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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花香 ...


  •   盛夏的尾声被锁在窗外,教室里,像是藏着另一个安静的季节。

      空调源源不断地吐着冷气,凉意无形,却清晰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微凉的纱。窗边浅蓝色的薄窗帘被风轻轻掀动,一抬一落,平静得像呼吸。黑板正上方,“高考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又少了一天,旁边贴满五颜六色的便签,写着各大高校的名字,字迹各异,却都绷着一股劲儿。窗台上,半瓶绿色汽水静静立着,气泡沿着罐壁缓缓爬升,一束阳光从云缝漏下,落在瓶身,漾开一片流动的金光。

      讲台上,老冯的嗓音带着常年吃粉笔灰的沙哑,正敲着一道经典题型。粉笔笃笃落在黑板上,字迹工整如印刷。空气里飘着粉笔灰与旧书本混合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我的左边,靠窗的位置,时不时飘来一缕极淡的清甜。不是花香,更像阳光晒过的干净棉布,混着一丝初春梨蕊般的温柔。
      那是苏云身上的味道。

      她今天把栗色长发扎成了马尾,低头记笔记、抬手翻书时,发尾就在颈后轻轻一荡。总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颊边,她从不恼,只是很自然地伸出食指,轻轻一勾,别回耳后。滤过炽烈的阳光透过窗帘,柔和铺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鼻梁秀挺,长睫垂落,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桌上那只浅蓝色保温杯,隐约映出她低垂的眼眸——那瞳色很特别,像夏日深山里无人涉足的潭水,清澈微凉,泛着玉石般的淡蓝,乍看疏离,细看又藏着温润底色。她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别以为去年没考,今年就能掉以轻心!这道题,前年可是压轴!”老冯声音猛地拔高,黑板擦“砰砰”敲着黑板边缘,粉笔灰簌簌飘落,在光柱里扬起一片朦胧的雾,把他自己呛得连咳几声。

      不知哪个角落飘来一声极低的调侃:“冯老师这‘同归于尽’式教学,又精进了。”
      闷闷的笑声在教室里轻轻散开。
      老冯只朝那个方向投去一个混合威严、了然与无奈的眼神,端起那只掉漆的旧搪瓷杯,咕咚灌下几口浓茶,抬眼看了看表:

      “静一静,最后说个班上安排,说完放学。”

      “来了,‘政委训话’虽迟但到。”后排小声哀叹。

      老冯清了清嗓子,神色严肃:
      “从下周一开始,正式进入冲刺。周六上午统一自习,老师轮值答疑——单休。”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哀嚎。

      “但是,”他抬高音量,“下午正课结束后,不再强制晚自习。你们可以自己选择留校或回家复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在群里报平安。”

      我对着玻璃窗上的倒影轻声嘀咕:“总时间没变,反而打乱节奏,还不如不变。”

      “你请假落下的四天课和练习卷,都补上了吗?”苏云头也没抬,有条不紊地收拾文具,声音平淡得像念课表。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侧头看她。
      她终于转脸,用笔尾的橡皮轻轻点了点我桌角的模拟卷:“放学前写完,我检查。”

      “凭什么?”我挑眉抗议。
      “中午请你吃饭。”
      “……成交。”

      午休铃声早已响过,教室里走了大半人,只剩几个埋头刷题或小憩。
      “还有五分钟收卷。”苏云放下笔,看了眼手表。
      我有气无力地趴在卷子上:“班长大人,你不会想用题目糊弄我一顿饭吧?”

      “不合格,就没饭吃。”
      “交!我立刻交!”我瞬间坐直,双手毕恭毕敬奉上试卷。

      她快速扫过几处关键步骤,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两个便当盒,将稍大的一个推到我面前:“吃吧,记得收拾干净。”

      打开盒子,荤素搭配整齐,下层摆着新鲜水果,看得出来花了十足心思。我刚拿起筷子,桌肚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
      一条转账通知跳了出来——那个备注空白的联系人,转来八千元。
      下面一行字:这个月生活费,不够再找爸要。

      我指尖一顿,刚刚升起的食欲瞬间冷了半截。犹豫片刻,我还是点了接收,反复敲打键盘,最终只发出一个干巴巴的“哦”,便立刻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像要切断一段令人窒息的联系。

      “谁啊?”苏云随口一问,目光却极轻地掠过我的手机。
      “没谁。”我匆忙把手机塞回口袋,一个泛黄的小纸团随之掉落在地。

      我弯腰捡起,慢慢展开。蓝色字迹早已被水渍晕染模糊,曾经清晰的话,如今只剩一片混沌的蓝。那是只有过去的我才懂的秘密。我静静看了两秒,重新揉成团,手腕轻抖,纸团精准落进垃圾桶。

      “喂。”苏云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融进空调的低鸣,“快期中了,有件事想问你。”

      “嗯,你说。”我坐直身体。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向窗外晃动的梧桐叶,声音轻缓:“先拼命高考,考上想去的大学。然后……试着写点东西,做自己喜欢的事。更远的,还看不清楚。”

      “这样啊。”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呢?”我反问。

      她睫毛垂落,指尖微微缠绕:“我想和喜欢的人,考同一所大学。以后……当个老师,也不错。”说到“喜欢的人”时,她声音几不可闻地含糊了一下,像藏着一颗不敢大声说的糖。

      “很适合你。”我由衷说道,随即捕捉到那个关键词,带着一点好奇,“你有喜欢的人了?”

      她骤然沉默,牙齿轻咬下唇,原本微扬的嘴角抿成一条紧张的直线。视线慌乱游移,就是不敢与我对视。我几乎能看见她平静外表下加速的心跳,像小鹿撞进心房。她仓促地将碎发别回耳后,耳廓泛起一抹极淡的绯红。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混着羞恼与慌乱:“凭什么告诉你?”
      “就随口问问。”我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她泛红的耳尖。
      “有病。”她丢来一个毫无威力的白眼,用力合上便当盒,像是在发泄小小的窘迫。

      我水杯空了,起身去后面接水。刚按下开关,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外婆。

      “喂,外婆。”我声音立刻放软。

      “凌崽啊,”外婆的乡音慈爱又担忧,“你一个人备考太辛苦,外婆过去给你做饭洗衣,你只管读书好不好?”

      我心口猛地一酸,喉咙发紧。母亲走后,我是她最疼也最痛的牵挂。我不忍心让年逾古稀的她奔波而来,日日触景生情,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不用啦外婆,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尽量让语气轻松,“我很快就成年了,您别操心。我课程很忙,先挂啦,您记得按时吃药。”

      “等等,外婆明天就去看你,给你带腊肉糍粑——”
      “真的别折腾啦,我一放假就回去看您!”我几乎仓皇地挂断电话,心口像坠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满是歉疚与思念。

      我回头才发现,饮水机早已停了,水满溢出,打湿了手指和地面。我慌忙关掉开关,窗外正午的太阳正烈,蝉鸣嘶声力竭,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连吹过的风都是滚烫的。不过片刻,额角便沁出薄汗。

      我端着水快步走回教室,推开门的瞬间,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教室过道被书箱挤占得狭窄,我低头小心穿行,像走在堆满试卷的峡谷里。

      苏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空调风正对她吹,拂动她颊边的碎发,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扫过皮肤。她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安静的侧脸,睫毛垂落,弯出浅浅的月牙形。阳光与冷气将她包裹成一幅安静的画,美得让人不忍心出声惊扰。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风直吹头,醒来会头疼的。

      我放轻脚步,几乎屏息走到她身旁,拿起椅背上她的校服外套。指尖触到棉质的柔软,还带着阳光与她身上淡淡的梨香。我小心翼翼展开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仔细拢好领口,替她挡住冷风。做完这一切,我才蹑手蹑脚退回座位,连拉动椅子都慢到极致。

      坐下看表,距离上课还有近一小时。
      饱腹后的困意席卷而来,窗外燥热,室内清凉,眼皮越来越沉,书本上的字迹开始模糊重叠。四肢放松下来,陷入轻盈的疲惫。

      我伏在桌上,意识缓缓沉入温暖的浅眠。

      半梦半醒间,背上忽然传来一阵恰到好处的暖意。
      不厚重,不灼人,却稳稳驱散了空调的凉意,像一层看不见的温柔守护,轻轻覆在身上。

      我迷迷糊糊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朦胧慢慢清晰。
      旁边的苏云依旧安睡,只是换了个姿势。
      而她身上,盖着我刚刚披过去的外套。

      我极轻地动了动肩膀,才真切地感觉到——
      自己背上,不知何时,也悄悄多了一件带着淡淡梨香的、她的校服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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