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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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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的前一夜,谢祈桉在阁楼整理行李。
只装了个小小的帆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母亲留下的半块铜镜,还有那本素描本——他终究还是没舍得留下。窗外的月光透过气窗照进来,落在帆布包上,像层薄薄的霜。
楼下传来隐约的喧闹,是谢家人在为明天的宴客做准备。谢母的笑声尖细,说“祈桉总算有了好去处”;谢父在和谁打电话,语气里满是对林家的恭维。谢祈桉坐在地板上,听着那些声音,突然觉得这栋别墅像个华丽的囚笼,而他是那只待宰的鸟。
“哥。”
阁楼门被轻轻推开,谢鹤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叠得整齐的外套。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打了一拳,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谢祈桉心慌。
“外面冷。”他把外套递过来,指尖碰到谢祈桉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我……我来送送你。”
谢祈桉接过外套,是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是谢鹤言去年生日时,他陪着挑的。“谢谢。”他声音发涩,不敢看少年的眼睛。
谢鹤言没走,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要去林家了?”
“嗯。”
“他……能你好吗?”
谢祈桉顿了顿,点了点头:“应该挺好的。”
少年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底却空落落的。“那就好。”他转身想走,又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颗奶糖,塞到谢祈桉手里——还是后山老婆婆做的那种,透明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光。“最后一颗了。”他声音很轻,“以后……吃不到了。”
谢祈桉攥紧那颗糖,糖纸边缘硌着手心,疼得他眼眶发酸。“小言,”他终于抬头,撞进少年泛红的眼底,“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谢鹤言摇摇头,后退了一步,站进阴影里,“是我不好,以前总惹你生气。”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哥,要幸福啊。”
谢祈桉没再说话,转身爬上气窗。帆布包磕在窗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谢鹤言还站在原地,像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快要熄灭的星子。
下阁楼时,脚踝崴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牙往前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口袋里的奶糖被体温焐得发软,黏在掌心里,甜得人想哭。
他要去海边。
这是母亲跳海前就说好的,等他长大,就带他去看真正的海。不是城市边缘被污染的浑浊水域,是那种蓝得发绿、能看到白色浪花的大海。母亲说,海能装下所有的难过,也能让人想起该往哪走。
凌晨的汽车站空无一人,只有售票窗口亮着盏昏黄的灯。谢祈桉买了张去往南方海滨小城的票,最便宜的硬座,要坐十几个小时。他坐在候车椅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挣脱了束缚的鸟,哪怕前路茫茫,也想张开翅膀飞一次。
火车启动时,他收到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两个字:“等我。”
谢祈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是谁。他握着手机,指尖发颤,想回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眼眶慢慢红了。
他知道谢鹤言会来。这个偏执的、带着点疯劲的少年,从来不会轻易放弃。可他不能等,也不能让他来——谢家不会放过谢鹤言,那个被宠坏却又无比纯粹的Alpha,不该为了他,和整个家族为敌。
火车走了三天三夜。谢祈桉在中途换了次车,又转了长途汽车,最后在一个临海的小镇下了车。这里的海是碧绿色的,沙滩上满是贝壳,空气里都是咸湿的海风,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他租了间小屋,就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到浪花拍岸。终于是自己自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每天清晨去海边,只是偶尔在夜里,会摸到口袋里那颗早已融化的奶糖,黏在掌心,像块化不开的心事。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他正在海边捡贝壳,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哥。”
谢祈桉的动作猛地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缓缓转过身,看到谢鹤言站在夕阳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膝盖磨破了洞,脸上还有风霜的痕迹,却笑得像个傻子,眼睛亮得惊人。
“我找到你了。”少年一步步走近,沙滩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我就知道,你会来海边。”
谢祈桉看着他,喉咙像被堵住,说不出一个字。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沙滩上,像从未分开过。海风吹起谢鹤言的头发,露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是当年为了抢奶糖留下的,这么多年,居然还在。
“你怎么来了?”谢祈桉的声音发颤,带着点责备,又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
“我来带你走。”谢鹤言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阴影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他们不同意,我就跟他们吵翻了。谢家家产我不要了,名分我也不要了,我只要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到谢祈桉面前——是枚用铁丝弯的戒指,歪歪扭扭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我知道这不好看,”谢鹤言的耳尖红了,像很多年前那个塞奶糖的少年,“等我挣了钱,给你买金的,不,买钻石的。”
谢祈桉看着那枚铁丝戒指,突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他想起订婚宴前夜,少年在阁楼门口说“要幸福啊”,想起他塞给自己的最后一颗奶糖,想起画本上那句“等我长大,就告诉哥”。
原来有些喜欢,是藏不住的,也是逃不掉的。
“傻子。”他抬手,把戒指套在谢鹤言的无名指上,又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帮我戴上。”
谢鹤言的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把戒指套进去。两个歪歪扭扭的圈,在夕阳下闪着微光。他突然抱住谢祈桉,勒得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声音哽咽得厉害:“哥,别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不丢了。”谢祈桉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混着海风的咸湿,突然觉得无比安心,“再也不丢了。”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为他们鼓掌。远处的渔船升起了灯火,像散落的星辰。谢祈桉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团火,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槐花树下那个笑得眼睛发亮的少年,把奶糖塞进他手心,说:“哥,这个给你。”
原来所有的相遇和纠缠,早就写好了结局。那些藏在奶糖里的甜,画本里的心事,雨夜的眼泪,终究还是把他们引向了彼此。
以后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就什么都不怕了。毕竟,大海那么大,总能装下他们所有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