乐。

      文盛依脑中不断回现着那锦衣冰篓、父慈子孝的画面,凭什么他们的天伦之乐,要由她文家的支离破碎来成全?

      他林云山当初不过是个榜末进士,若不是靠她们文家,连京城都留不得,她们文家如此提携之恩,母亲如此深情,竟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来。

      她指节一紧,将拭手的锦帕死死绞住。她别开眼,不再看池中那刺目的欢愉,唇角却已不自觉地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恰好一阵风过,吹得池面涟漪四散,也让她骤然清醒。她垂眸,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再抬眼时,眸中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沉的静。

      她松开微凉的指尖,转身离去,背影在寂寂庭院中挺得笔直。

      行至垂花门前,她脚步微顿。抬手间,指腹不着痕迹地拭过眼角,再放下时,那双明眸已蒙上薄薄水雾,连挺直的肩颈也微微松垂下来,透出几分强撑的脆弱。

      “备车。”她对着门房轻声吩咐,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哑,“去秦将军府。”

      将军府的演武场正响着破空之声。

      秦语黎反手抽箭搭弦,第三支雁翎箭刚射穿百步外的柳叶,老管家便引着个踉跄身影穿过月洞门。

      “小姐,文家姑娘来了……”

      “语黎……”

      秦语黎循声望去,文盛依发丝微乱,红着眼眶细细啜泣,像小鹿一般无措惹人怜。

      秦语黎扔了弓疾步上前:“怎么了依依?”

      文盛依像终于止不住委屈般,俯在秦语黎肩头,哽咽说道:“父亲他……他把外室和外室子带回来了,母亲才走两个月啊,那外室竟在家中穿一身红,呜呜呜。”

      “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父亲护着那外室任由她轻贱母亲,我身为人子竟不能护得母亲走得安稳。”

      “荒唐!林伯父平日里正直豁达,竟做出这般荒唐事来。”她捧起文盛依泪痕交错的脸,“你且在我这儿住下,等我兄长下朝回来,定让他上奏皇上给你和文夫人讨个公道。”

      “可,可他毕竟是我父亲啊。”

      秦语黎愤而说道:“那又怎样,若这次不管,那外室如此嚣张,不说她如何轻贱文夫人,她如今如此嚣张,你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好姐姐……”文盛依扑进她怀中痛哭,“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秦语黎搂住文盛依,郑重说道:“无论如何,有我在呢。”

      秦家几朝元老,秦老祖是开国功臣,自是不惧首辅。

      秦小将军当朝参奏林父不顾正妻丧期和外室厮混,轻怠正室,苛待嫡女,外室穿戴逾制。

      旨意下,罚俸半年并外室永不可扶正,不得以平妻相待。

      林首辅亡妻丧期带回外室的事,不止满朝文武,街头巷尾都已传遍,皆道他是在世陈世美。

      与此同时,一篇《穷进士攀高枝》的词传遍京城,有戏班买下后连夜排戏,一经演出便爆火。

      林父本想禁了这篇词,没想到辰妃点名要戏班进宫演这场戏,一时之间《穷进士攀高枝》成了全京城最火戏本。

      为了平息舆论,林父低头亲自去将军府请文盛依回府,并亲自道歉。

      正室夫人刚去世便带回外室,无论缘由都是百官所不耻的。文盛依太了解她那个父亲了,如今母亲走了,文家落寞,林父终于扬眉吐气能翻身做主人了,自然是等不得。

      而家中只有她这么个独女,大乾极重孝道,林父自然是想不到她敢举报亲父。

      若是平时自然不能,可此时正值文母丧期,打着为母亲寒心守护母亲的旗号,又由旁人上报,她也算师出有名。

      文盛依这一记要说撼动林父首辅的位置是不可能的,她要的就是林父不得不装个慈父,这样她才好做别的规划。

      午后,首辅府的青绸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时。

      林父下轿时踉跄半步,特意换上洗得发白的长衫,腰间连玉佩都卸了。

      下人叩响兽环,大门久久未开。

      林父上前,亲自扣下兽环,放低姿态道:“烦请通报小女……为父特来接她回家。”

      文盛依出来时抱着个手炉,穿着素衣面色灰白,整个人憔悴瘦弱得可怕。

      围观百姓刚刚还为林父的姿态赞赏的心思即刻全无。

      这文家女竟被磋磨至此,不过也是,文母刚去了,文家又出了事,这林首辅还干出这种事来,连文夫人都走得不能安稳,任谁来都扛不住的。

      林父看着文盛依这幅模样一时之间也怔楞住了,又反应过来,连忙扶住文盛依。

      又是一番细细关心但听起来异常恶心的话术,文盛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到不耐烦时,她摆出一副受了委屈但心系父亲的模样,抬步走向马车。

      文盛依往外走时,围观的百姓都看清了她那张消瘦灰白的脸,都感同身受了她的委屈,心中对这个首辅越发不待见。

      马车上,文盛依实在不想看着林父那嘴脸,便靠在软塌上装睡。

      林父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依依,此事确是我有错,可我在你母家什么地位你是清楚的,为父若不找个慰藉,当真是活不下去了。”

      林父观察着文盛依的表情,继续说道:“为父也是不想把这憋屈的情绪发泄到你身上,便不愿和你常见,我是最疼你的。所以只好找了这外室,她脾气最是随和不过,任我吐诉情绪。”

      林父看着文盛依微皱起的眉,知道事情有转机,连忙说道:“我知你心里有我这个父亲,所以才常常来书房为我送汤,只是每次一句不说,只看我喝完汤便走,想是虽然心里有气,却关心为父的身体,怕为父太过劳累。”

      “为父还记得,你小时候,为父常常带你去郊外踏青,那时我们之间多么祥和啊。若不是你母亲和外祖……”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罢了,你母亲也是在家骄纵惯了,和我耍脾气也是应该的,只是可怜了你。”

      “如今,你母家出事,只有为父在身边,自是不会亏待了你,只是我这当爹的自是不如当娘的贴心,所以踩将那林氏带了回来,没想到倒是惹依依生气了。”

      文盛依的眉头越皱越深,拿着帕子捂住脸道:“知道的,那父亲,女儿以后还呢去书房给父亲送汤吗?在书房,父亲能和我说说话吗?”

      林父连忙应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你我父女二人重归于好是最重要的。”

      林父想了想,觉得事不能急,终究是没有把让文盛依给他说说好话的事说出口。

      两人一路未再言,到了林府天色已暗,文盛依下马车时不小心拌了林父一脚。

      林父摔在地上崴了脚,疼的出声,管家连忙过来搀扶。文盛依福了半礼,便不好意思满怀谦意的捂着帕子进门了。

      清云院

      春桃点完屋内最后一个烛台,出门去催小厨房的菜。

      春喜扑在文盛依膝上哭:“呜呜呜小姐,你怎么折腾成这样啊呜呜呜。”

      文盛依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好啦,脸上是抹的粉,就是为了摆他一道。”

      “啊,为何要抹粉啊?”春喜抬头呆呆问道。

      文盛依看着她:“傻丫头,你知道这上京城最大的武器是什么吗?”

      春喜茫然的摇摇头。

      文盛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寂静水面:“是人,是人嘴,是人心。”

      春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文盛依笑着就着烛光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去吧,去门口李记给我买一盒枣泥山药糕来,嘴里乏味得很。”

      “诶!”春喜应声,揉着眼睛爬起来,小跑着出去了。

      烛火轻轻跳跃,将人影投在墙上,拉得悠长。

      一道冷冽的声音几乎贴着耳边响起。文盛依侧头,不知何时,清影已悄无声息地立在烛光阴影的交界处,如同融入夜色本身。

      文盛依似是早已习惯,从身后书架中取出竹笺,就着烛火递过去:“告诉阁主,这次,动静要弄得响亮些。”

      “是。”清影接过,身形一闪,翻窗而出。

      文盛依疑惑:门口没人啊,她怎么不走正门?这就是顶级暗卫的排场吗?

      她缓步走回窗边的软榻,指尖拂过榻上散落的黑白玉石棋子,就着明亮的烛光一一拾回棋罐。

      夜空之中,不知何时已悬起一弯清亮的新月,柔光似水,静静地与窗内的烛火交相辉映。

      十日后,一篇策论从南边传来,惊艳了整个上京城,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礼公子的名号响彻上京城。

      夜色渐浓,林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林父正凝神看着一份公文,眉头微蹙。

      笃笃笃——门被敲响。

      林父未抬头,沉声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府里的王管家微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并未直接开口。

      林大人批完最后一行字,搁下朱笔,抬起眼:“何事?”

      王管家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些:“老爷,打搅您了。老奴是想来求个恩典,告几日假。”

      “家中出了何事?”林父问道,语气平和。

      王管家低着头,语气带着愉悦:“回老爷的话,是为了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托老爷的福,他、他前几日竟蒙学堂的夫子青眼,收他入学了。”

      “哦?”林父眉梢微挑,露出一丝兴趣,“这是好事。你那小儿子我有些印象,瞧着机灵,是个读书的料?”

      王管家摇了摇头,如实道:“老爷面前,老奴不敢扯谎。那孩子哪儿是什么读书的料啊。实则是……是学堂夫子考校诗才,他交上去的那首诗,其实是是他姐姐私下写的。”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林大人的神色,才继续道:“老爷您知道的,女孩儿家,读书写字原也没什么大用,不过是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罢了。她弟弟若能因此得个前程,才是实实在在的光耀门楣。”

      “如今学堂那边要行拜师礼,还有些章程要办,老奴得回去打点一番,这才厚着脸皮来向老爷告假。”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林父听着这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半响才回过神,关心道:“你这女儿万一闹了呢?”

      王管家笑道:“还能怎么闹?未嫁从父,出嫁从夫,一个女儿家总归是要听家里的。若是嫁人了,那便把她另一首诗给他夫家,她夫婿也上了学堂,也算对她有个交代。”

      林父笑道:“好,那便安心了,准你五日假。”

      “是,是!谢老爷恩典!”王管家连声道谢,倒退着出了书房,轻轻将门掩上。

      一转身,险些撞上一抹窈窕的身影。

      他定睛一看,忙后退半步,恭敬道:“大小姐。”

      文盛依正提着一红木食盒站在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身上,映得她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愈发朦胧不清。

      “王管家步履生风,眉梢带喜,可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王管家脸上的笑意顿时抑制不住地漫开,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托老爷和大小姐的福,是家中小儿……侥幸得了夫子青眼,能进学读书了!特来向老爷告几日假,回去张罗张罗。”

      文盛依眸光微动,笑意加深几分,道:“进学是大事,恭喜王管家了。府中事务不必挂心,好好为孩子操办。”

      王管家连连躬身:“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那……老奴就先告退了。”说完,他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

      文盛依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意敛起,眼中意味深长。

      她转身,抬手,指节在厚重的书房门扉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林父低沉的声音。

      林父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公文,执笔批阅,案台上堆着卷宗。

      文盛依将托盘放在案角,细致的规整着案上的卷宗:“爹,理事劳累,喝碗汤歇歇。”

      林父合上公文,温和的看着她:“依儿来啦,你这好些天没来,为父倒是想你这莲子汤了。”

      林父端起汤碗,边喝着汤边问道:“依儿好些年没和为父讨论公事,许是生疏许多,不如为父来考校考校。”

      “吏部议的江南漕运整顿,你觉得该如何定调?”

      文盛依垂眸略一思忖,声音稳而清晰:“江南漕运积弊久了,若急着全盘整改,恐惹地方官绅反弹。不如先从苏州、扬州两府试点,派亲信官员督办,既探得实情,也能给其他州府留足转圜余地,后续再逐步推进。”

      林父高兴的拍了下大腿:“好!不愧是我女儿,没给爹丢脸。”

      文盛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并未全然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幽深。

      她轻声道:“父亲,若是知道女儿还有更大的本事,可能讨得一份奖赏?”

      林父放下汤碗,笑道:“那是自然!我儿越有出息,为父脸上越有光,何谈奖赏?但凡你有真本事,为父高兴还来不及!”

      文盛依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望向父亲,声音平稳,却清晰地投下一道惊雷: “那名动京城、引得各方争相招揽,被陛下亲口赞过‘经纬之才’的隐士——礼公子,是女儿。”

      刹那间,书房内落针可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