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灾》山颓

2、002 抛锚

　　一路向北，秦远泽跟随导航上了高速，路程还没走到一半，雨就停了。

　　越往北走温度似乎要更低些，温差让车窗上起了雾气。秦远泽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空气趁势扑到他的脸上。
　　外面的景色也在随着攀登的车速不断变化，高楼大厦逐渐褪去了颜色，被成片的大山茂林取代，到最后变成无垠的平原。

　　也许是视野的开阔，秦远泽的内心不再逼仄，甚至跟着电台放的歌轻轻哼唱起来。

　　身体好像被吹得越来越冷，秦远泽关闭窗户，车窗上出现点点水珠。
　　定睛一看，原来是下雪了。

　　距离南境边界还有四个小时，他打开车载通讯录，找了个电话拨了过去。

　　没多久对方就接通电话，“秦编？”
　　秦远泽目视前方，带着笑意说：“曾导，不好意思打扰了，还没睡呢吧？”
　　“早着呢，”曾导说，“怎么今天庆功宴提前走了？找了你好久。”

　　“家里有急事没办法，下次大伙再聚一次，我请客。”
　　秦远泽边笑边装作不经意的把话题移到他想说的，“对了曾导，明天的发布会......”

　　就算没有发生李漾的事，秦远泽也并不准备参加这次的发布会。
　　幕后工作做习惯了，在台前会让他觉得不太自在，说矫情点可能会失了本心。
　　更何况按照现在电影的宣发，有时候他的曝光量甚至都超过了主演——尽管男一号现在成了男小三。

　　团队似乎想把他塑造成“颜值与才华齐飞”的天才编剧，但这显然不是秦远泽这个文字工作者擅长的事情。

　　事发突然，曾导那边听到秦远泽来不了发布会有些失望。
　　毕竟这部电影目前最大的噱头，确实是这位编剧。

　　不过秦远泽三两句话又让气氛缓和了些，这位在片场不怒自威的总导演，似乎在他面前格外好说话。
　　“行，那等你回来我们再聚。”

　　“好，”秦远泽从善如流，“那您好好休息，我先挂了。”

　　等到对方挂断了电话，秦远泽才收回了脸上的笑意。
　　仪表盘上显示油箱只剩1/4的油量，秦远泽估摸着下一个加油站的距离，剩余的油量应该刚好够用。

　　现在已经快要凌晨，夜色浓稠得像晕染开的墨汁。
　　高速上的车不多，偶尔对向驶来的货车开着远光灯疾驰而过，秦远泽皱起眉头闭了闭眼睛。
　　但很快，周围又只剩路灯留下的昏黄光晕。

　　秦远泽大脑放空，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订酒店。

　　不只是酒店，他甚至都没有做攻略，连北境具体有哪些景点，都只是在车站屏幕上匆忙获取的信息。
　　这种心血来潮的旅行，在秦远泽前30岁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
　　有些混乱，但不得不说很新奇。

　　就在离加油站不到半小时路程时，秦远泽准备把车开到中间的车道。
　　刚拨下转向灯，仪表盘上却突然闪烁红光，他还没反应过来，车突然从120码下滑，以飞快的速度在高速快车道减速！

　　耳边全是尖锐的警报声，秦远泽顾不得思索缘故，反应迅速地打开双闪，脚踏刹车控制车辆减速。

　　车身猛地一顿，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倾倒。
　　所幸刹车还有反应，车速很快稳了下来。在确定后方没有来车后，他快速跨越车道，将车靠边刹在应急车道。

　　车辆因为惯性朝前滑行数十米，在道路上划出长长一条刹车痕迹。
　　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秦远泽后背都湿了。

　　仪表盘的红灯还在闪，显示车抛锚了。
　　在深夜的高速上。

　　秦远泽惊魂未定，冷静了几秒钟后条件反射地下车。
　　冷风和雪花在打开车门的一瞬间灌进他的领口里，秦远泽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冷战，在车里呆久了没想到外面已经这么冷。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三脚架放在车后，拿着手机走到防护栏外。

　　他此刻理智得不像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打电话给交警详细说了事故发生的地点。
　　对方回应马上叫人来拖车，让他不要在高速上随便走动。
　　挂断电话，秦远泽站在原地，经过的快车带起一阵风。他看着闪烁着警报灯的车，良久后空白的大脑终于持续转动，在寒冬里骂了一句脏话。

　　声音不大，被裹挟在寒风里微弱不清，于是秦远泽又补了一句。

　　“我操。”
　　这句比上一句要更真情实感。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过丰富，几个小时前他还面临着情感的冲击，几秒前则差点徘徊在生死边缘。
　　和后者比起来，前者反而不让他那么糟心了。

　　痛苦也是需要比较的。

　　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秦远泽实在受不住，在确定安全的情况下从后备箱里把行李箱拿出来。
　　当时离开公寓时大脑混乱，秦远泽什么东西都一股脑往箱子里塞，所以一打开拉链，一把牙刷就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有些狼狈地把牙刷重新塞进去，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件羽绒服和围巾裹在自己身上。

　　稍微有些好过了。

　　手机的信号时断时续，因为天气原因有些要关机的迹象，秦远泽只好把它揣进怀里。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等待，无聊到秦远泽想要开始数天上的星星，结果发现天上根本没有星星的时候，闪着报警灯的警车终于出现在眼前。
　　他站起身来，伸了伸自己快要冻僵的腿，看见坐在驾驶座的警察从车里出来，先是将车检查了一遍。

　　“你好，”交警边记录边和他说，“车抛锚了，我们这边帮你把车挪到高速路口，你可以联系保险公司把车修一修。”
　　警察很娴熟地给出了处理方案，秦远泽也没说什么，按照流程把拖车费交了。

　　“拖车的师傅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到，”交警指了指还闪着灯的警车，“要不你跟着我们的车回去，我们刚好要去附近的高速出口。”

　　越到晚上风越刺骨，雪也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秦远泽打了个喷嚏，没多犹豫就点了点头。
　　他收拾好东西绕到警车后打开车门，周围光线昏暗，等他半个身子探进去，他才发现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对方戴着口罩，及肩的长发遮住了他半张脸，另一半则潜入黑暗里，只能瞥见其下冷白色的皮肤，看不真切。
　　秦远泽刚刚穿着羽绒服在外面冷得直哆嗦，结果后座这人只穿了一件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端，腿上一条破洞牛仔裤。
　　他忍不住好奇地朝那破破烂烂的洞口仔细一看，牛仔裤里也没穿秋裤。

　　视线在转移的过程中被微光一闪，是对方发丝间垂落的银质耳环。

　　寒风被秦远泽关闭的车门挡在外面，他怕再晚一秒旁边这位就要吹发烧了。

　　交警还在外面和拖车师傅联系，车内就显得格外寂静。秦远泽沉默了一会儿，主动和旁边的破洞裤男打招呼：“你好。”
　　对方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很明显的怔愣了片刻，半回过头说：“你好。”

　　四周太过昏暗，即使他回头了，秦远泽也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
　　不过听声音却很清浅，和他这一身冷酷的气质倒是不太匹配。

　　见他搭理自己，秦远泽便把话茬接了下去，“你的车子也出故障了？”

　　“没有。”破洞裤男摇摇头。

　　一般人都会顺着话说一说自己的经历，所以秦远泽也准备着继续往下听。
　　但眼前的人却没有再继续说的意思，侧过脸看着窗外。

　　意识到这估计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于是秦远泽也没有再搭话，顺着破洞裤男的视线看向远处。

　　雪下得更大，更密了。

　　几分钟后交警回到车里，他拍了拍肩膀上融化的雪花，把出警记录本放在副驾驶上。
　　启动汽车，交警往后看了看他们，先是和秦远泽说：“车等会儿给你停在下一个高速路口，修车没多长时间，你要去哪里？”

　　“北境。”秦远泽说。
　　话音落了，他敏锐地感受到身旁的人动了动。

　　不过只是一瞬间，破洞裤男又靠在了车窗上。

　　“北境近，修完你再开个不到两小时就到了。”交警转动方向盘，提速将车驶向快车道，“诶，你好点没有？”
　　秦远泽没听懂这句话，下意识开口，却听见旁边响起声音，才意识到后半句不是在和他说话。

　　“好多了。”破洞裤男开口道。

　　“那就行，我去接你的时候没给我吓死，哪有人被落在高速上的。”
　　交警随口多提了几句，秦远泽听着却皱起眉头。

　　被落在高速上？
　　他忍不住侧目看向身旁的人。

　　对方依旧靠在窗户上，帽檐很大，这下只能看见他从衣服里露出来的头发。

　　秦远泽收回视线，虽然好奇，但也没有继续往下问。

　　交警车开得很快，但车里实在太过安静，等到地方的时候，秦远泽已经昏昏欲睡。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冷空气让他找回一点清醒，跟着一起下车在原地等了等，没过多久拖车的师傅就把他的车拖了过来。
　　师傅下车后对他说：“看你车还挺贵啊，能抛锚也是少见了，还是在高速上。”

　　“劳驾您了。”秦远泽从善如流地从口袋里递出一根烟过去。

　　透过车窗玻璃，一支香烟完成了交接。
　　坐在后座的易竹看着窗外，男人正和拖车师傅还有交警说话。对方无疑是一个健谈的人，没过多久车外就热闹起来。
　　他低下头伸出一直藏在口袋里的手，五指张开，合拢，再张开。

　　除了轻微的颤抖以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他又坐了一会儿，随即开门下车。

　　秦远泽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可是转过头，只看见闪着报警灯的警车。
　　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很快就打来了电话，说是已经在来的路上。

　　“那我就先走了，”交警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任务。”

　　“车上还有人？”拖车师傅和他是熟人，“今天高速上很忙啊。”

　　“在高速上突然发病了，不知道什么病，抱着头浑身哆嗦，”交警说，“不知道给他送哪里去，刚开始问他也不说，估计把他送回A市去。”
　　“A市？这么远？”
　　“身份证上是A市人，只能这样了......”

　　秦远泽若有所思地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说话，拖车师傅把钥匙递给他后便离开了。

　　他拿着钥匙准备坐在车里等保险公司，结果刚转身，就差点撞到身后的人。

　　两人都往后退了退，秦远泽才发现刚刚车上的破洞裤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后面。

　　“你......”秦远泽下意识开口。

　　“你要去北境吗？”破洞裤男抬起头看着他，“能不能捎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