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疏影》昭昭穆穆

37、第 37 章 开学第

　　开学第一周，日子在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中缓缓流淌。
　　林桂穆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双重的存在——身体在做着十七岁该做的事：上课、记笔记、应付小测验、在食堂排队；而意识却像一个穿越者，站在高处俯瞰这一切。她知道每门课的老师会在哪节课发火，知道月考的题目会有一道超纲的几何证明，知道十月中旬会有一次全校性的大扫除，而她会和乔竹昭分到同一组擦窗户。
　　这些前世的记忆碎片像地图一样铺展在她眼前，标注了未来几年的所有节点——好的坏的，甜蜜的伤心的，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她不能改变所有事。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该改变哪些事。
　　比如，她不打算再和乔竹昭一起报名物理竞赛辅导班了。那是她们感情从朋友走向暧昧的起点，也是后来一切崩塌的开端。只要斩断那个源头，或许后面所有的心碎都不会发生。
　　可是当乔竹昭在课间随口提起：“听说下个月有竞赛班报名，你要不要一起？”时，林桂穆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干脆利落地拒绝。
　　“我还没想好。”她说。
　　“去嘛，我们一起，反正你物理那么好。”乔竹昭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这在前世是她们关系亲密到一定程度后才出现的语气，而这一世仅仅一周，乔竹昭就已经这样和她说话了。
　　是因为她这一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靠近，而不是推开。
　　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她的改变正在重塑她们之间的一切。
　　“我考虑一下。”林桂穆最终说。乔竹昭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做题。林桂穆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相似的午后——乔竹昭也是这样低头做题，而她坐在旁边，悄悄在本子上描画她的名字。
　　那些日子，她以为永远回不来了。
　　可现在，它们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上演了。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乔竹昭被几个女生拉去打羽毛球，林桂穆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抱着膝盖看她们。阳光很好，九月初的天气已经没那么燥热，风里带着秋天将至的干燥气息。
　　乔竹昭打球的时候动作很舒展，接球时会微微弓背，像一只蓄势的猫。她没打多久就退了场，擦着汗朝看台走来。
　　“累死了，”她坐到林桂穆旁边，瓶盖拧开喝了一大口水，“她们也太能跑了。”
　　林桂穆看着她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鬼使神差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谢谢。”乔竹昭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然后偏过头看向林桂穆，“你怎么不去打？”
　　“不想动。”
　　“你好像总是这样，”乔竹昭说，“一个人待着，不太主动和别人说话。”
　　林桂穆一愣。前世的乔竹昭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在她们已经相处了几个月之后。这一世，才一周。
　　“你觉得我奇怪吗？”她问。
　　“不奇怪啊，”乔竹昭摇头，表情认真，“就是……觉得你好像有很多心事。有时候你看着窗外发呆，眼神特别远，好像人在这里，魂在别的地方。”
　　林桂穆攥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没有，”她说，“只是刚来这边，还不习惯。”
　　“哦，”乔竹昭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口，“以后你要是想说话，可以找我。”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林桂穆知道，对乔竹昭而言，这种承诺的份量很重。前世，她就是被这种看起来轻飘飘的“可以找我”一点点拽入温暖，又在温暖中沉溺到无法自拔的。
　　“好啊。”林桂穆听见自己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知道自己应该远离，可每一次，她都会选择靠近。
　　傍晚放学，林桂穆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重生后她的生活轨迹做了细微调整，不再住宿舍，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这是她用前世记忆做的一个决定——给重生后的自己留一点喘息空间，不必在宿舍里时刻面对人群，也不必因为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看到乔竹昭的脸而辗转难眠。
　　走在路上，她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排畅销书，其中一本的封面让她停住了脚步——淡蓝色的底色上画着一棵梧桐树，树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是一本关于青春的小说。前世她没看过，但此刻，那个梧桐树的图案莫名让她想起了星城三中教学楼前的那排梧桐。
　　她推门走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店员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书。林桂穆走到那本书前，拿起翻了翻。内容无非是常见的青春疼痛叙事，可她翻着翻着，忽然在某一页看到一句话：
　　“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病，不是药。”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
　　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冷柜前挑选饮料。
　　乔竹昭。
　　她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两瓶水，正犹豫不决地对比瓶身的标签。然后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见了街对面的林桂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举起手中的一瓶水，隔着玻璃朝她晃了晃，用口型说：“等我。”
　　然后她放下水，快步推开便利店的门，小跑着穿过马路，来到林桂穆面前。
　　“好巧！”她的气息有些不稳，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你怎么在这？”
　　“路过。”林桂穆说。
　　“那正好，”乔竹昭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多买了一瓶，送你。”
　　她递过来的是一瓶柠檬味的苏打水。林桂穆接过，瓶身冰凉，沾着便利店冷气凝成的水珠。
　　“谢谢。”
　　“不客气，”乔竹昭站在路灯下，光线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你住这附近吗？”
　　“嗯，前面那个小区。”
　　“那以后可以一起回家啊，”乔竹昭说，“我家也在这边，再走两条街就到了。”
　　林桂穆的喉咙有些发干。前世，她们从来没有一起回过家。那时候她们住校，放学后要么回宿舍，要么去食堂，很少会有这样在街头偶遇、然后并肩而行的时候。
　　“好啊。”她又听见自己说。
　　她们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乔竹昭说着今天体育课的趣事，说那个接球摔倒的女生摔得其实不重但假哭了半天，说要被羽毛球砸到头其实还蛮疼的明天可能会肿。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轻快，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林桂穆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几句。她看着乔竹昭说话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线。
　　这一周，她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保持距离。可每一次面对乔竹昭，那些决心就摇摇欲坠。
　　走到小区门口，她们停下来。
　　“我到了。”林桂穆说。
　　“好，”乔竹昭停下脚步，眼睛弯弯地看她，“那明天见？”
　　“明天见。”
　　乔竹昭挥了挥手，转身沿着路灯继续往前走。她的马尾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渐渐变小，融入了远处的人行灯光中。
　　林桂穆站在那里，一直看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转过身，走进小区。
　　回到公寓，她打开灯，把苏打水放在桌上。瓶身的水珠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点隐约的凉意。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瓶水，一动不动坐了很长时间。
　　她知道她应该做什么。她应该避开乔竹昭，应该把所有的好感扼杀在摇篮里，应该让自己成为一个冷漠的、不容易受伤的旁观者。
　　可她也知道，她已经做不到了。
　　当乔竹昭隔着便利店玻璃对她笑，当她把冰凉的苏打水递过来，当她站在路灯下说“那明天见”的时候，林桂穆就知道——
　　她还是会爱上她。
　　这一次，也许会更痛。
　　因为这一次，她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去爱的。她知道结局，她看过全剧剧本，她明知道前方是悬崖，却还是一步一步地向那里走去。
　　她打开那瓶苏打水，喝了一口。柠檬味的，微甜，带着一点气泡刺破舌尖的感觉。
　　她拿起手机，看到乔竹昭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晚安。”
　　林桂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打字，发送：
　　“晚安。”
　　窗外夜色寂静，远处有车流声隐约浮动。她关掉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世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她明知深渊，依然选择了向着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