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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时人不识凌 ...
辰光渐暖,回府的马车先驾去了听风诗楼。
听风诗楼是南门学子所建,规矩全照着南方学门来,初一办诗会,十五有辩经。不过三年,这楼便成了京城学门的“圣地”,南北学门常来此研究学论。
文盛依迎着墨香茶韵进门,递给走堂一则诗,便被领进了顶楼一个雅间。
“顶楼?她是谁,怎么能进顶楼?”
大堂中诵诗的学子注意到后,满脸惊讶,其他人也纷纷抬眼,目光齐刷刷看向楼梯上的身影。
大宋上下,无人不仰明公子才名。
他随口一句评点,便能让天下学子搁下笔,重新揣摩经义;他偶然提及的新解,转眼便成国子监的讲学纲领。
可明公子的门,美人、黄金、权势皆叩不开,如此青傲绝尘之人竟让一女子进门相见?
就连在门外的侍卫都震惊不已,乐其开门放人进去后,便总想往里瞟。
“诶,这位是谁啊,你见过吗?主子怎么就答应见她了?”乐其用剑柄戳了戳身旁之人。
闵路没有理他,乐其也没恼,继续自顾自的自言自语。
文盛依自是不知道外面的风波,她进门后,就见一个白衣锦袍男子正在案前写诗。
他抬手蘸墨,指骨分明衬着素衣,长睫轻颤投下浅影,动作轻慢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仿佛与这满楼喧嚣、人间烟火隔绝。
文盛依看着那宣纸上的诗说道:“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公子是想做万物凋零后的一木独秀,还是想做百树瞻仰的凌云木?”
那人将毛笔放下,指间白玉扳指泛着冷光,抬眼时目光清寂如雪,淡淡问道:“文小姐呢?”
文盛依忽地上前一步,眼尾微微上挑:“那就要看明公子愿不愿意帮忙了。”
对面的人微不可察的怔楞一下,随即说道:“本公子不过是个书生,要让文小姐失望了。”
文盛依摇了摇头:“明公子不行,但玄枢阁主可以。”
祈墨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极轻,似春风破雪,清润异常。
他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声音带着些许难得的愉悦:“文小姐聪慧,看来我们之间可以愉快合作。”
文盛依拿出舆图放在桌上,指尖轻叩图上标红的线,正色道:“我需要保外公流放之路平安。阁主需要什么?”
祈墨的白玉扳指在日光下转出温润流光:“三样。”
“一要司礼监尚未用印的浙直总督票拟草本,二要礼部官员脉络关系图。”
他视线转到她发间珠簪上:“三要文小姐头上那支珍珠簪。”
文绾闻言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簪子。这簪子不过是她在库房随手选的,款式普通没什么价值。
“玄枢阁做事,向来要留个信物。”祈墨问道,“文小姐舍不得?”
文盛依指尖在簪尾微微一滞,随即莞尔:“自然不会,只是...”
祈墨轻轻拍掌,一名丫鬟捧着雕花匣子入内。
匣中躺着一支金丝点翠东珠簪,簪头东珠有龙眼大小,这种品质的东珠,每年也不过能出一颗,价值连城。
“这是玄枢阁的信物,送文小姐进内室换簪。”
“不必麻烦。”她出声止住要引路的丫鬟,纤指灵巧地解开发间旧簪。
乌黑青丝如瀑垂落的瞬间,利落地将新簪绾入云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阁主现在可放心了?”
祈墨的目光停滞一瞬,旋即笑道:“文小姐豪爽,玄枢阁定能保令外租平安。”
文盛依的指尖轻轻敲在舆图上:“只是这另外两样东西的价码,恐怕不止护个人这么简单。”
祈墨露出几分兴味来:“文小姐还想要什么?”
文盛依轻语:“我想要……”
回府的路上,青帷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窗外忽然飘来稚嫩童声:
老牛耕田勤又早哟,拉完犁耙啃枯草,东家嫌它叫声闷哟,硬说偷喝金酒窖!
车帘内茶盏轻轻一磕,素白指尖挑开车帘一角,几个小儿正举着糖人蹦跳唱和,腮帮子鼓囊囊的。
文盛依放下车帘,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日光透过纱帘在她眸中明明灭灭。
此后半月童谣如野火般窜遍京城巷陌,茶肆酒坊间皆在传唱老牛蒙冤的调子。
市井百姓挤在告示栏前窃窃私语,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眨着眼,舌尖反复碾过“左相”“蒙冤”这些滚烫的字眼。
听风诗楼传出一匿名诗作《颂直臣》,不出几日便传遍南北学门,一句“玉笏曾裂九重天,皎月长照丹心魂。”让众学子纷纷落泪。
虽说这些无法撼动皇权,无法让外公回来,但文盛依实在无法忍受外公的清誉受损,就算是暂时的也不行。
文母走后的第三十天,因着文家的事,文母从简入葬了。
文母走后的第六十天,林父带回了外室和私生子。
时值盛夏,蝉声嘶哑,闷热的风裹着庭前栀子花的浓香卷入窗内,却吹不散室内的燥热。
春喜攥着裙角,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语气里压不住委屈:“小姐,您瞧瞧,这才几日功夫?那些眼皮子浅的便作践起咱们来了!方才我去要冰,管事的竟说冰块短缺,让咱们且忍一忍这酷暑……”
她越说声越低,手里的团扇却摇得越发急促:“往日哪曾受过这等气?如今倒好,连湃果子的冰鉴都空了,这般天气,连口凉沁沁的酸梅汤都喝不上……”
春喜偷偷抬眼觑了觑小姐沉静的侧颜,心底一阵酸楚翻涌。
她家小姐这般好的人,怎就偏生遇上这样的难处?母亲去了,外祖家又遭了难,老爷那般冷淡……这深宅大院里,竟连个依傍的人都没了。如今这些下人眼见风头不对,便都换了嘴脸,明里暗里地作践人。
文盛依眸光未离棋局,纤指拈着一枚墨玉棋子,徐徐落在经纬之间。
清脆的落子声如一缕清泉,霎时压下了满室燥意。
她声音清淡,似一缕凉风拂过热夏的庭院:“再等等吧,冰块就要送上门了。”
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棋盘上,将黑白子映得分明。
文盛依刚拈起一枚黑子,忽见春桃踩着碎步穿过竹帘:
“小姐,他们来了。”
玉白的指尖悬在棋枰上方寸许,忽然轻轻落下。“啪”的一声脆响,黑子竟自陷了绝路。
她望着自毁的棋局轻笑:“父亲还是沉不住气。”
指尖掠过瓷盘里的青梅:“该往诗楼送第二阙诗了。”
“是。”春桃应声退下。
文盛依特意挑好时辰去库房,说是要取那支镶东珠的簪子。
路过小花园时,就见到了两个扎眼的人。
那妇人穿着遍地金绣海棠的绛红褙子,少年戴着赤金螭纹项圈,身旁摆着两背篓剔透的冰块。
两个小厮正对着冰块轻轻打扇,丝丝凉气四散,衬得二人通身富贵气比世子还要张扬。
文盛依攥紧拳头,指尖嵌入软肉。母亲才走多久,便敢穿这惹眼的红,还用着母亲才配享的冰例。
“你们是?”她声音冷得像冰。
那妇人怔楞片刻,便连忙福身:“奴婢是新来的管家……”
“管家?”文盛依轻笑,“这苏绣海棠的针脚,够买你十年月钱。”
她指尖挑起少年腰间的翡翠禁步:“还是说,如今仆从都能用玻璃种了?连消夏的冰,都敢这般铺陈了?”
妇人脸色霎时雪白,却只垂首落泪,四周仆从慌忙去通传。
文盛依面色冷得吓人:“主母新丧未过百日,既穿着红衣,便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该穿什么颜色,什么时候起来。”
那外室扑向她脚边,文盛依立马后退一步,她扑通摔到地上,疼的尖叫。
“文盛依!”林父疾步赶来时,外室立刻软软晕倒在他臂弯里,少年瑟瑟得躲在林父身后。
“文盛依!”林父疾步赶来时,外室立刻软软晕倒在他臂弯里,少年瑟瑟得躲在林父身后。
文盛依看着父亲轻拍那妇人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父亲,母亲走了不过百日,你便……”
林父目光钉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府中事务,何时轮到你来指摘?”
文盛依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直视林父,音量却不大:“女儿只是不懂,母亲棺椁未寒,父亲的新‘管家’就已穿红着绿,这是哪家的规矩?”
“规矩?”林父嘴角扯出一抹冷嘲,“你母亲大家风范,最是重规矩,倒是将你教得牙尖嘴利,半分端庄贤淑没学到,顶撞尊长的本事倒是见长!”
文盛依用帕子轻掩胸口,流露出一丝受伤:“父亲既提及母亲,就更该知道,她在时容不下此等僤越。”
“放肆!”林父脸色彻底沉下,眼中怒意翻涌,“我看你是愈发不知天高地厚!真当我不敢管教你?”
“女儿不敢,”文盛依像是鼓起勇气,抬头直视林父,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只是若不把这位‘管家’请走,怕母亲泉下心寒。”
“逆女!”
话音未落,林父猛地抬手。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杜荀鹤《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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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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