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梅/GBG》鱼鸦猫

2、出门 一个

　　一个月转瞬即逝，然而太阳还是大得很，村头的狗吃了赵金梅做的饭正趴在树荫下打盹。

　　杨虎躺在家也舒服得不像话，大手在被子上摸来揉去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棉花里。

　　“谁说我娶不到媳妇儿了，娶得可好了。”
　　杨虎心中不免得意，又不是滋味，嘀咕：“也不知道又去哪儿了。”
　　赵金梅总是有自己的事要忙，用户总保持着自己的矜持不主动去问，自己好歹是个丈夫，怎么能跟婆娘去问？

　　于是在不干活的时候，杨虎就又发挥了自己小霸王的名声，四处侧敲旁听，乡里乡亲的都知道这俩人结了婚也就告诉他了。
　　乡亲们还在那儿窃喜呢，杨虎以前没个正形，虽说不在外头胡来，但不少女孩还是挺相中他的，瞧他的体格那脸蛋，活脱脱的一头俊俏的大黄牛。

　　现在杨虎四处打听赵金梅在做的事，说明这小两口浓情蜜意，还是杨虎占了下风呢。有人能克一克这混小子总归是好的。

　　坏心眼的还在中间添油加醋，说三道四，惹得杨虎恼火。
　　“金梅啊，那可了不得。哎呦，人周云总给她送东西，书啊，本子，糖啊。真了不得，说什么都有几分见地呢。”
　　村口的老李手里还拿着新的小说，嘴巴一张、胡子一撇就胡说。
　　“周云这小子……”杨虎在心里暗自不爽，什么时候和自己媳妇儿有联系了？

　　他忍不住从墙角捡起锄头，去田里的渠里通一通，免得下次来了雨流得慢。
　　其实无所谓，赵金梅的活干的很利落，不缺他画蛇添足，可他就是心里不爽。

　　干完活心里还是不怎么舒坦，他悄悄地走进泥巴做的侧屋，在赵金梅曾经坐过的桌子旁边坐下。

　　一大早，赵金梅就丢下杨虎去了书城看其他省报，特区、开放、改革，几个红色的大字印在眼底，无疑是一场大变革即将到来。
　　刚到县里的时候就听见大大小小的人都在讨论这事，想必消息传过来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有些人说自己家那口的亲戚已经拖家带口的往那小渔村去了，还在那似笑非笑调侃，也不知道带着几分讥诮。

　　“要是能发展的那么快，早干嘛去了？怎么可能？春风现在就来？”自以为自己懂得多的男人在书架后面和自己的女伴小声说着。
　　女伴一匝舌，声音渐小像是也有几分憧憬，“万一呢……”

　　赵金梅就坐在地上，闷着声捏着手里刚拆的糖纸，嘴里的糖咬得嘎吱嘎吱响。
　　手里票子不多，她没犹豫拿了一份新的又拿了一册书付钱走人。

　　石子路上的小沙粒粘在布鞋上，干抹布怎么也擦不干净，想来也是要过一遍水仔仔细细才能洗刷干净。
　　微微凉的风吹在赵金梅脸上，她盯着自己的手，又盯了两秒堂屋里侧身躺着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杨虎。

　　“喂。”

　　“嗯呢、嗯嗯？我在呢！”杨虎一抖，从床上滚下来，手上翻着的书也滚到赵金梅脚边，他讪笑着捡起来背在身后，“就回来了？”
　　冰凉的手摸了下杨虎的嘴，一颗晶莹的糖塞了进去，甜丝丝的味道让杨虎虎一下精神了，“洗鞋。”

　　“怎么这么脏？”
　　杨虎惊了一下，再一看赵金梅身上也脏兮兮的，裤腿还破了一小块挂着线头。

　　“摔了一跤。”赵金梅轻描淡写。
　　石头路不好走，村里富的总共也就那么几户道路修得不算平整，昨夜又下了雨，地上泥巴软，摔一跤，虽然没有磕破皮，但是把哪儿都弄得脏兮兮的。

　　杨虎接过鞋，忍不住盯着她，“你怎么这样？”
　　“怎么样？”赵金梅不免疑惑，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搁在桌上，外头熙熙攘攘已有人聚在一起唱歌娱乐，咿咿呀呀地覆盖了夜风带来的冷清。

　　“摔跤了不和我说，鞋洗了一半又给我刷。”杨虎面色不咋好看，但还是蹲在水边闷头刷了起来，语气低落，“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想那么多。”
　　赵金梅倒有点诧异了，转移话题，“你兄弟们呢，最近都没看着。”

　　她可还记得呢，就结婚前一段时间都还能听见这兄弟几个热热闹闹在大路上唱歌，在田里一边干活一边闹。
　　“彭程被陈老师推荐去县里读书了。”杨虎又得意又低落，“梁子也去县里了，说是学汽修。”

　　你呢？赵金梅看着他没问出口，和自己结婚了。

　　“我没亏待你吧？”赵金梅问。
　　“……”杨虎不答脸有点红了，反而说，“我亏待你了。”

　　“哪儿有？”赵金梅斜睨着他，面上带点笑。
　　杨虎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头发都竖了起来，恼羞成怒猛地低头奋力洗刷起来，“好了！我刷鞋！饭在锅里！食不言寝不语！”

　　刷得崭新的鞋晾在屋檐下头，稀少的星星挂在天上，杨虎托着下巴瞅着赵金梅，总觉得哪儿哪儿都看着舒心，一下就看入神了，人都走到跟前了，还没注意。

　　赵金梅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杨虎藏着的书，杨虎还在那藏着捏着，她已经从包里摸了本新的出来递给对方。
　　“英语书。”赵金梅坐在杨虎身边往里挪了一点，长长的睫毛下那对清粼粼的眼睛望着他。

　　杨虎心里一下酸皱了起来，“……我没出息的。”
　　他心里难受，看着自己媳妇儿，“除了这张脸和体格子，我哪里让你满意？”

　　“你最近不是在读书吗？”赵金梅看着他，“我不看你过去，只看你现在。可以吗？”

　　“哦。”杨虎干巴巴地答，有点心虚。
　　他读书主要是无聊，再加上书里内容还算有趣，就将就着读了。但你要说读出了什么名堂，他不敢苟同。

　　“我看你喜欢跟人交流。”赵金梅低头看着手里被翻皱的书，“前段时间就注意到了，你习惯不好，把我的书翻的乱糟糟的。”
　　说是乱糟糟，只是比起赵金梅来说，杨虎总归没那么细心，再加上书都旧了总有那么几本书放不好歪着的。

　　“英语你感兴趣吗？”赵金梅看着他，“也是和人沟通的，我会的也不多。”
　　“什么意思，你让我学吗？”杨虎错愕，他忍不住握紧了书，“我才初中学历。”

　　“我才小学呢。”赵金梅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
　　不像啊，怎么看都不像啊？你可是赵金梅。
　　一个人种的地都比其他人种的地产量要高。
　　一个人能这么多年把这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人就做主和我结婚了。
　　杨虎不吭声了，抬头握住了赵金梅的手轻轻摩挲，他这才注意到这双结实修长的手，手心的茧子厚厚的还起了皮，怪不得平时摸人的时候让人发麻。

　　是啊，连手的茧子都这么厚了，哪有时间去读书啊？
　　可是偏房里的那些书呢？
　　“可是你读了很多书？”杨虎试探着问。

　　“买不起捡的。”赵金梅轻描淡写。

　　她总是去县里的书城，那边时不时回收一些书籍做二手卖给其他人，有些缺页少页的自然就会被扣下，她就东捡一本，西捡一本，硬生生凑出了这些课本。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如今回忆起来也不怎么清晰。

　　“我最喜欢的还是科学课课本，上面有好多外国科学家说的那些新技术，很有意思。有些用在种田上也很有用。”
　　聊着聊着，赵金梅头一次话多了起来。杨虎就听他说，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赵金梅在兴头上还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杨虎手里的英语书，下一秒就被结实热烘的怀抱扑了满面，一股毛茸茸的黄狗味。

　　肩头的布料很快湿了一脚，杨虎在那儿乱蹭，又把她的脖颈抹得湿漉漉的。

　　“赵金梅！”
　　杨虎瞪着那双圆眼睛凶悍地看着赵金梅。
　　“你才19岁！”

　　“19岁怎么了？”赵金梅免不了疑惑，她平日里看着可比杨虎还成熟。
　　她个子高挑，话不多，性子沉稳，就很早就一个人当家，在外头做事，从来没有人因为年龄质疑过她，甚至都没人问。

　　“你不应该和我结婚的。”杨虎有点惶恐，凶悍被蒲公英一戳就破，“你会有大出息的，我知道。”

　　“你在我身边，也会有出息的。”赵金梅看着他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揪住了杨虎的短发，“听话，试试读一读英语书，你学过的。之后教一教我，好吗？”

　　整个世界都静寂无声，整个世界都好像只有床这么大了，杨虎脑子里只剩下赵金梅那两个字“好吗”“好吗”“好吗”。

　　“好的。”
　　杨虎脸上还挂着眼泪，茫然的回答。

　　英语书夹在两个人中间，他像是趴在母亲怀里的小牛犊，俯下身缩在赵金梅怀里。
　　“你真看中我了？”
　　“你长得俊，身材又结实，田里的活干的又快又好。”赵金梅摸着他头发，“你都没跟我发过脾气。”

　　“我怎么能跟你发脾气？”杨虎低声说，“你对我好。田里没我打理，你一个人也能打理好，我只是干了点多余的事。”

　　赵金梅只是捏捏他的脸，“你会有出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