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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风开始带着冬天的预兆。林桂穆的生活在一套新的秩序里运转着——早起,上课,自习,偶尔和周晓一起吃饭,回家,睡觉。一切平稳得像一潭不再起波澜的水。
      她开始刻意减少和乔竹昭单独相处的时间。课间不再主动找话题,午休偶尔和周晓去食堂而不是等着乔竹昭一起。晚自习结束她也不再和乔竹昭一起走那条回小区的路,总说“还有事”或是“你先走吧”,然后用各种理由错开那个时间段。
      她在训练自己。训练自己从“习惯性靠近”变成“习惯性保持距离”。就像肌肉记忆需要重新编程,每一次她想转过头看乔竹昭的时候,她就把视线固定在黑板上。每一次她想说“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她就把那句话咽下去。
      刚开始很难。那种克制像一个反关节的姿势,处处透着别扭。但她告诉自己,痛是必然的,这是矫正的过程。等矫正完成,一切就会自然了。
      可是乔竹昭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自习课结束前的最后几分钟。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桂穆在整理笔记,忽然感觉右边的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转过头,乔竹昭没有看她,只是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推到她的桌面上。
      林桂穆展开纸条。乔竹昭的字迹圆润干净,和她本人一样温和: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林桂穆握着纸条,指腹压在纸面上,能感受到墨水的微微凸起。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没有,只是有点忙。”
      她把纸条推回去。乔竹昭低头看了一眼,又写:“你忙的时候都不会看我了。以前你总是会看我,现在你一眼都不看了。”
      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在林桂穆的某根神经上。原来她以为的“克制”在对方眼里如此明显。原来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躲闪,早就被看穿了。
      她重新拿起笔,这次写了更长的句子:“对不起,最近在想一些事情,不是针对你。我们是朋友,一直都是。”
      她把纸条推回去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最后那七个字——“我们是朋友,一直都是”——是她写给乔竹昭看的,也是写给她自己看的。像一个承诺,也像一个咒语。
      乔竹昭看完了纸条,没有立刻回复。她把纸条对折两次,放进铅笔盒里,然后拿起笔继续做题。
      整个晚自习的后半段,她们没有再交流。
      放学铃响的时候,乔竹昭开始收拾书包。林桂穆也站起来,正准备说“我先走了”,乔竹昭先开口了。
      “林桂穆,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看了一眼教室里还在收拾的其他人,然后对林桂穆说:“我们出去说。”
      走廊空了大半。她们走到楼梯拐角的窗前,窗外的路灯把光铺在地面上,她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你写‘我们是朋友’,”乔竹昭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清晰,“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从运动会那天起,你就不太跟我说话了?”
      林桂穆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旁边地砖的缝隙:“我没有不跟你说话。”
      “你是在跟我说话,”乔竹昭说,“但你在躲我。以前你会等我一起吃饭,现在你每次都和周晓一起。以前放学你会跟我走一段,现在你总有事。以前……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又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林桂穆,如果我有哪里让你不舒服,你直接说就行,不用这样。”
      乔竹昭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委屈,那情绪藏得很浅,几乎就要溢出来。林桂穆听在耳朵里,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紧。
      她该怎么说?说“我没有躲你”?那是谎言。说“我在训练自己不要喜欢你”?那会把一切变得更复杂。
      她抬起头,看着乔竹昭。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那双眼睛正注视着她,里面没有任何猜疑或指责,只是一片让人几乎无法承受的坦诚。
      “你没有做错什么,”林桂穆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在调整一些……”她斟酌着用词,“一些习惯。以前我对你太依赖了,现在想改一改,让自己独立一点。”
      这个解释很笨拙,但乔竹昭似乎勉强接受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调整可以,但不要躲我。你突然变得这么远,我会觉得很奇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而且……你不理我的时候,我挺难过的。”
      那四个字——“我挺难过的”——像一把钥匙,插进林桂穆心口那扇她好不容易才锁上的门里。
      她想说“好,我以后不会了”,想说“对不起让你难过”,想说“我只是想保护我们之间这段关系不被破坏”。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头。
      “走吧,”乔竹昭转身朝楼梯走去,“今天一起走到校门口总可以吧?”
      林桂穆跟在后面,走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她看见乔竹昭的背影,校服外套的轮廓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保护乔竹昭吗?还是在保护自己?她所谓的“保持距离”真的是为了不让乔竹昭困扰,还是只是害怕重蹈前世的覆辙,害怕再一次被拒绝、被推开?
      如果是后者,那她的做法和前世有什么区别?前世她用靠近和试探去爱一个人,这一世她用远离和克制去“保护”一段关系。可无论哪一种,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定义这段关系,而没有问过乔竹昭想要什么。
      “林桂穆?”乔竹昭在楼梯尽头停下来,回过头看她,“你走得好慢。”
      “来了。”林桂穆加快脚步。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们在路灯下分开。乔竹昭往左边走,林桂穆往右边。走了几步,乔竹昭忽然回过头喊她:
      “明天早上一起吃饭吗?”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的期待。
      林桂穆停下来。她回头,看见乔竹昭站在不远处的灯光下,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等着她的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
      “好。”
      乔竹昭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林桂穆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转回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风很冷,吹得她鼻尖发红。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也许她一直在搞错一件事:她以为“不再爱”就是“不靠近”,以为只要把乔竹昭推远,感情就会自动消退。可此刻她明白了,真正的“不再爱”不是从对方身边逃开,而是即使站在对方身边,也不会再被那份情感牵着走。
      她还做不到。但她正在练习。
      那晚她回到家,翻开那本牛皮纸日记本——这一世她重新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从开学第一天开始记录。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笔,写道:
      “我告诉她我是朋友。我说了不止一次,更像在说服自己。但今天她站在路灯下回头问我‘明天一起吃饭吗’的时候,我还是说了好。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失败。但我确实没有像前世那样,在心里为‘好’这个字赋予太多意义。它只是一个‘好’。一起吃早饭而已。”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窗外风声呜咽,她闭上眼,慢慢呼吸。
      明天的早饭,她会坐在乔竹昭对面,和她说话,对她笑。然后她会起身去上课,继续过自己该过的日子。
      就这样。
      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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