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之琉璃再现》睡不醒的鸟

2、佛渡有缘人 日

　　日头过了顶，铺头前的热闹劲儿一散，观音便抄起她那根探路的细棍，在檐下支了个座儿。

　　邻里街坊的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递过来，她也都笑着应着。直等到最后一位客官抹嘴走了，街上人影渐稀，她才起身收拾。

　　她这双招子不便，初来长安时全靠这根棍儿认路。如今虽是熟稔了些，可左邻右舍都是热心肠，见她一动，便不由分说地抢上前来帮手。

　　“曹家妹子，你快安稳坐着！”卖炊饼的刘大娘嗓门亮，手更快，一把将她按回凳上，“这点活儿，还不够俺抻个懒腰的！你非要跟俺客气，莫不是瞧不上你大娘？”

　　观音脸上臊得发烫，几次想站起，都被那只有力的手按了回去。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大娘疼她，法子虽蛮横，心意却真。

　　刘大娘一边利索地归置碗筷，一边心下唏嘘：“多好的闺女，仁义，性子又韧，偏生这双招子……唉，老天爷也是不开眼。”

　　三下五除二帮她把那些大件家伙什归置妥当，刘大娘临转身又想起一桩事，回头问道：“对了闺女，今儿可是约了去瞧郎中？”

　　观音忙点头，摸索着将钱匣子锁进柜里，应道：“是哩。郎中说，若是恢复得好，兴许……很快就能见着亮了。”

　　“哎哟！那可是天大的喜讯！”刘大娘顿时眉开眼笑，仿佛是自己得了造化，连声道，“好！好！赶紧去，别误了时辰！”

　　送走大娘，观音在街边随意对付了两口吃食，便拄着细棍，不紧不慢地朝医馆走去。这条路她已走得烂熟，虽远，却平坦。

　　赶到医馆时，时辰正好。坐堂的清溪大夫正低头录着药籍，闻声抬头，朗声道：“曹姑娘来了？”

　　观音循声移至案前坐下，将细棍轻靠一旁，问道：“先生此刻可得闲？”

　　“闲的。”大夫一边回应着观音的话，一边将桌上的书本给整理到了一旁去，将手上的衣袖轻抚道：“曹姑娘且把手腕递来。”

　　观音听后，忙应着，将手腕搭在了桌子上。

　　清溪大夫仔细为她诊了脉，又换了新的药膏，语气平和地交代：“曹姑娘，你眼疾的根子不在经络，而在气血郁结。今日这剂药，旨在疏通，但‘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若心结不解，这气血终究难以畅达。”

　　他言语含蓄，点到即止，将几包配好的药递到她手中。

　　观音默默接过，轻声道了谢。那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她知道大夫是好意，可心里那团厚重的迷雾，岂是几味草药能够驱散的？

　　她拄着细棍，沿着熟稔的长街往回走。耳畔是鼎沸人声，小贩叫卖，孩童嬉闹，可她只觉得这一切都隔得很远，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纱。

　　阳光落在身上有些暖意，却照不进心里去。

　　回到铺子，时辰刚好。她摸索着开了锁，将门板一块块取下，熟悉的胡饼香气仿佛还萦绕在梁柱之间。她独自坐在店内那条板凳上，听着门外街市的喧嚣，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眼前轻纱的边缘。

　　旁人只道她是为了这双眼睛郁郁寡欢。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真正压在心头，比失明更沉重的，是那个教她做饼、许她长安，却如今不知所终的琉璃。

　　铺门虽开，她却依旧独自坐在那片只有她自己的、无声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