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见昭阳》夏西洲

1、探监

　　天空黑沉得可怕，呼啸的风从耳畔过时似乎还带着对命运不公的咆哮，马路两边树叶随风而盘旋，就被豆大的雨滴加速落地，偶尔不时的有车疾驰而过，短暂的嘈杂后陷入沉寂。萧瑟的秋，荒凉的秋，不过文人墨士登高望远时强行添加的愁绪罢了。
　　对于秋的到来，寻常人的感悟不过是，天冷要多加件衣裳。
　　滨城监狱会见室，邱引娣柔柔的说，“昨天才给你织完一件毛衣，今天来的正好，一会儿记得带回去。”
　　秦昭笑了笑，“我想着变天了，也给你带了几件御寒的衣服。”
　　“又乱花钱，”邱引娣嗔怪，“我在这里根本不差衣服，你辛苦赚钱不容易，得要把钱好生存着，早点把嫁妆置办好，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你那亲爹妈不从你手里抠钱就算好的了，哪里会为你准备嫁妆。东川是个好孩子，你们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早也该结婚了，”邱引娣忍不住唠叨，“照我说啊，你也不该回来，滨城到底不比北京，工资低不说，机会也少，东川家里也是个问题，你看你，又瘦了不少，又没好好吃饭吧！”
　　秦昭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邱引娣的问题，“引娣姐，来的时候碰到肖警官，他说你报了成人专科，还有两个星期就要考试了，复习的怎么样了？我上次来看你，你怎么都不跟我说，我也好给你准备复习材料啊。”
　　“你那么忙，哪里用你费心，我心里也没底的很，可是刘姐非让我报，那我就报了，之前听别人说她是硕士来着我还不太信，果然还真有两把刷子，这次教材都是刘姐帮我准备的，她天天在给我辅导呢，”说道这里，邱引娣忍不住得意起来，“前几天的测试，我都及格了，她们还说要是这次考试过了，就集资请我吃大餐。”
　　秦昭看着邱引娣红润的脸庞，也忍不住笑了，“那我给你打点钱，你去超市买点吃跟大家分一分，不要推辞啦，引娣姐，这都是我的一点心意。”
　　邱引娣没有再推辞，看着秦昭眉宇间的愁绪，关切问道，“小昭，是不是跟东川家里闹不愉快了？”
　　秦昭摇摇头，邱引娣笑容收了起来，语气诚挚，“是遇到什么为难的案子了吗？”
　　秦昭有些奇怪的看着邱引娣，邱引娣带着几分得意道，“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每次你接手的案子有了难处时，你要么给我打电话要么来看我，”说道这里，邱引娣叹了口气，难掩心疼道，“小昭，这不是你的错，说到底，还得是我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当年拼尽全力帮我，也不会有今时今日的我。小昭，反而是我对不起你，如果当年我听了你的劝告，趁早离了婚，也不会后来被打得忍无可忍了去拿刀捅人，不会身陷牢笼，你也不会至今背负这份愧疚。但是，人生路上从来没有如果一说，我们更应该朝前看才是。过去的日子我们无法掌控，但我们只有过好眼下每一天，才可能去掌舵未来的方向。”
　　“小昭，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你都听过，”邱引娣神色肃重道，“我希望你能真正将这些话听进心里去，你对我从来报喜不报忧，我也实在无法帮到你什么，只能尽量开解你。小昭，这些年，你也很不容易，我希望你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多对自己好点儿。其实，东川这孩子……”邱引娣停了下来，不知道该如何说。
　　“引娣姐，没什么的，你有什么就直接说吧。”
　　邱引娣微微叹气，“你和东川分分合合这么多年了，照理说也早该定下来，你是个有志向的孩子，东川又是个家里娇惯长大的，你们这一路走过来也很不容易。这次你从北京回滨城，想必你也是下定了决心，我私心里是希望你早点结婚，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但经过我这一遭，我就希望你仔细想清楚，谈恋爱跟结婚毕竟不一样，结婚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你家里出不了力不说，时不时还拖你后腿；东川家里条件好，人也拿得出手，东川他爸我没见过，听刘姐说，她跟东川爸打过交道，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东川他妈又是个嫌贫爱富的，我也是亲身经历过的，你虽然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但我知道这些年你也没少受气。东川性子还需要磨一磨，将来婆媳矛盾他要是调和不了，自然你跟他的日子也好不到那里去。小昭，你已经很优秀了，不要为了爱情放低自己，这样只会让人更看低你。如果有朝一日，你跟东川真的走不下去了，就另外再找一个吧。”
　　秦昭感觉心中酸涩，眼眶发热，微微仰头将眼中的湿意逼退，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照顾好自己才行。”
　　邱引娣略带心疼的目光看着秦昭，实时转移了话题，“你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样的案子心烦？虽然实在帮不到你什么，说出来有个人帮着出个主意也是好的。”
　　秦昭微微扯了扯嘴角，眉宇间的愁绪笼罩起来，“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案子，几个年轻男孩□□了一个女孩，都已经成年了，那几个男孩家里头有钱有势，女孩家境不好，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她跟她妈妈一起生活，她妈妈是商场保洁员。知道女儿被□□后第一时间报了警，男孩们家里就想拿钱压下此事，还买通了女孩爸爸和亲戚们去劝女孩妈妈和女孩，就想把此事按下来。女孩妈妈不肯屈服，闹着要打官司，她实在也没什么钱，加上男孩们家里在滨城有些势力，也没人敢接这案子。罗法官就找到了我，跟我说了这事，照理说，我是该接下来，只是……”
　　“只是什么？难不成你也担心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对你下手不成？小昭，我记得你不是畏手畏脚、怕事的性子啊。”
　　秦昭苦笑了一下，“那几个男孩里有个叫刘子轩的，”邱引娣愣了一下，秦昭继续解释道，“他是东川的表弟，东川他舅舅刘家豪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而且，”秦昭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为难，“东川很疼子轩的，我也算是看着子轩长大的，这孩子是娇气、霸道了些，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也一直把我当姐姐看，我去英国留学的时候，他还经常偷偷给我转钱，怕我在国外过的不好；还三五不时的给我打电话，反倒是我经常忘了他生日之类的，他也从来不会怪我……”
　　“以心换心，那都是你付出了才有的回报，”邱引娣忍不住打断，“若不是你苦心引导，那孩子生在那样一个家庭，长歪是早晚的事，没有你，他能考上省城211大学？你呀，光看人好的一面，也不想想前些年为了他中考，你累得都进医院了，也没见他爸妈说你一句好话。要不是东川漏了口风，你只不准又要瞒着我了。”邱引娣愤愤不平道，然后目光锐利的盯着秦昭，“东川是不是想让你来替刘子轩辩护，你们俩是不是为了此事又争吵了？”
　　秦昭有些讪讪，底气有些不足，“也没有争吵，就是声音稍微大了点在讨论这事来着。”
　　“那你是怎么想的？”
　　秦昭沉默了，邱引娣一看秦昭的表情，心里就有了数，“你想做那女孩的律师？”
　　秦昭迟疑了一下，坚定了点了点头。
　　邱引娣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她飞快的抹去，“小昭，去做你想做的吧，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秦昭缓缓绽开一抹笑容，温柔中带着坚定的力量，“谢谢你，引娣姐。”
　　这时候狱警来提示了，邱引娣对着秦昭郑重道，“小昭，相信自己一定能行的，你那么聪明，一定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离开监狱，回到车上的秦昭并未有直接启动车子，而是拿起放在副驾驶上文件资料仔细看了起来，不时的用手机查询信息，反复翻看几个被告男孩的介绍，这时候手机弹出一则本地新闻：滨城市纪委巡查公告，秦昭眼睛一亮，开始打电话。
　　连续打了几个电话之后，秦昭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用笔在王良顺下化了几道痕迹，再次拨打电话，很快接通，“月亮，这会儿打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陈，我决定接下盛梦甜案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柔和的嗓音响起，“你跟顾琛商量好了？”
　　“没有，我也是才决定的。”
　　“李东川那头呢？”
　　“我会处理好的！”秦昭语气坚定的说道。
　　“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秦昭微微一笑，“老陈，我想让你帮我牵线一个人，新上任的滨城市市长杜晓涵。”
　　“杜晓涵？”电话那头很快反应过来，“月亮，你得跟我说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被告人王睿的父亲是王良顺，前任滨城市副市长，现任滨城□□。”秦昭慢慢说道，“王良顺的父亲王根生，原来也做过滨城市长。”
　　“联系方式发你微信。”电话那头利落的挂了电话。
　　秦昭看了看手机通话记录的界面，笑着摇摇头，启动车准备出发，电话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李东川”，秦昭手握着方向盘，不等来电挂断，又来了一个电话，联系人是“刘子轩”，秦昭伸手挂断李东川的来电，接了刘子轩，还不等秦昭打招呼，电话那头就传来颤抖的声音，“小昭姐，我想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