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疏影》昭昭穆穆

36、第 36 章 新生大

　　新生大会在乔竹昭的演讲结束后散场。人群如潮水般向教学楼涌去，林桂穆站在原地，被推搡着前行，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那个高挑的马尾上。乔竹昭正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并肩走着，侧头说着什么，笑起来时肩膀轻轻抖动。
　　和前世一模一样。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人群拥堵。林桂穆没有挤上前——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在那里，高一（3）班，学号07。她也知道乔竹昭的名字紧挨着她的，学号08。这是她前世记忆里最初也最深刻的一组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借过一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桂穆侧身让开，乔竹昭从她身边挤过去，袖口擦过她的手臂，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乔竹昭踮起脚尖望向公告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学号，目光在“林桂穆”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头，对林桂穆笑了笑：“我们同班诶，好巧。”
　　好巧。
　　林桂穆喉咙发紧。前世她怎么回的？好像是冷淡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转身走了。那时的她对一切都带着抗拒，觉得这座城市、这所学校、这些人都与她无关。
　　可现在，她看着乔竹昭十七岁时的笑容，那么明亮、毫无防备，像初春刚融化的溪水，清澈见底。
　　“嗯，好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乔竹昭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回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我叫乔竹昭，你叫林桂穆对吧？刚才演讲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站在第一排，特别安静。”
　　她还记得。
　　前世，她们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是在乔竹昭主动走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也不喜欢这种大会”的时候。而此刻，在这段记忆开始之前，乔竹昭已经记住了她。
　　心脏轻轻揪了一下。
　　“你演讲得很好。”林桂穆说。这是实话，也是前世她从未说出口的话。
　　乔竹昭微微歪了歪头，像在审视什么有趣的事物：“你说话好正式啊，不过……谢谢。”她顿了顿，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一起去教室吗？听说班主任是个很严的女老师，叫宋爽。”
　　宋爽。
　　这个名字让林桂穆的指尖颤了一下。前世，正是这位“很严的女老师”，在表彰会后将她叫到办公室，尖锐地指出她“态度倨傲，缺乏集体精神”，成为她崩溃的起点之一。
　　但此刻的宋爽，还只是一个她们即将认识的、素未谋面的班主任。
　　“走吧。”林桂穆说。
　　她们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隙在路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乔竹昭走在她左边，步速比林桂穆稍快一点，于是林桂穆会看见她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拂过她的肩膀。
　　“你是从哪里来的？”乔竹昭问，“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C市。”
　　“C市啊！那边的辣子鸡很有名。”乔竹昭语气雀跃，“我一直想去吃，但还没去过。”
　　“以后可以带你去。”林桂穆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愣住了。
　　乔竹昭也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好啊，那说定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林桂穆看着脚下交错的影子，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不该说那句话的。她应该保持距离，应该避免任何可能让前世轨迹重演的对话。可是当乔竹昭用那样自然、轻快的语气和她说话时，她的嘴比她的理智快了一步。
　　这具十七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灵魂。她以为自己足够成熟去控制一切，可此刻她才发现——面对乔竹昭的时候，她依旧是那个会心跳加速、会不由自主靠近的人。
　　走廊尽头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桂穆和乔竹昭走进去时，后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两个。
　　“坐那边？”乔竹昭指了指。
　　前世她们也是坐在这里的。那个靠窗的角落，承载了太多秘密——课堂上传的小纸条、午休时分享的耳机、她第一次在乔竹昭靠着她肩膀睡着时僵直不敢动的手臂。
　　“好。”林桂穆说。
　　坐下的时候，乔竹昭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你额头上都是汗，擦擦吧。”
　　林桂穆接过来，指尖碰到乔竹昭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她迅速缩回手。“谢谢。”
　　“客气什么，”乔竹昭已经把课本摊开放在桌上，侧过脸对她笑了笑，“同桌嘛。”
　　同桌嘛。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在林桂穆心里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前世，她们也是同桌。从高一到高二，整整两年。那些日子里，她们几乎形影不离，好到让全班都觉得理所当然。
　　后来呢？
　　后来她告白了，一切都碎了。
　　林桂穆攥紧手中的纸巾，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一世不一样。她有前世的记忆，她知道所有陷阱在哪，她可以绕开。
　　可是当乔竹昭就这样坐在她身边，笑着喊她“同桌”的时候，所有的决心都摇摇欲坠。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九月还没到，夏天还很长。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不被过去的影子吞噬。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宋爽的训话。内容与前世如出一辙——严肃的自我介绍、校规的重申、对“星城三中”荣誉的反复强调。林桂穆听着那些熟悉的台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
　　乔竹昭正在笔记本上画一只胖乎乎的小猫，画到一半，笔尖被一只飞进窗的蜜蜂吸引了注意。她微微偏头，目光追着那只蜜蜂，直到它在天花板绕了一圈又从窗户飞走。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猫。
　　阳光斜斜地洒在她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林桂穆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课桌桌面。木纹深一道浅一道，像某种难以解读的密码。她想起高三那年，她在这张课桌的角落里，用小刀刻过一个小小的“乔”字。后来换教室，不知被谁发现了还是被磨平了，总之不见了。
　　那之后没多久，她就升入了顶楼的强基班。
　　而乔竹昭留在了三楼。
　　她们的距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真正拉开的。
　　“林桂穆？”
　　宋爽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记冷鞭。林桂穆猛地抬头。
　　“刚才我说的，你重复一遍。”
　　全班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那些视线里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淡漠的。乔竹昭也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林桂穆站起来。
　　宋爽的严厉她是领教过的。前世她被训话时选择了沉默和顶撞，这一世，她只需要做出不同的选择。
　　“严格遵守校规，请假需班主任签字，晚自习不可提前离校。”她的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宋爽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回答得如此准确，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坐吧。上课专心点。”
　　林桂穆坐下。乔竹昭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低声说：“你好厉害，我都没听。”
　　声音带着点悄悄话特有的温热气息，拂过林桂穆的耳廓。她的耳根一下子烫了起来，幸好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大半。
　　午休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向食堂。林桂穆知道前世的自己会独自避开人群，但这一世她决定做点不一样的事。
　　“一起去吃饭吗？”她主动对乔竹昭说。
　　乔竹昭正低头回手机消息，闻言抬起头，眼里有一点意外，随即弯成月牙：“好啊，等我一下，我给朋友回完这条。”她低头打字，手指飞快，然后锁屏，站起身，“走吧。”
　　她们走出教室，混入走廊里涌向食堂的人群。乔竹昭自然地走在林桂穆左侧，肩膀偶尔相碰，又轻轻弹开。
　　“你想吃什么？”乔竹昭问，“我听说这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
　　“都好。”林桂穆说。
　　“那就糖醋排骨。”
　　她们随着人流走进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队，乔竹昭站在林桂穆前面，踮起脚尖试图看清今天的菜牌。马尾扫过林桂穆的脸颊，带来一阵混合着洗发水味道的风。
　　林桂穆向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乔竹昭回头看她。
　　“没什么，有点挤。”
　　乔竹昭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踮脚张望。林桂穆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可以选择不靠近。
　　她可以保持这半步的距离，从“同学”到“朋友”，但永远不再向前跨出那一步。她可以看着乔竹昭走向别人，可以笑着祝福她和别人在一起，可以成为那个只是“以前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
　　这样，所有痛苦都不会重演。
　　这样，她就能活下去。
　　可是当乔竹昭回过头，对着她抱怨“今天排骨好像没了”的时候，那一点故作轻松的遗憾表情，让林桂穆的心又不可抑制地软了一下。
　　这一世，她还会爱上她吗？
　　还是说，她已经带着前世的伤疤重生，那颗心早就碎过一次，不会再碎了？
　　她不知道答案。
　　但此刻，在喧嚣拥挤的食堂里，在十七岁乔竹昭明亮的抱怨声中，她忽然觉得——也许答案并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她还活着。
　　还能站在这里，看着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乔竹昭的发梢上，听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喧哗声，感受着这具年轻的身体里，心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重生第一天。
　　她还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