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灾》山颓

3、003 易竹

　　道路两边的路灯没有高速上明亮，不过也够秦远泽看清面前的人。

　　和他想的不一样，这位破洞裤男虽然穿得挺酷，但长的却是一张很秀气的脸。
　　也许是室外温度低，白炽灯下的他脸白得近乎透明，呼出的热气氤氲着，给画一般的脸蒙上一层轻纱。
　　他眼睛靠下的位置有颗黑痣，像是画上的墨点。

　　这无疑是一张生动的脸，让人极易想靠近。
　　可是他那双眼睛，犹如沉沉的湖水，即使处于恶劣的温度，抑或是有求于人的窘迫，他的眼神里也没有任何波澜。
　　有一种......淡淡的死气。

　　秦远泽觉得用“死气”来形容有些不太礼貌，但对方给自己的第一映像确实是这样。

　　“你去北境？”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破洞裤男点点头，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不放心的话，这个可以给你。”
　　话音落了，他打开钱包，里面放着银行卡和身份证，还有几张百元现金。

　　程景野愣了愣，说：“我......”

　　还没等他说完，破洞裤男又开口道：“没时间了。”

　　可能是温度太低，程景野难得大脑宕机了一会儿，只听见后面传来交警的声音：
　　“那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们先走了。”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破洞裤男的“没时间了”，指的是他要被警察给带走了。
　　秦远泽回过头看向对方，下车后他把长发扎成了低马尾，头上戴着冲锋衣的帽子，只能看见发梢。
　　于是他脸上的表情一览无遗。

　　在高速上随便捡人，听上去不是一件安全的事。
　　就算秦远泽通过目测觉得自己遇到危险能打得过面前的人，但是刚刚才从警察那儿听说了，对方是发病了被带来的，这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拒绝才是上策。

　　可是他刚准备开口就对上了破洞裤男的眼神，那双刚刚还泛着死气的眼睛，此刻露出几分恳求。
　　话在嘴里转了几个轱辘，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站那儿干嘛呢，走了啊。”警察半只脚踏进车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犹豫了片刻，秦远泽对警察说：“要不您先走吧，我和这位......弟弟，再聊一会儿。”
　　“什么意思？”警察没明白，目光越过他看向秦远泽身后的破洞裤男，“你们认识？”

　　破洞裤男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警察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秦远泽。
　　被警察当成犯人一样来回打量，这是秦远泽人生头一回。他莫名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像极了人贩子。
　　而身后这位即将被“拐卖”的人又把脸藏进衣服里，眼睛望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几分钟前有求于人的不是自己。

　　见状秦远泽的腰杆挺直了些，“我开车带他走。”

　　也许是现在实在有些晚了，警察终于没再审判他们俩，给破洞裤男签了一个文件又留了联系方式，嘱咐了两句后便开着警车走了。
　　路口只剩下两人，秦远泽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对方似乎从刚刚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在走神，此刻总算是把目光落在秦远泽身上。

　　方才帮对方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事情，现在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不经意间给自己带了个麻烦。

　　“警察走了，”秦远泽话在嘴边停了停，“你是不想和他走，是吗？”
　　话音落了，他见对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我还得等人来拖车，修车也要段时间，你要是等不及，可以自己去车站坐去北境的车。”

　　正常人都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秦远泽显然高估了这位破洞裤男，只见对方摇摇头：
　　“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秦远泽张了张嘴，长久保持的礼貌和修养还是让他说不出口其他的话，于是只好点点头，“......好，我们去车里等吧，外面冷。”

　　坐进车里，秦远泽反应过来对方的钱包还在自己手里，在破洞裤男把从警车上拖下来的行李搬进后备箱的间隙里，他打开钱包看了一眼身份证。

　　姓名：易竹
　　出生地：A市

　　和他来自同一个城市。

　　往下瞟了一眼出生日期，秦远泽在破洞裤男打开副驾驶门的同时，把钱包合上递过去：“你的钱包。”

　　借着车内顶灯，他再一次看清了对方的脸。
　　他原本就猜到这位破洞裤男，不对，这位易竹应该比自己小，却没想到整整小了七岁。
　　对方应该是刚大学毕业。

　　“谢谢。”易竹点点头，伸手接过钱包。

　　两只手交接的瞬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双方的指尖。虽然一触即离，但秦远泽还是感受到对方被冻得冰冷的手。
　　易竹从头到尾面色如常，都让秦远泽忘记对方穿着单薄的冲锋衣在冷风里站了这么久。
　　他打开车里的暖气调到最大，没过几分钟车里就暖和起来。

　　察觉到逐渐上升的温度，易竹看向他说了一句：“谢谢。”

　　周围没了别人，气氛开始冷下来，车的温度倒是越来越高。
　　秦远泽见易竹缓过来，于是伸手拧动按钮把暖气调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被落在高速上了？”

　　从余光里，秦远泽看见易竹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良久后对方开口道：“我......我在大巴车上突然犯病了，就自己下车了。”

　　“犯病？”秦远泽下意识皱起眉，想问一句什么病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问其他的，“高速上不让停车，你是怎么下车的？”

　　“嗯，”易竹倒是把他前一个想问的问题说了，“呼吸性碱中毒。”

　　他边说话，手边从膝盖上摩挲，到最后放在胸前的安全带上，无意识地抓着。秦远泽余光观察着他的动作，也从易竹的话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易竹在大巴上突发疾病，刚好车快要经过附近的服务站，于是他在更严重之前下了车，然后自己报了警。

　　虽然解释得有头有尾，但秦远泽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再多问什么。
　　见他没有盘根问底，易竹握着安全带的手也松了劲，重新放回在膝盖上。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敲击车窗的声音。
　　保险公司派来的拖车师傅站在车外，雪越下越大，对方戴着的帽子上都落了几片雪花。
　　秦远泽只好把事情放在一边，拿着烟和师傅聊了两句，对方拉着他们去附近的4S店。

　　北境作为热门景点，来往的高速上经常出现事故，师傅也见怪不怪，非常熟练地把他们连人带车拖到了店里。
　　或许是原本就打好了招呼，工作人员很快就裹着长棉衣出来。秦远泽和他们简单沟通了保险赔付，然后坐在4S店的沙发上等待车修好。

　　易竹全程跟在后面很安静，只是在工作人员递上来一杯水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
　　此时他坐在秦远泽对面，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摘了下来。

　　扎着低马尾的头发垂顺地绕过脖子搭在肩膀上，从灯光下看，易竹的头发泛着浅浅的灰色，白皙的皮肤在发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寥落。
　　喝下一口热水，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上终于有了气色。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连秦远泽看了许久他都没发觉。

　　秦远泽悄无声息地收回目光，看对方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把原本自己带了个麻烦的想法又默默放了回去。
　　不过是多了一个同路的人，到北境就会分开，他就当做一回好人。

　　车修得比秦远泽预想的快，没多久工作人员就把他的车开了回来。
　　听说秦远泽要去北境，对方似是如临大敌地说：“您这车没有防滑链不行，去北境会打滑的。”

　　这完全不是一头热血冲上高速的秦远泽能想到的事，他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一嘴店里有没有防滑链可以卖。
　　站在旁边的易竹倒是一反常态，表情有些纠结。在秦远泽爽快付钱的时候，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不过这一切秦远泽都没有察觉到。

　　两人出了4s店，刚系上安全带，秦远泽就听见副驾驶上的人突然开口道：
　　“其实去北境市中心的话不需要安装防滑链，那里也有很多可以买，比这里都便宜。”

　　这还是从认识到现在，易竹说过最长的话。
　　闻言秦远泽的动作顿了顿，即使他并不在意这个防滑链是否买亏了，但还是接着易竹的话茬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去过北境。”易竹垂下目光，把安全带卡进卡扣里。

　　秦远泽挑眉看向他，随后又点点头。只当北境好玩，刚大学毕业精力满满的小孩儿接连又去一次，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那你对北境，还算熟？”他启动发动机，重新把导航开了。

　　“嗯......”易竹点头，“比较熟。”

　　“那等会儿下了高速你给指点指点，”秦远泽笑笑，转动方向盘重新往高速路口的方向开，“可别再让我买错东西了。”

　　余光里，他看见易竹似乎也笑了笑。不过这一瞬间很快，快得他准备去确认的时候，对方已经侧过脸看向窗外。
　　只听见易竹和他在4s店里说谢谢一样，礼貌又小声地答了一句“嗯”。

　　望着前方纷纷下落的雪花，秦远泽的心情还算满意——
　　这人没白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