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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与玻璃罩    闹 ...


  •   闹钟响起前三十七秒,林夏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洇出的黄褐色痕迹,形状像只歪脖子火烈鸟。母亲在隔壁厨房煎蛋的滋滋声混着油香飘进来,铁铲刮过锅底的声响让她后槽牙发酸。

      "夏夏!你的校服我熨好了——"

      "知道了!"

      林夏扯过床头的黑色运动内衣套上,左肩胛骨处的凤凰纹身从镜子里一闪而过。那是去年打完最后一场街头篮球赛后留下的,翅膀末端还带着结痂的粉红。她叼着发绳把栗色短发扎成小揪,发梢倔强地翘着,像只炸毛的猫。

      厨房里,母亲把煎蛋铲进饭盒时,油星溅到她的高中录取通知书上。那张纸可怜巴巴地贴在冰箱门,盖着"明德高级中学"的鲜红印章,边角还留着上次争吵时被撕破又粘好的胶痕。

      "第一天别惹事。"母亲把饭盒塞进她书包,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三次,"这次再被退学......"

      "知道知道,就去职校学美容美发嘛。"林夏单脚踩在凳子上系鞋带,银色哨子从领口滑出来,在晨光里晃出一道刺眼的亮线。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物件,金属表面有道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七点二十分的老旧居民楼走廊里,阳光被防盗网切割成菱形格子。林夏踹开单元门时,隔壁张奶奶的博美犬冲她狂吠,她恶作剧地回敬一声口哨,惊得满树麻雀扑棱棱飞起。

      自行车链条发出垂死般的呻吟。这辆二手山地车是上周用篮球赌赛赢来的,前主人给它起了个矫情的名字叫"追风者",林夏当场用改锥刮掉了漆字。现在她弓着背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梭,校服外套像面旗帜在身后猎猎作响。

      红灯亮起的刹那,她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斑马线上擦出两道黑痕,惊飞路边积水坑里的白鹭。林夏突然注意到马路对面公交站台的身影——黑长直发的女生站在玻璃雨棚下,白衬衫校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正低头看一本硬壳书。晨雾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边,像博物馆里被单独打光的藏品。

      "装模作样。"林夏撇撇嘴,故意把山地车蹬得咔咔响。变灯瞬间,她如离弦之箭冲出去,车把上挂着的豆浆袋在惯性作用下甩出圆弧——

      "小心!"

      刺耳的急刹声里,林夏看见那杯豆浆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穿白衬衫的女生抬头时,书本封皮闪过烫金的《拜伦诗选》,然后整个世界突然慢镜头播放:塑料杯盖旋转着脱离杯身,乳白色液体泼洒而出,女生下意识用书去挡,豆浆却在书页上方诡异地拐弯,正正浇在她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

      林夏的自行车前轮卡进了排水沟栅栏。

      "你他妈——"她跳下车时膝盖磕在挡泥板上,银色哨子狠狠砸中锁骨。抬头却看见女生已经退到两米开外,正用纸巾机械地擦拭胸口,那片污渍反而越晕越大。

      "抱歉啊,我赔你干洗费..."林夏伸手去掏钱包。

      "不必。"女生的声音像冻过的玻璃,手指攥得书脊微微变形。林夏这才注意到她左手腕内侧有排淡青色印记,像是长期被什么带子勒出来的。

      早读铃声从远处飘来,女生转身走向校门。林夏盯着她挺直的背影,突然发现对方右肩书包带上别着枚银色领花,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明德中学的年级第一标志。

      "倒霉。"林夏把卡住的车轮往外拽,链条突然断裂,铁链条像死蛇般垂落。她暴躁地踹了脚车架,金属哀鸣声中,有什么东西从书包侧袋滑出来——是今早母亲塞给她的新笔记本,塑料封皮上印着俗气的向日葵。

      她蹲下去捡时,发现排水沟边躺着张对折的纸片,边缘有被撕毁的锯齿痕迹。好奇心驱使她展开皱巴巴的纸页,上面用铅笔写着:

      「玻璃罩又在缩紧
      我数着呼吸次数
      第137次尝试
      仍然没能打碎」

      没有署名,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但纸张右下角有个极小极潦草的"沈"字。林夏把纸片塞进口袋时,指腹被纸边划出细小的伤口。

      沈清言在公交车上校正了三次呼吸频率。

      她数着车窗外的梧桐树,每七棵掠过就眨一次眼。这是父亲在她十二岁时教的方法:"当人群让你不适时,找到可计数的规律。"此刻车厢里弥漫着韭菜包子和汗酸味,前排女生手机外放着短视频,笑声像指甲刮擦黑板
      "明德中学到了。"

      机械女声响起时,沈清言轻轻按住胸口。新校服浆洗过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母亲今早亲手为她别上的领花针尖般抵着锁骨。她提前三站就开始收拾书包,《拜伦诗选》放进防水夹层,钢笔与橡皮呈九十度角摆放。

      站台玻璃映出她的倒影:黑发垂顺如缎,衬衫领口雪白,完全符合母亲要求的"优等生形象"。如果不是那杯从天而降的豆浆,这本该是个完美的开学日。

      温热的液体渗入布料瞬间,沈清言感到一阵眩晕。她看见肇事者是个栗色短发的女生,膝盖上贴着创可贴,脖颈挂着可笑的哨子。更令人窒息的是对方伸过来的手——指甲剪得参差不齐,指节处还有结痂的擦伤。

      "不必。"她后退两步,想起父亲的话:"底层家庭的孩子往往缺乏边界感。"

      走向校门的路上,沈清言不断用湿巾擦拭胸口。豆浆渍在白衣料上晕成浅黄,像朵恶心的蘑菇。她摸向书包内侧口袋,确认笔记本还在——黑色皮质封面已经起边,里面夹着昨夜撕毁的三十七页诗稿残片。

      "沈学姐!"

      学生会干部小跑着迎上来:"开学典礼需要您作为学生代表调试话筒..."沈清言点头,余光瞥见那个肇事女生正推着破自行车走进校门,教导主任拦住她说着什么,女生满不在乎地耸肩。

      礼堂后台的穿衣镜前,沈清言用别针固定住污损的衣料。母亲发来信息:「演讲词背熟了吗?录像会发给张教授看」。她深吸口气,从笔记本撕下新的一页,飞快写下:

      「玻璃罩外全是眼睛
      他们计数我的音节
      连逗号都要符合预期」

      纸页在掌心揉成团时,前场传来骚动。沈清言走上舞台台阶,看见那个栗发女生正猫腰溜进最后一排,把校服外套团成枕头垫在脑后。

      开学典礼的空调坏掉了。

      林夏在第三排座椅上扭来扭去,木椅子上的倒刺勾住她袜子。校长致辞讲到"我校百年育人精神"时,她正用指甲刀锉掉新笔记本的向日葵图案。

      "下面请高三一班沈清言同学代表发言。"

      掌声雷动中,白衬衫女生走上讲台。林夏眯起眼睛——豆浆污渍被巧妙的别针遮盖,但阳光透过礼堂彩窗照在那片区域时,仍能看出布料颜色差异。沈清言的演讲声音像被滤过的纯净水,每个字都打磨得圆润光滑:

      "...作为明德学子,我们应当如精密齿轮般嵌合..."

      林夏突然想起口袋里的碎纸片。她摸出来对着光看,发现背面还有被擦糊的铅笔痕迹,像是反复修改的草稿。台上声音突然卡顿,她抬头看见沈清言盯着演讲稿皱眉——第三页纸明显是临时补写的,墨迹还很新。

      "...在师长的殷切期望中..."

      沈清言念到这句时尾音发颤。林夏顺着她视线看向第一排,梳着完美发髻的中年女性正用钢笔在便签上写着什么,然后举起给台上看。沈清言喉结滚动了一下,语速突然加快。

      林夏的无聊达到临界点。她摸出手机偷拍讲台,闪光灯忘了关。刺眼的白光中,沈清言像受惊的鹿突然抬头,两人视线隔空相撞。林夏下意识吹了声口哨,银色哨子没含在嘴里,只发出滑稽的漏气声。

      "最后一排的同学!"

      教导主任的怒吼响彻礼堂。林夏跳起来就跑,慌乱中把笔记本落在地上。她猫腰沿过道冲刺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撕裂的脆响——沈清言不知何时离开了讲台,此刻正挡在通道中央,而那本黑色笔记本从她怀中跌落,纸页如白鸽四散纷飞。

      林夏刹不住车,整个人撞上沈清言。两人跌坐在散落的纸页上时,她看见最近的那张写着:

      「今天尝试用钢笔扎手腕
      但想到会弄脏校服
      明天再试」

      全场死寂。沈清言的瞳孔剧烈收缩,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血色。林夏刚要开口,脸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记——穿旗袍的中年女性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保养得宜的手还悬在半空。

      "离我女儿远点!"女人的香水味呛得林夏咳嗽,"主任,这种混混学生怎么混进明德的?"

      林夏摸着脸直起身,发现沈清言正机械地捡拾纸页,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纸张。有张纸片飘到她脚边,上面画满密密麻麻的方格,每个格子里都写着"合格"二字,唯独最中央的格子被钢笔戳穿了,洇出蜘蛛网般的墨痕。

      "不是..."林夏弯腰去捡,银色哨子从衣领滑出,在空中划出弧线。沈清言突然伸手抓住哨子,金属表面那道凹痕硌在她掌心。

      "清言!"女人尖声呵斥。

      沈清言松开哨子站起身,所有情绪已经重新封冻。她将收好的笔记本按在胸前,向教导主任鞠躬:"对不起,是我没保管好私人物品。"

      主任擦着汗打圆场:"沈同学先回座位吧,"然后转向林夏,"你,跟我到教务处!"

      林夏被拽着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言站在彩虹般的光束里——那是阳光透过她撞碎的彩玻璃投射下来的,纸页碎片在她脚边泛着柔光,像一场被冻结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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