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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回 金蝉脱壳 ...

  •   第十回金蝉脱壳
      慧卿静静地坐在孙郎中身边。昏黄的灯光染上他的脸颊,将两片女儿似的粉腮映得艳若牡丹。他微微低着头,朦胧的叹息声若隐若现,将他周身那股淡淡的花香扩散开去。南宫寻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似曾相识。他越是多看他一眼,心中就越发迷惑。
      孙郎中拈髯沉思,那些沉积在他心中多年的斑驳往事如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一般娓娓入耳,珠坠玉盘。
      那年白郎中去世后,除了翠儿和他之外,孔纯和雷尚德是最后离开白家的人。他们是白郎中早于他一年收的爱徒。两人都是好学之人,加之祖上又都曾设过医馆,所以对于医经上那些阴阳五行、经络脏腑之类的学问早已驾轻就熟,掌握起来也比其他学徒快得多,因此两人深得白郎中的宠爱。
      雷尚德那年十六岁,他的父亲因与白郎中是世交,所以才有幸投入他的门下。孔纯那年也是十六岁的年纪,他是白郎中的远房亲戚,白郎中因见他小小年纪便能将“黄帝内经”记得烂熟于心,早已很喜欢,便也收做了学徒。两人的父亲都是精明之人,知道白郎中膝下无子,一个十八岁的女儿正待出嫁,所以心中早为儿子打起了如意算盘。他们每隔三五日便相邀白郎中去他们家中一次,而且每回必定盛筵款待。这样一来,既拉近了彼此之间的情义,也为他们儿子的将来压足了宝。其实他们看重的倒不是和白家联姻以及得到他们家多少产财,他们心中另有所图。做为郎中,他们把祖传秘方看做比万贯家财更重要,而让白家医馆名扬县城内外的仙方,便是他们梦寐以求要得到的。
      白家行医的年代应从他们太祖爷那里开始。传说授予太祖爷医术的是一个衣衫褴褛,污头垢面的老道。那道人据称是葛由真人下凡,他落地仙化成凡人,并与白家太祖爷发生了一段巧缘。
      太祖爷是个苦命的孩子,他幼年父母双双亡故,是那些心善的乡民将他抚养成人的。他自幼聪慧过人,十三四岁便懂得人情世故。那时,乡里的人家同他的父母一样,都是些世代贫困的农户,他们受尽了蒙古人暴戾政策的蹂躏,生活拮据苦不堪言。他那时经常愁苦地想,若再加上一口人吃饭,难保谁都将饿肚子。所以太祖爷到了能自食其力的年纪,便只身离乡来到本县。他刚开始靠给富裕人家做工糊口,长到十八岁那年,因朱元璋起兵大都,义军和元军两兵相戈,杀声震天,民生难以继续,富人也仿佛一夜之间消声灭迹了。——太祖爷的生计便从此没了着落。那年腊月十八,他躲在人家的茅草堆里瑟瑟发抖,一个年轻的农家女子因见他可怜,回家舀了一罐菜汤给他,保全了他一条性命。后来他同这位心善的女子成了亲。三年后他们生了一个男孩,生活虽因战乱没有起色,但一家三口还是过得其乐融融。可好景不长,孩子刚满一周岁的时候,一日深夜突然从窗外传来一阵女人凄厉的哭声,惊得一家人不敢睡下。第二日,孩便高烧不退。他们抱着孩子求治过很多地方,也为他求神符驱祟过,但孩子的高烧一直不退。村里的老人说,城南山脚下有片荒地,荒地间有滩苇塘,那里曾经淹死过一个女人——他们的孩子定是被女人化成的厉鬼缠上了,恐怕在劫难逃。
      孩子烧了五日五夜,原本活泼可人的模样,自从染上邪病后也似乎变了。每当午夜那女人的哭声传来时,孩子的双眼便睁得异常狰狞,他僵直着身子,一双骨嶙嶙的小手在空中乱舞着。年轻的母亲被这古怪的病症吓坏了,她怀揣着尖叫的孩子瑟瑟不止。
      生计的艰辛使太祖爷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天伦之乐,他深知孩子在他心中是何等的举足轻重,倘若孩子就这么死去,他与妻子的光景将阴霾不可终日。第五日的深夜,当女人的哭声如招魂曲一般如期而至时,顾不得怯懦的他提上一盏灯笼循门出去。他要将那个即将夺去他孩子性命的女鬼看个清楚。
      昏暗的灯笼在他手中随风摇曳,他顺着荒地间泥泞的小道蜿蜒前行。半个时辰后,他离女人幽怨凄凉的哭声越来越近。那声音在空中回荡着,用它那慑人心魄的力量,直刺太祖爷脆弱的双耳。他踽踽走近水地,那些适应了黑暗的水禽被他手中微弱的灯光趋散,腾空而起的振翅声和长鸣声此起彼伏,顷刻间将那女人的悲泣声覆盖了。他呆呆地立在水地边,魂不守舍地看着眼前惊恐的一幕:
      芦苇丛中漂浮着一具臃肿的无名女尸,她已被刚才那群贪婪的水鸟啃食了一半,惨白裸露在腐肉之下的骨头反射着刺眼的月光,使太祖爷的瞳仁不由自主地收缩成针孔般大小。
      死尸随着波浪一沉一浮,它的头颅在水中缓缓转过来,哭声又传来了。太祖爷被惊吓得满身渗汗,他正欲拔腿跑时,突然身后闪出两条黑影——是一个老道领着一个十岁来岁的女孩。那老道如疯子一般痴傻地对着他笑个不停,而他手中的女孩却在凄惨地哭泣。太祖爷止住了脚步。他从两人口中得知:浮在芦苇丛中的女尸是女孩的母亲,她和女孩一年前因躲避战乱逃到本县。六日前,她们乞讨经过县城的闹市,一户人家见他们可怜,便暂收她们在家中盘桓。她们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日。第二日深夜,她们在柴房中睡得正酣,女孩忽然被母亲的尖叫声惊醒。她看到收留她们母女两人的男户主正趴在她母亲身上,他撕扯着女孩母亲的衣服。女孩被男户主禽兽般的作为惊呆了,她在母亲撕声力竭的喊叫声中离开了她。那日深夜,女孩在荒地间的苇塘里找到了赤身裸体的母亲。女孩那弱小的身体救不了母亲,她只能远远地望着母亲哭泣。
      知道了哭声原来是女孩呼唤她母亲时传出来的,太祖爷松了一口气。那女孩又告诉他,老道人是她今晚才遇到的。他给了女孩一些吃的,她才不至于像母亲那样死去。
      后来那老道人将女孩交给太祖爷抚养。他遁身走时递给太祖爷一本神奇的古卷,命他只要遵循古卷上第一张方药给孩子煎一剂服下,孩子便可安康。
      太祖爷遵照老道人交代的方法给孩子试了一试,孩子果真安好如常了。从此,太祖爷利用古卷上的药方给乡里人治病,因为方子的效果神奇,再加上他自身的努力,白家医馆的名声便渐渐传播开了。
      随着朱元璋推翻了蒙古人掌握的政权,人们的生活在安定中日上一日。白家医馆历经数代人的努力,在富足的年代背景中一枝独秀,后来也便有了白郎中在世时的家门盛况。而雷尚德和孔纯也正是在那时投入白家门下的。
      繁荣的境况直到白郎中和白夫人去世,才一下变得黯淡无光。
      “那日是白夫人装殓入土之日,孔纯和雷尚德的父亲都来了。”孙郎中道完了白家的历史,继续说道:“那晚白夫人的遗体入了坟,送葬的宾客也都散了。孔纯的父亲对白幽若说:‘犬子明日便要起程回家,令尊在世时曾对他体恤有加,遂惊扰了这么多年。如今他人已经仙逝,老夫若再途添说些感恩之语,惟恐姑娘生悲。所以他话也就不说了,只请姑娘容老夫今晚在府上为令尊令母守一回灵,以报答两老多年来对犬子的照顾。’白幽若听他这么说,尽管心中因刚刚丧父丧母颇为凄凉,可却体会到了另一种关爱之心。她二话没说便将他留下。自然,雷尚德的父亲另有一番说辞,他也被款留下来了。”
      宋作武和南宫寻对望了一眼,他问道:“他们留下来难道是为了得到白家的秘方?”
      孙郎中冷笑了一声道:“他们将儿子安排到白家医馆,就是为了得到他们家的那些秘方。两老贼为人的品质简直同董宁远如出一辙。”
      陈心远问道:“那么,两人又是通过何种途径取得白家祖传秘方的?”
      孙郎中啐口道:“枉费他们也是学医之人,竟做出偷鸡摸狗的卑鄙勾当。他们用曼陀罗花制成的‘睡圣散’将白幽若和翠儿迷倒,然后盗走了老道人传授给太祖爷的古卷。老夫当时因起夜尿才有幸看到这段不为人知的偷盗之事。那两个老贼后来平分了古卷上的方子。”
      宋作武道:“他们既已盗走了白家的秘方,那么有没有可能一同盗走了画皮?”
      陈心远道:“古卷同画皮、梨花簪一样都是珍宝,白郎中很有可能将它们存在一起。那么,画皮已落入他俩之手的可能性极大。”
      孙郎中和哑伯伯都点了点头。
      南宫寻的怀中此刻正揣着众人讨论的画皮和梨花簪,他原本是想将它们拿出来公之于众的,但心中莫名的踟蹰感使他不得不再三考虑一番。他不知道能否将自己前几日看到的怪异之事说出来,或许那样有利于破解白娘娘的谜团,但好几次即将出口的话却被他生生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早些时候,当孙郎中讲到那些关于董宁远和白幽若的事时,他的心都碎了。他躺在草地里意乱情迷的那会儿,不是早已经历了董宁远和白幽若的过去,而更可怕的是,他看到的董宁远正是他自己!还有,前几日他在“春香楼”的经历是否真的如他想的那般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如果真是一场梦,他此时倒能安心,但倘若不是,那么太可怕了!他心中那一刹那的电光火石,那个突然闪过的念头——前世今生!他再次沉下发胀的头脑。他想自己或许应该用怀中的梨花簪深深插入心窝——如幽若说的那般。
      除了以上的困惑,还有许许多多的事困扰着他。他忽然觉的自己这几日所遇到的幽若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初次见到的幽若,也就是他在“春香楼“见的那个,她同他在草地里见到的幽若似乎是同一个,她们现身都是为了告诉他些什么,——是关于前世,他想。而他昨晚在衾间梦见的幽若,她忧虑的眼神,还有出现在她瞳仁里的那个老妇人,她们又想告诉他什么?他不敢再去想此事。那个没有双目的老妇人,她从喉底深处发出的呜咽声,似乎在泣诉。她为何会出现在幽若的闺房?她到底是人是鬼?
      千头万绪的谜团困扰着南宫寻,他已经不能自己。刘远山的舌头被割了,难道身份不明的老妇人同他一样?南宫寻迷茫地想。他再次相信那幅山水画中无意间透露的蕴意。他同画的作者一样,蹙眉的牧童便是他们真实的写照。
      然而,掐住他脖子的到底是何人?她难道真是白娘娘?白娘娘又是谁,她是白幽若的鬼魂?南宫寻苦楚地闭上眼睛,思绪如敦煌墙壁上那些古老的经文一般漫漶不清。
      哑伯伯又抽光了一锅旱烟,他用地上捡来的柴梗将烟斗里头的烟灰掏了一遍,似乎那样做能使自己再吸上两口。他吸了一嘴巴,没烟了,烟袋里储存的烟草也没了。他没兴致地将烟杆子掷于脚地上。手语道:他听陈心远等人之前提过,雷尚德和孔纯是被白娘娘带走的,画皮若真在他们手中,这样的事情又如何会发生?
      宋作武道:“这一点小生也同样有疑问。”
      孙郎中拈髯道:“暂且撇开它不说,老夫如今对南宫世兄先前所言的关于雷尚德行尸一事,有颇多疑问。”
      陈心远道:“莫非老先生以为这其中有迹可寻?”
      宋作武道:“陈兄难道忘了我等给孔、雷二老烧香时所听到的话?那些送殡的人议论说,以往被白娘娘带走的人,他们的尸体会经常莫名地消失。而且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提及了行尸一事。”
      陈心远失笑了一声,拍着额头道:“瞧我这记性,竟把这细微处忘了。”
      孙郎中朗声笑道:“可是小世兄也不可忽略了孔纯为何没有行尸这回事。”
      宋作武道:“先生在这一带行医多年,关于行尸这件不可思议之事,应该比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小辈更了解。”
      陈心远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孙郎中身旁的慧卿启眼望了一眼南宫寻和宋作武,然后羞愧地低头靠在孙郎中背后。孙郎中似乎看到,他轻咳了一声,向宋作武道:“自从那年雷尚德和孔纯的父亲平分了那本古卷,两家在以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便再没有碰头过。不过两家从此迅速发迹却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雷尚德一家,他们得到古卷后并没有像老夫想的那样将祖传的医术发扬开去,而是没过几年雷尚德便弃医做官去了。这叫人煞是难解。”
      南宫寻道:“有钱人家花钱买个官做,在当时的朝廷中并非难事。又有什么值得费解。”
      孙郎中笑道:“小世兄可否知道他做了什么官?”
      南宫寻不语。
      孙郎中道:“雷尚德在短短几年时间连提带拔从知府做到了巡台,这在一个世代行医的平民人家,如何不算得让人费解之事。”
      宋作武道:“权钱勾结,可算是历代为官之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孙郎中点头道:“宋世兄悟到了其中的重点。雷尚德为官的那几年,全国灾难频发,民不聊生。他当时还是本县的知府,却私下以个人的名义向上义捐了数千两银子。在坐的各位可想而知他那些银子去了那里。要不是后来他为官专横,被罢皇上亲自罢免了职务,这些丑事恐怕永远也没人知道。”
      陈心远诧异道:“一个知府,短短几年时间里纵使暴敛民脂民膏也不能一手便交出这么多银两。这其中定有隐情。”
      宋作武道:“这是否说明了画皮其实早已落入雷家。而他们通过不断制造可恐事件,聚敛了万贯家财——”陈心远接着道:“这也正好将雷尚德躲在画皮后杀人越货的动机,以及为何官运亨通、步步高升的实情解释得清清楚楚。”
      孙郎中笑道:“诸位如今再去想想孔纯为何能安静地躺着,而他却要行尸真正原因。”
      南宫寻道:“那么以往那些行尸事件又如何解释?”
      孙郎中低头做思,过了一会道:“本县以及临近几个县确实有过被白娘娘带走后弃棺行尸的事。倘若雷尚德真是画皮背后的魔鬼,自然只有他最清楚。当然,他趁此机会诈尸的背后秘密我们谁也不明了。”
      宋作武道:“不知先生可否听过这么一则谣传,说是白娘娘一事已引起官府甚至当今圣上的注意。”
      孙郎中笑道:“若真是这样那便是百姓之福了。”
      陈心远道:“南宫兄此时一定知晓了雷尚德行尸的真正目的罢。”
      孙郎中敛笑道:“难道陈世兄已经领悟?”
      宋作武道:“如若谣传属实,那么他的用意自然展现出来了,他这一招叫‘金蝉脱壳’。”
      孙郎中和陈心远同时拍案称好。
      南宫寻看了一眼窗外,朦胧的月色撒满了一地。此刻他似乎又看到了幽若,她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静静地躺着,等待着他去揭开那些未知的谜团。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回 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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