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花开》田浬

3、第 3 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四点，溱潼准时出现在球馆门口。
　　她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进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来还债的，硬是搞得像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
　　殷沥已经在场上了。
　　他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正在罚球线附近投篮。那颗头发——溱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比昨天又塌了一点，但还是有些倔强地立着，像一群不听话的刺猬宝宝。
　　听见门响，殷沥回头看了她一眼。
　　“准时。”他说。
　　溱潼放下包：“必须的。”
　　殷沥从旁边拿起一个篮球，扔给她。这次溱潼有准备了，稳稳接住。
　　“昨天练了运球，”殷沥说，“今天练投篮。”
　　溱潼眨眨眼：“投篮还要练？”
　　殷沥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运球都那样了投篮不得更惨”。
　　溱潼读懂了那个眼神。
　　“喂，”她抗议，“我投篮还是可以的！高中班赛我拿过六分！”
　　殷沥沉默了一秒。
　　“六分，”他说，“对手让你们的吧。”
　　“怎么可能！那是正规比赛！”
　　“投一个我看看。”
　　殷沥指了指最近的篮筐。
　　溱潼抱着球走到罚球线，站定，深吸一口气，屈膝，抬手，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三不沾。
　　篮球砸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球馆里安静了两秒。
　　溱潼的脸腾地红了。
　　殷沥走过去捡起球，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六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对手让你们的吧。”
　　“那是因为我当时位置不好！”溱潼抢在他开口前说，“而且那是好几年之前了，我现在手生！”
　　殷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很淡的、看穿一切的了然。
　　溱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嘛？”
　　“手生，”殷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你今天得多练练。”
　　他说着，走到她身后。
　　溱潼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右肘。
　　“肘太低了，”殷沥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抬起来，跟肩同高。”
　　溱潼僵住了。
　　殷沥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和洗衣液的味道。他的手托着她的肘，力道不重，但很稳，像在纠正一个零件的角度。
　　“手腕放松，”他说，“别用胳膊硬推，发力从腿开始，传到腰，传到肩，再到手腕。”
　　溱潼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说的话上，而不是他站在她身后这件事上。
　　“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那你试一个。”
　　殷沥松开手，退后一步。
　　溱潼深吸一口气，屈膝，抬肘，投篮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
　　“有进步，”殷沥说，“至少碰到了。”
　　溱潼不知道这算表扬还是讽刺。
　　“再来。”
　　殷沥把球捡回来，递给她。
　　这次他没站到她身后，而是站在她侧面，盯着她的动作。
　　“屈膝再深一点，”他说，“你腿上还有力没用上。”
　　溱潼照做。
　　“手腕，手腕别往后翻太多。”
　　溱潼调整。
　　“好，投。”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次砸在了篮筐后沿，又弹了出来。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溱潼的胳膊开始发酸，额头上渗出汗珠。她投出去的球从三不沾到碰到篮筐，从碰到篮筐到砸在篮板上，但就是没有一个能钻进去。
　　“我不行了，”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歇会儿。”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抬头，殷沥站在她旁边，表情依然很淡，但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平时低了一点，那是累了的表情，还是别的什么，溱潼看不出来。
　　“歇五分钟，”他说，“然后继续。”
　　溱潼接过水，一屁股坐在地上。
　　殷沥没坐，站在旁边喝自己的水，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筐上。
　　阳光从高窗里照进来，把整个球馆切成明暗两半。他们站的地方正好在光里，殷沥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溱潼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他说的那句话——“只是受伤多了，自己总结的。”
　　她哥也说过，殷沥去年肩膀撕裂之后，状态一度下滑得很厉害，网上全是骂声。那段时间他消失了整整一个月，再回来的时候，投篮姿势改了，发力方式也改了。
　　改一个打了十年的动作有多难，溱潼大概能想象。
　　“你看什么？”
　　殷沥的声音突然响起。
　　溱潼猛地回过神，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
　　“没、没什么，”她赶紧移开视线，“就是……在想你投篮姿势挺标准的。”
　　殷沥沉默了一秒。
　　“练出来的，”他说，“以前不是这样。”
　　溱潼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改动作很难吧？”她问。
　　“难。”
　　殷沥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好像砸出了一个坑。
　　溱潼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喝水。
　　歇完五分钟，殷沥把球递给她。
　　“再来。”
　　这次溱潼学聪明了，她没急着投，而是先回想了一下他刚才说的话——屈膝，抬肘，发力从腿开始——
　　她屈膝，抬肘，身体像一根弹簧一样压紧，然后释放。
　　球出手的瞬间，她就知道这次不一样。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穿过篮网。
　　唰。
　　空心入网。
　　溱潼愣了一秒，然后跳起来：“进了！我进了！”
　　殷沥站在旁边，看着她蹦跶。
　　“不错，”他说，“再来一个。”
　　溱潼信心大增，接过球又投了一个——这次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别急，”殷沥说，“记住刚才的感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溱潼又进了两个。虽然命中率依然惨淡，但至少不再三不沾了。
　　“今天就到这吧，”殷沥说，“再练你胳膊该废了。”
　　溱潼喘着气点头，坐下来揉自己的右肩。
　　殷沥看着她揉肩膀的动作，忽然问：“肩膀有伤？”
　　“没有，”溱潼摇头，“就是太久没练，酸。”
　　殷沥没说话，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溱潼接住一看——是一小瓶肌肉放松喷雾，还没拆封。
　　“喷上，”殷沥说，“明天会更酸。”
　　溱潼捧着那个小瓶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别多想，”殷沥背对着她，声音传过来，“你明天动不了，视频就拍不成。这是投资。”
　　又来了，又是这句话。
　　溱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她把喷雾收进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不拍视频吗？”
　　殷沥回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拍。”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支架，架在场边，又掏出一个小型补光灯，调整了一下角度。
　　溱潼看着那一整套设备，愣了：“你随身带这些？”
　　“品牌方给的，不用白不用。”
　　殷沥调试好设备，抬头看她。
　　“今天的主题是‘康复专业女生挑战投篮训练’，”他说，“你就正常练，我正常教，镜头录着，后期会剪。”
　　溱潼咽了口唾沫：“我……对着镜头紧张。”
　　“没事，”殷沥说，“后期会剪。”
　　“剪掉我紧张的部分？”
　　“剪掉所有不能用的部分。”
　　溱潼想了想，又问：“那能用的部分有多少？”
　　殷沥沉默了一秒。
　　“大概……五分钟吧。”
　　溱潼：“……”
　　合着她练一小时，最后能播出来的就五分钟？
　　“开始吧，”殷沥说，“你就当它不存在。”
　　他按下录制键，退到场边。
　　溱潼站在镜头前，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动起来，”殷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站着发呆。”
　　溱潼深吸一口气，拿起球，开始运。
　　她运得很僵，球砸在地上的节奏都不对。
　　“你是在运球还是在砸钉子？”殷沥的声音又飘过来，“放松。”
　　溱潼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习惯了，她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好，现在练投篮。”
　　溱潼抱着球走到罚球线，站定，屈膝，抬肘。
　　球出手，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肘再抬一点，”殷沥走到她身边，“看我的动作。”
　　他拿起一个球，站在她旁边，慢动作示范了一遍投篮。
　　溱潼盯着他的手肘、手腕、膝盖的弯曲角度，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你来。”
　　溱潼照做。
　　这次球碰到了篮筐。
　　“有进步，”殷沥说，“再来。”
　　就这样，一个投，一个教，一个捡球，一个递球。镜头一直录着，但溱潼渐渐忘了它的存在。
　　她开始习惯殷沥站在她身后的感觉，习惯他的手托着她的肘纠正角度，习惯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屈膝再深一点”。
　　她也开始习惯自己投进之后下意识回头看他，然后在他脸上捕捉那一闪而过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肯定。
　　“你看什么？”有一次她投进之后又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没什么，”他说，“继续。”
　　但溱潼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高了一点点。
　　练了大概半小时，溱潼坐在地上休息。殷沥走到场边看手机，应该是检查录制的素材。
　　溱潼喝着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殷沥，”她喊他，“你教人投篮一直都这么耐心吗？”
　　殷沥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耐心？”
　　殷沥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笨。”
　　溱潼：“……”
　　“笨人需要多教几遍，”他说，语气平静，“不然教不会。”
　　溱潼想反驳，但又不知道从何反驳。毕竟她刚才确实投了二十个才进第一个。
　　“那聪明人呢？”她问。
　　“聪明人一遍就会，”殷沥说，“不用我教。”
　　“那你队友都是聪明人？”
　　殷沥想了想。
　　“有几个是，”他说，“有几个不是。”
　　“不是的那些怎么办？”
　　“自己练。”
　　溱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我是属于‘自己练’的那一类？”
　　殷沥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自己觉得呢”。
　　溱潼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她忽然发现，这是殷沥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
　　不是冷淡的一个字两个字，而是一整段对话。虽然内容是在说她笨，但至少是对话。
　　手机震了。
　　她哥的消息：
　　【溱风：今天练得怎么样？】
　　溱潼看了一眼，没回。
　　她抬头看向殷沥，他正在检查那个补光灯的角度，侧脸的线条在光里很柔和。
　　“明天还练吗？”她问。
　　殷沥回头看她。
　　“视频还没拍完，”他说，“后天还有个活动要用。”
　　“那明天练什么？”
　　殷沥想了想。
　　“防守，”他说，“你运球和投篮都太差，至少得把防守练得像样点。”
　　溱潼：“……”
　　这人说话是真的不中听。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明天四点。”
　　殷沥把手机支架收起来，设备装回包里，背上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溱潼。”
　　溱潼抬头。
　　“今天那个投篮的感觉，”他说，“记住了。”
　　溱潼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记住了。”
　　殷沥推门走了。
　　溱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发现自己又在笑。
　　明明是被骂了一天笨，明明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明明刚才投丢的球比投进的多十倍。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笑。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殷沥的消息，赶紧掏出来看。
　　结果是微博推送。
　　她随手点开，然后愣住了。
　　热搜榜上，明晃晃挂着一条：
　　#殷沥神秘女生#
　　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的图。
　　配图是刚才在球馆——殷沥站在她身后，抬手托着她的肘，低头看着她的投篮动作。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好，正好拍到他微微俯身的侧脸，和她仰头听讲的表情。
　　配文：【今日份偶遇，殷沥在球馆教女生打球，动作亲密疑似女友？】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女生是谁？？？】
　　【殷沥居然会教人打球？？他平时不是很高冷吗？？】
　　【等等这个女生是不是昨天那个送药的？？】
　　【康复专业的那个？？】
　　【所以不是死对头是女朋友？？？】
　　【殷沥和溱风的妹妹？？这什么展开？？？】
　　【救命我嗑到了怎么办】
　　溱潼的手开始抖。
　　她往下滑，越滑心越凉。
　　有人扒出了她的专业、她的年级，甚至她去年参加康复技能大赛的照片。
　　还有人艾特了她哥的微博。
　　【@溱风你妹妹什么情况？？？】
　　溱潼闭上眼。
　　完了。
　　全完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
　　殷沥的消息：
　　【殷沥：看到了？】
　　溱潼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溱潼：看到了。】
　　【殷沥：别理。】
　　就两个字。别理。
　　溱潼愣了一下。
　　就这？没别的了？不怪她又给他惹麻烦？不问那些营销号说的是不是真的？
　　【溱潼：你不生气？】
　　【殷沥：生什么气？】
　　【溱潼：又上热搜了……】
　　【殷沥：又不是第一次。】
　　溱潼盯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殷沥的下一条消息进来了：
　　【殷沥：明天四点，别迟到。】
　　【殷沥：还有，今天那个投篮姿势记住了，明天考。】
　　溱潼盯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背上包，走出球馆。
　　夕阳正好，把整条路染成暖橙色。
　　明天四点。
　　防守。
　　她忽然很想知道，殷沥教防守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手机又震了。
　　她哥的消息：
　　【溱风：热搜什么情况？？？】
　　【溱风：溱潼你给我解释一下！！！】
　　【溱风：那个照片是怎么回事？？？】
　　【溱风：你说话！！！】
　　溱潼看着那满屏的感叹号，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打字回复：
　　【溱潼：哥，别急，我明天训练完给你解释。】
　　【溱风：训练？？？你们明天还训练？？？】
　　【溱潼：对啊，怎么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
　　【溱风：没事。】
　　【溱风：你自己注意点。】
　　又来了，又是这句话。
　　溱潼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夕阳在她身后落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四点。
　　球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