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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完成的承诺 他的样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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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易凌回来了。”
老冯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褪去了平日里所有尖利的调侃,只剩下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和。那层常年裹着他、用毒舌铸就的铠甲,像是在我面前悄悄卸下了一角。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柔软,非但没有让我感到安心,反而让我浑身发僵,连呼吸都变得不自然。
我太熟悉他了。
从前但凡请病假返校,迎接我的永远是毫不留情的挤兑:“哟,活着回来了?脑子没被烧傻吧?”“能在有生之年看见您老归队,真是三生有幸。”
尖锐、刻薄、毫不留情,那才是老冯。
而现在这样过分体谅、过分温柔的他,只会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所有人都知道了。
知道我家里发生了什么,知道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冷汗悄悄渗出来,黏在背上,凉得发涩。
“嗯,没事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被烈日晒裂的泥土。
沉默一瞬,我又勉强补上一句,声音轻得几乎飘在空中:“我会努力高考,考上大学……让她骄傲。”
后半句挤出来的瞬间,喉咙还是不受控制地哽了一下。
藏青色的校服前襟上,别着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绢花。
老冯的目光在那朵花上轻轻一顿,没有点破,没有安慰,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那是成年人之间最克制的体谅,默许了我这场安静、无声的哀悼。
可他不说,不代表那段记忆会放过我。
思绪几乎在同一秒,不受控制地被扯回那个雨天。
雨已经连绵了整整一周。
不是倾盆而下的暴雨,是细密、绵长、无孔不入的霪雨,像天空在永无止境地纺织一层灰蒙蒙的纱。细如牛毛的雨丝落在眼皮上,刚擦去,立刻又覆上一层冰凉,整个世界始终蒙着一层失焦的模糊,像一台永远对不上焦的相机。
我留在教室里等。
母亲发来信息:雨太大,我来接你,你在教室里多学一会儿。
我乖乖坐着,做题,翻书,听窗外的雨声一点点变大。
玻璃上的水流纵横交错,蜿蜒成瞬息万变的迷宫,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震得窗框嗡嗡发颤。我指尖猛地一颤,握着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滚落在冰冷的地面。
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被家长接走,人声渐渐消失,桌椅依次归位,教室一点点变得空旷。我终于开始收拾书包,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那条“儿子雨太大等我接你放学”的信息,依旧安静地躺在聊天框最下方,像一句永远没能兑现的承诺。
我独自走进被梧桐枝叶笼罩的街道。
宽大的叶片积满雨水,时不时“嗒”地一声重重砸下,落在鼻尖、肩头,带着植物与尘土混合的潮湿气息。我低着头,一步步走向车站,刚走出那片湿漉漉的绿荫,准备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余光忽然瞥见路边围起了一小圈人。
嘈杂、慌乱、脚步纷乱。
一个尖锐而慌张的声音,像一把刀子,硬生生刺破厚重的雨幕: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那一瞬,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是一种从脚底直接窜上头顶的冰冷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缓缓爬行,冻得我四肢发麻。
我想到了母亲。
她说她会来接我。
她说她在路上。
不会的。
我拼命告诉自己。
她应该刚到学校门口,她应该在找我,她绝对不可能在这里。
我用所有侥幸筑起堤坝,试图挡住那股即将将我吞噬的恐慌。
可身体却先于意识行动。
我挤开人群,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不顾一切冲向漩涡中心。
耳边所有声音骤然褪去,人声、雨声、车声全部消失,只剩下尖锐而持续的耳鸣,嗡嗡地填满整个世界。
然后,我看见了她。
雨水无情地打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冲走了所有血色,也仿佛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再没有像从前一样,看见我就露出温柔的笑。
我的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直直地、重重地瘫坐在冰冷湿滑的沥青路面上。
雨水混着暗红色的液体,在低洼处蜿蜒、汇聚、晕开,那么刺目,那么刺眼,无论多少雨水冲刷,那抹殷红都固执地留在地面,永远不肯干净。
世界彻底失了声。
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可传到我耳中,只剩下模糊、遥远、不真切的回响。
我张着嘴,想喊,想叫她,想说别睡了,我们回家,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胸腔里,无声的嘶吼疯狂冲撞,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撕裂。
最终,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冲破桎梏,化作一声扭曲的、不像人声的嘶喊,迸发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
下一秒,眼皮沉重地压下,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一串急剧晃动的模糊光斑,然后,是无边无际、吞没一切的漆黑。
那像一场梦。
一场你明知是噩梦,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只能一遍遍循环的噩梦。
再次睁开眼时,最先涌入鼻腔的,是医院里浓烈到令人反胃的消毒水气味。
纯白的墙,纯白的灯,纯白的被子,一切都白得刺眼。
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微微佝偻,是老冯。
“冯老师……”我试着发声,喉咙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沙哑得刺痛。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脑子里还停留在学生最本能的惶恐里,“我作业……还没写呢。我妈呢?她是不是还在外面等我?”
老冯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头。
我看见他抬起手,用手帕仓促地按了按镜片后的眼睛,肩膀细微地、不易察觉地耸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
平日那双锐利、总带着几分调侃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眶通红,神色疲惫到了极点。
“易凌啊……”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异常沉重。
我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一切,可心底仍有一丝可笑又可怜的幻想,像将熄的灰烬,拼命想抓住最后一点火星。
“你妈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全部的勇气。
“去世了。”
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将我整个世界,砸得粉碎。
“啊?”
我只发出一声短促、空洞、毫无意义的音节,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这三个字的意思。
去世。
是什么意思。
不会再回来了。
是什么意思。
“你先好好休息几天,课业不用担心。”老冯声音放得极缓,“实在跟不上……明年再考也可以,老师等着你。”
他说完,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向门口,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狭小的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抬手,拿起旁边小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已是第二天清晨五点。
右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冰凉的葡萄糖液一滴滴流入血管,可我全身都像悬浮在空茫的深渊里,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
聊天框里,那个备注为“妈”的对话框,永远停在了四天前的下午。
那条没来得及实现的承诺,再也不会被兑现。
“易凌?”
老冯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依旧僵在他的办公室里。
原来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只要一触碰,就会原样重演一遍。
“啊……老师。”我声音有些发飘。
“能调整就尽量调整,缺的课我给你补,不懂随时来问。”老冯低头看着桌上的教案,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沉吟片刻,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有需要再说。”
“好,谢谢老师。”
我转身退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室内的冷气彻底隔绝。
走廊里闷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教室还在上课,我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靠着墙,在门边的角落慢慢坐下,摘下胸前那朵小小的白绢花,紧紧握在手心。
我不想让全班都用同情的眼神看我,不想成为所有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易碎品。
我只想像一个普通的、只是请了几天病假的学生一样,安安静静地回来。
白天的走廊没有开灯,有些昏暗。
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从窗格间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格。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安静、轻盈、无知无觉。
我盯着地砖上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雨水痕迹。
水洼里映出我模糊的倒影,恍惚之间,好像也映出了她的脸。
心口猛地一缩。
我低下头,慌忙翻开习题册,在冗长的题目下方,用力写下一个“解”字。
可就在这时,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落下,重重砸在未干的墨迹上。
黑色的笔迹瞬间晕染开来,丝丝缕缕地扩散,像一朵丑陋而狰狞的花。
和那天马路上,混合着雨水化开的暗红,一模一样。
扩散,扩散,即使干涸,也永远洗不干净。
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近乎麻木。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不断蓄积,直到眼眶再也承载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这破天气……沙子吹得乱飞。”我低声咕哝一句,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骤然响起。
教室门“咔嗒”一声被拉开,最先走出来的同学一眼看见了缩在墙角的我。
“咦?这不是易凌吗?请假回来了怎么不进去上课啊?”
“哦,来的时候快下课了,就没进去。”我站起身,飞快将那朵小白花塞进口袋,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病好点儿了吗?”
我顿了顿,含糊地应了一声。
看来老冯的确没有对外声张。
他用他的方式,替我守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我拎起书包,低头走进教室。
立刻响起几道熟悉的、没心没肺的起哄声:
“哎哟!凌少回来了!”
“龙体可还安泰否?”
“没死成啊,可惜了,席都没得吃。”
我迅速擦去眼角残留的湿痕,扯动嘴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如常:“已无大碍,已无大碍……都回去吧。”
课桌上,堆满了请假这几天积攒下来的试卷,厚厚一摞,像一座等待征服的小山。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开始整理。
就在搬动一沓卷子的瞬间,一张小小的、折叠整齐的纸条,从纸页间无声滑落,飘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那粗糙的纸面,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顺手将纸条塞进裤袋。
屏幕亮起,一个黑猫头像的对话框弹出来,备注是——班长大人。
- 没事吧?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斜前方的座位。
我的同桌,班长苏云,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课本,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像一幅淡墨的水墨画。
我收回目光,指尖敲着屏幕:
- 没事。
- 别传染给我就行。
“你直接说不行吗?打字不累啊?”她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怕说话时把病通过唾沫传给你。”我也低声回。
苏云是那种大多数时候安静得近乎透明,偶尔却会露出一点小狡黠、小毒舌的人。
不刻意亲近,不刻意疏远,刚刚好的距离,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我把书包挂在桌侧,继续埋头整理试卷,能清晰感觉到,旁边有道目光,正安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这两天……周测了?”我随口问。
“我有名字。”她语气平淡,“不要对着空气说话,会很奇怪。”
“好好好,班长大人。”
“易凌!”
老冯的声音忽然在教室门口响起,干脆利落:“出来一下。”
刚回来就被连环召见,我在心里无声苦笑。
“啧啧,刚归队就接受审判。”苏云极轻微地扬了下嘴角,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被我精准捕捉。
“废话真多。”我低声回了一句,起身走向门口。
老冯背对着教室,面朝走廊外几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树,白色衬衫被汗水洇湿一小片,贴在略显单薄的背上。
“冯老师。”
“哦,易凌。”他回过神,脸上神色有些复杂,“门口接待室有人找你,我带你过去。”
谁?
我心里飞快掠过一丝狐疑。
而下一秒,答案便冰冷而清晰地浮出水面。
是他。
那个早已从我的人生里退场,却在这一刻不得不重新出现的人。
接待室就在保安亭旁,一座刻意修得古色古香的小亭子,飞檐斗拱,红柱青瓦,在一片现代建筑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推开厚重的仿古木门,光线随之一同流淌而入。
长桌的一侧,坐着一个男人。
他坐得笔直,背脊绷得僵直,像是已经等待了很久。
在我推门而入的瞬间,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向我。
我一眼就看见,他眼角残留着一抹未擦净的湿痕。
“易凌……”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我极度陌生的、试图放柔却依旧生硬的语调,“……儿子。”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得让我反胃。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像一层结了冰的湖面,鄙夷和抗拒毫不掩饰,“我妈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反复搓动。
“你当初做出那些事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我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过去,“出轨,离婚,走得干干净净,头都不回。现在知道后悔了?”
他猛地红了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深刻的法令纹蜿蜒落下,滴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知道你恨我,你怎么骂我都应该……”
“所以呢?”我冷笑一声,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听我骂几句,好让自己良心过得去?”
“不是。”他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体,“跟我回去,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一家人?”我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我的家人只有她。”我一字一顿,眼神锋利如刀,“你,还有那个女人,算什么东西?”
“我是你爸——”
“你配吗?”
我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淬着冰:“你没有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在她最难的时候你不在,在我最难的时候你不在。现在她走了,你回来装慈父?”
“我知道我错了——”
“晚了。”
我看着他,没有丝毫温度:“你要是还有最后一点良心,就把她的后事,办得体面点。”
顿了顿,我补上最后一句,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但是,别让我在墓园看见你。”
我不再看他任何表情,猛地转身,用力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我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躲在不远处的转角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我想再看一眼,看他是如何离开,如何从我的人生里,彻底消失。
过了很久,接待室的门才再次打开。
他走了出来,脚步踉跄,站在门口茫然地环顾了一圈空旷的校园,然后慢慢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单薄、孤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铁艺大门之外,融进街道的人流与车河之中,再也分辨不清。
就像那段早已模糊不堪的过去,终于被彻底关在了门外。
“易凌,你在这儿干嘛?”
老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
“没什么。”我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就是……再看一眼。”
老冯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吧,”他轻声说,“上课了。”
我点头,抹了一把脸,跟着他走向教室。
风掠过走廊,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有些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可日子,还要继续。
我会往前走。
带着她那一份,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