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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临时的盟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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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弥漫着血腥气和短暂的寂静。
宁拙的问题悬在空气中,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地上的呻吟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沈清言看着宁拙,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审视与权衡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种近乎坦然的无奈。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名尚有意识的大汉身边,用折扇抵住对方咽喉,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谁派你们来的?”
那大汉面露惊恐,嘴唇哆嗦着,刚想说什么,忽然身体一僵,眼睛猛地凸出,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竟没了声息。几乎是同时,另外几人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服毒自尽!
沈清言迅速检查,眉头紧锁,低声道:“齿间□□,死士手段。”他站起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看来,我惹上的麻烦不小。”
宁拙心头一震。死士!这只有在话本和师父师兄们讳莫如深的讲述里才听到过的存在,意味着对方是拥有庞大势力、行事狠辣无比的组织。她看着沈清言,等待他的解释。她的出手,不能这么不明不白,更不能稀里糊涂卷入这种级别的危险中。
沈清言转向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宁姑娘,在下并非有意隐瞒。我确实是个读书人,但读的不仅是圣贤书,也读这天下利弊,人心鬼蜮。”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却并非书籍或文牒,而是一枚样式古朴的铜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察”字。
“这是……?”宁拙不认识此物,但直觉感到不凡。
“察事司。”沈清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一个……专为朝廷处理隐秘之事的衙门。我曾是其中一员。”
宁拙瞳孔微缩。朝廷的隐秘衙门!她瞬间想起了五年前那个血夜,那些青衣人训练有素、手段酷烈,事后官府讳莫如深的态度……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难道当年的惨案,与这等恐怖的朝廷机构有关?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心脏狂跳起来,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她不能暴露自己与那件事的关联,只能顺着他的话,带着一丝符合她“江湖游历少女”身份的惊疑问道:“朝廷的人?那你为何被追杀?”
“前察事司。”沈清言纠正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或者说,叛逃者。我因不愿同流合污,探查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触犯了内部某些人的利益,成了他们的清理目标。”他收起铜牌,“我潜入抚仙城,是想借此地鱼龙混杂,寻找一位可能知道内情、并能为我作证的老友,没想到行踪还是暴露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真诚。宁拙没有全信,但至少,他给出了一个具备一定可信度的身份和动机。
一个叛逃的朝廷密探!
这个身份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巨大的价值。他对抗的是他原来的组织,那个听起来就黑暗无比的“察事司”。而宁拙模糊的仇人,恰恰可能就是某个强大的、官面上的势力。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是一个可能的信息来源。她太需要了解这个名为“察事司”的机构,了解它的行事风格,它的力量构成,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可能照亮她复仇路上的一片黑暗。
风险与机遇在她心中激烈交锋。
“你要找什么人?”宁拙问,态度缓和了些许,更像是对他故事的好奇,也是试探。
沈清言见她态度转变,心中稍定,低声道:“一位曾在云州任职的旧友,他或许知道一些关于……某些逾越规矩之事的证据。”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信息,但这更符合一个叛逃者的谨慎。
宁拙沉默片刻。她在权衡。最终,对信息的渴望压过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与这个人短暂同行,或许是窥探那个黑暗世界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此地不宜久留。”她最终说道,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官府的人很快会到。”
沈清言点头:“我知道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皇都,东宫。
太子宋弘璟揉着眉心,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漕运整顿的阻力远超他的想象,各地利益盘根错节,动一处而牵全身。齐王一派在朝堂上虽未明着反对,但暗中掣肘不断。
“殿下,永嘉公主来了。”内侍通传。
宋弘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快请。”
宋明芷身着常服,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挥手让宫人退下,亲自将一盅羹汤放在太子案头:“兄长又熬夜了?这是德妃娘娘让小厨房炖的安神汤,让我顺便带来。”
太子失笑:“你啊,就知道拿母妃当幌子。说吧,何事劳你亲自跑一趟?”他这个妹妹,心思玲珑,若无要事,不会轻易来东宫,以免落人口实。
宋明芷在太子下首坐下,神色稍敛:“听闻漕运上又不太平,芦溪口那边水匪越发猖獗,连‘镇远镖局’的镖都敢动。”
太子叹了口气:“是啊,漕粮、盐运,乃至商旅,皆受影响。孤已下令沿河州县加紧清剿,但收效甚微。这些水匪,来去如风,与地方豪强关系暧昧,难办。”
“剿,自然要剿。但或许,也可另辟蹊径。”宋明芷缓声道,“兄长可曾想过,这些水匪所需的兵刃、箭矢、乃至大型船只,从何而来?”
太子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剿匪是治标,断其根基,才是治本。”宋明芷点到即止,转而道,“另外,我府上‘听风阁’整理各地消息,发现近来流入京城的几批珍玩古董,来源有些蹊跷,似乎与江南几个绸缎庄的异常资金流动有关。明芷觉得,或许与某些人‘另辟财源’有关,已让人抄录了一份明细,兄长或可一观。”
她将一份薄薄的册子轻轻推了过去。这不是正式的奏报,只是兄妹间的“闲谈”,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可能直指齐王暗中经营的非法财路。
太子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心中感慨。他这个妹妹,敏锐与手腕,丝毫不输男子,可惜……他收起册子,郑重道:“为兄知道了,会留意。你在宫外,也要万事小心,齐王那边……”
“兄长放心,明芷晓得轻重。”宋明芷微笑起身,“汤快凉了,兄长记得喝。”
她行礼告退,姿态优雅从容。走出东宫,她抬头望了望皇城上方四角的天空,眼神微冷。齐王兄,你在军权上步步紧逼,在财源上暗度陈仓,这漕运之水,正好让我看看,底下还藏着多少污秽。
抚仙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旧书铺后院。
屋内,油灯如豆。
宁拙与沈清言对坐桌前。
“宁姑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沈清言率先打破沉默,“你身手不凡,警惕性高,绝非普通武馆弟子游历那么简单。你救我,或许有路见不平,但更多,是觉得我可能对你有用,对吗?”他看人极准,宁拙之前的审视和权衡,他尽收眼底。
宁拙看着他,没有否认:“你可以这么认为。”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为何愿意卷入麻烦,同时,她也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既然如此,我们或可暂时合作。”沈清言正色道,“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帮手,在这抚仙城找到我想找的人,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并确保我能活着离开。而你需要什么?或许,在我能力范围内,可以提供一些帮助,或者……一些关于江湖、朝堂某些隐秘角落的……信息。”他给出了一个宽泛但充满诱惑的条件,尤其“隐秘角落”几个字,意味深长。
宁拙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她不像大师兄严慎独有明确的目标,也不像其他伙伴有师门或军队的路径。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唯一的线索就是“察事司”这个名称和那些青衣人的恐怖。她需要一张地图,哪怕是残缺的,来指引方向。
她沉吟良久,穿越者的理智告诉她风险极高,但探寻真相的渴望让她无法放弃这个机会。
“我需要信息。”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直视沈清言,“我初入江湖,对许多事一无所知。比如,这个‘察事司’,它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它的势力有多大?行事……有何特点?”她问得谨慎,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对强大机构感到好奇和警惕的普通江湖新人,“了解这些,能让我知道,哪些麻烦该躲,哪些人……不该惹。”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江湖人在听说“察事司”后,都会想了解它。而她真正想知道的,是它与青霖观血案可能存在的关联。
沈清言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一个想在外立足的武者,打听强势力的情报再正常不过。
“很谨慎的想法。”他点了点头,“关于察事司,我确实可以告诉你一些……不那么机密,但足以让你认清其面貌的信息。作为我们合作的基础。”
“作为交换,”宁拙迎上他的目光,“在你找到那位老友,拿到你想要的东西,离开抚仙城之前,我可以与你同行,确保你的安全。但仅限于此,若事不可为,或我觉得风险超出预期,我会自行离开。”
“公平。”沈清言伸出手。
宁拙看着他的手,没有去握,只是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轻轻与他碰了一下。
以茶代酒,一个临时的、彼此戒备又各取所需的联盟,在这昏暗的旧书铺后院,悄然达成。宁拙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她引向何方,但她清楚,这是她主动踏向真相的第一步。抚仙城的棋局,因为这两个人的联手,悄然增加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