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暗》墨见行

1、黄金沉 大晟，

　　大晟，元启三年，秋。

　　江都的夜，是被漕运的灯火与胭脂河的歌声煮透的。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裹着酒香与脂粉气，在水面上氤氲开一片虚假的升平。

　　然而，今夜注定不同。

　　子时刚过，一场毫无征兆的狂风暴雨席卷了江都港。风如鬼手，撕扯着旌旗缆绳；雨似倾盆，将天地浇得一片混沌。就在这雷霆之威最盛之时，一声沉闷如巨兽哀鸣的断裂声，压过了风雨，清晰地传入了岸上每一个缩在屋檐下避雨的人的耳中。

　　——是漕运主码头的方向。

　　翌日清晨，雨歇风住。

　　噩耗如同疫病，瞬间传遍了江都的每一个角落：昨夜泊在主码头，满载着今年首批百万两漕银与新铸军械的十二艘官船，连同那艘最为奢华、载着西域进贡夜明珠等奇珍的“贡舫”，在风雨中……沉了。

　　不是一艘，是整整十三艘巨舰，连成一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浑浊的江水中。水面上只余零碎的木板、翻白的鱼肚，以及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江都知府赵明远连滚带爬地赶到码头，看到那一片空荡的水域，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完了，他的仕途，他的脑袋，全都完了。

　　“废物！”

　　千里之外，帝都皇城，紫宸殿内。

　　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被狠狠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年仅十岁的幼帝谢瑢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珠帘之后。

　　珠帘后，苏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十三艘船，百万漕银，三千副军械，还有西域的贡品……在你江都漕运的眼皮子底下，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赵明远这个知府，是怎么当的！”

　　殿内，内阁首辅林文正须发皆白，垂眸不语，仿佛老僧入定。兵部尚书王崇山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偷偷瞥向站在武官首列的那人。

　　枢密院使沈玦出列，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刀削，一双眸子黑得不见底。他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太后息怒。此事绝非天灾，必是人祸。臣已令枢密院下属的皇城司精锐即刻前往江都，会同当地驻军，彻查此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稳定江都局势，并速调周边库银与军械，补上缺口，以防……边关生变。”

　　“边关”二字，他咬得微重。北溟的铁骑，可是常年都在关外虎视眈眈。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

　　“准。”太后的声音传来，“沈爱卿，此事由你枢密院全权督办。给哀家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到谁，决不姑息！”

　　“臣，领旨。”沈玦躬身，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无人能察的幽光。

　　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都收到了这同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

　　靖安王府，水榭。

　　靖安王谢珩正斜倚在软榻上，喂着池中锦鲤。他一身常服，姿态闲适，听完心腹的低声禀报，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将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抛入水中，引得锦鲤争相竞逐。

　　“百万漕银，三千军械……真是好大的手笔。”他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却清亮锐利，“这江都的水，看来比本王想的还要浑。有意思。”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俊秀少年（淮阳郡王谢瑾）笑道：“小瑾，看来咱们这清闲日子，要到头了。”

　　江都，西夜商会顶楼。

　　苏清月临窗而立，望着楼下渐渐骚动起来的街道。她一身素雅衣裙，容颜清丽，不像个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会长，倒像是个书香门第的闺秀。

　　“船沉了？”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沉得好，沉得……正是时候。”

　　她转身，对垂手侍立的管事吩咐道：“传令下去，商会名下所有粮行、布庄，即日起，所有货物只进不出。另外，给三皇子去信，就说……他要的‘东风’，来了。”

　　管事领命而去。苏清月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浅浅啜了一口。眼底，是算计的精光。

　　北溟使馆，后院。

　　世子萧景澜正与几名“纨绔”子弟饮酒作乐，怀中搂着娇媚的歌姬，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听到随从附耳的低语，他醉眼朦胧地挥了挥手：“沉了就沉了，关小爷屁事！来，喝酒喝酒！”

　　他仰头灌下一杯烈酒，酒水顺着下颌流下，沾湿了衣襟。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那双原本迷离的眸子，瞬间变得清醒而冰冷，如同草原上锁定猎物的孤狼。

　　江都城外，一处隐秘的河湾。

　　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上，一个戴着斗笠的渔夫，正慢条斯理地收着渔网。网中空空，他却并不在意。

　　一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楼主，事已成。”

　　渔夫，或者说，听雪楼左使楚随风，缓缓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却难掩锐利的脸。他望着远处江都码头方向隐约的混乱，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知道了。告诉少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戏台已搭好，只等角儿登场了。”

　　黑衣人领命，悄然消失。

　　楚随风重新将目光投向浑浊的江水，低声喃喃，仿佛在问这江水，又像是在问那未露面的少主云无意：

　　“只是不知，这番杀孽，渡的又是谁的厄？”

　　江风呜咽，卷着水汽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吹向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地震的繁华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