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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夜谈与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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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的火苗微微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关于察事司……”沈清言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它并非朝廷明面上的衙门,不设于六部之内,直接听命于……某位贵人。”他含糊了具体名号,但宁拙立刻联想到了皇室。“其职责,对外宣称是监察百官,纠劾不法,实则……罗织罪名,刺探隐私,清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
宁拙安静地听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这描述,与她记忆中那些冷酷高效的青衣人形象隐隐重合。
“其内部等级森严,自上而下,设有指挥使、副使、镇抚使、千户、百户等。寻常番子,皆着青衣,行事狠辣,悍不畏死,因其多为自幼培养或被捏住把柄的家奴死士。”沈清言的目光掠过宁拙看似平静的脸,继续道,“他们行动时,往往不留活口,事后……也常有地方官府为其遮掩,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
“不留活口……官府遮掩……”宁拙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微微发凉。青霖观那一夜的血色仿佛再次弥漫眼前。她强迫自己冷静,追问道:“如此行事,难道就无人能制?”
沈清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制?谁去制?他们手握特权,行事隐秘,证据难寻。即便偶有风声泄露,苦主要么已然灭门,要么势单力薄,如何与这等庞然大物抗衡?朝堂之上,诸位大人更是明哲保身,讳莫如深。”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宁拙一眼,“所以,宁姑娘,若在江湖上遇到身着青衣、行事诡秘之人,最好的选择,便是远远避开,切勿好奇,更不可……试图追寻。”
这最后一句,几乎像是直接的警告。宁拙心头凛然,难道他看出了什么?还是这只是他对所有“江湖新人”的例行忠告?
她不动声色,转而问道:“沈先生既然曾是其中一员,又为何选择……离开?”她用了比较中性的“离开”一词。
沈清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愤怒,又似是悲哀。“因为发现,有些底线,不该逾越。有些罪孽,无法视而不见。”他没有细说,但语气中的沉重不似作伪,“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几桩……不该发生的‘意外’,触及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于是,我便从执刀人,变成了需要被清除的目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了看:“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更深的内幕,或许只有找到我那位老友,才能知晓一二。”他转过身,“今夜多谢宁姑娘。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们或许要开始忙碌了。”
宁拙知道他不会再透露更多,也起身:“沈先生也请小心。”
两人各自回了安排好的相邻房间。宁拙闩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沈清言的话,像一块块拼图,虽然零碎,却让她对察事司这个模糊的值得查一查的组织,有了一个更具体、也更恐怖的认知。直接听命于某位贵人,行事狠辣,不留活口,官府遮掩……这一切,都与青霖观的遭遇严丝合缝。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珏,观主临终前的托付言犹在耳。前路艰险,但至少,她终于看清了迷雾后猛兽的轮廓。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宁拙大部分时间待在书铺后院,练习拳脚,擦拭长枪,偶尔也会到前面的书铺转转,看似随意地翻看书册,实则留意着往来人等的只言片语。沈清言则早出晚归,不知在忙碌什么。两人保持着一种默契的互不干涉,又彼此警惕的合作关系。
直到第三日傍晚,沈清言带回了一个消息,脸色比前两日更加凝重。
“我找到他了。”沈清言低声道,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喜悦,“但他情况很不好。藏身在城南的贫民窟,重伤在身,而且……似乎被吓破了胆,不肯轻易见人,更不肯多说。”
宁拙皱眉:“你确定他能提供你要的证据?”
“不确定。但他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沈清言眼神锐利,“而且,我怀疑察事司的人也已经嗅到了味道,只是贫民窟地形复杂,鱼龙混杂,他们暂时还没找到确切位置,或者是在布网等待。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今晚就去。”
“今晚?”宁拙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夜长梦多。”沈清言沉声道,“我需要你帮我警戒外围。进入贫民窟容易,但能否安全出来,才是关键。我担心他们有埋伏。”
宁拙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合作,这便是她份内之事。“好。”
是夜,月黑风高。
抚仙城的城南贫民窟,与城中心的繁华判若两个世界。污水横流,巷道狭窄如迷宫,低矮的棚屋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腐败与贫穷的气味。仅有的一点灯火,也显得鬼鬼祟祟。
沈清言显然做足了功课,带着宁拙在复杂的巷道中快速穿行,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宁拙跟在他身后,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那杆用厚布紧紧包裹的铁枪握在手中,触感冰凉。
终于,沈清言在一间几乎要塌陷的破屋前停下。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宁拙留在外面巷口的阴影里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木门,有节奏地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片刻后,门裂开一道缝隙,一双惊恐的眼睛朝外望来。
就在沈清言侧身准备挤入门内的瞬间——
“咻!”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对面屋顶的黑暗处激射而出,直取沈清言后心!
一直保持高度警觉的宁拙几乎在弓弦微响的同时就已动作。她没有喊叫,那样会暴露沈清言的位置。她猛地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石子掷向沈清言的小腿!
“啪!”石子击中。
沈清言吃痛,身体一个趔趄,那支致命的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木门!
“有埋伏!”宁拙低喝一声,身形如电,不退反进,不是冲向沈清言,而是扑向侧前方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同时手中长枪布套滑落,枪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刺杂物后方!
“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一个原本潜藏在那里的黑影被迫显出身形,狼狈地挥刀格开宁拙这突如其来的一枪。
与此同时,破屋两侧,以及他们来时的巷口,瞬间冒出七八条黑影,手持利刃,无声地合围而来。冰冷的杀机,将这肮脏贫瘠的角落彻底笼罩。
沈清言也已闪身躲到门旁残破的土墙后,面色阴沉如水。他看着手持长枪、背对着他迎向敌人的宁拙,眼神复杂难明。
陷阱。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或者说,对方早已张网以待。
宁拙横枪而立,扫了一眼逼近的黑衣人,对身后的沈清言快速说道:“我左你右,巷口汇合!”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此时此刻,唯有杀出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