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锖义】某些无意义的事》我还想和你谈论宇宙和天空

3、第三章 从

　　从那天早上开始，掌心的温度就迟迟没有消退。握着自己的右手，富冈感到一阵自心底散发出的温暖。
　　很早之前他就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性取向，真正确认则是在突然发觉自己投射在同性上的目光远比异性多而频繁的那一刻。
　　虽然通过查资料得知现代社会对性少数群体已经是接纳的状态，而且和自己一样的同伴的数量也在随着时间不断增加，自己并不是什么必须要被排斥的异类或者变态，但正在上初中的富冈还是无法处理好这份异于同龄人的心事。
　　保守又传统的家人会支持自己吗？同学们得知后会如何看待自己呢？自己又能否在这个仍然不算友好的社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呢？
　　恐慌的情绪源源不断地涌来，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富冈只好压抑住这份心情，最终却还是被同学们发现了端倪而鸡飞狗跳地闹了好一段时间。
　　总是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目光、蚊蝇般持续的私语、嫌恶的眼神、刻薄的话语、刻意无视自己的行为、装模作样地道歉，以及对这一切视若不见的老师，学校的生活让富冈无比痛苦。
　　产生了厌学心理的富冈开始以身体不适的名义请假居家。因为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不肯出去，父母刚开始还会关切地询问自己缘由。因为自己是同性恋而在学校遭到霸凌，这种事就算对方是父母也无法开口。始终选择沉默的自己让父母对这个平日里最乖顺不过的独子担心不已，一直到最后终于连他们也知道这件事了，关于他的传言也在邻居间传得沸沸扬扬。富冈被强行从被子里拽出来按到餐桌前坐下，两人如同对待犯人一样坐在他的对面。
　　无法反驳，无法解释的富冈只能深深埋着头，听着母亲绝望地哭泣和父亲愤怒的质问。
　　对这个孤立无援的环境感到害怕，勉强拿到毕业证的富冈向父母提出自己想改变志愿学校的事，父母似乎也为有关于他的流言感到不齿而立马答应下来。于是趁着高中升学的机会，他逃到了这所离家很远的学校开始住宿。
　　自那之后就没有交过任何朋友的富冈曾经绝望地想过，难道自己此生都会是孤身一人吗？然而现如今与舍友的关系却已经好到了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两人彻底说开后的这一个月内，锖兔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性取向而刻意回避或者照顾过什么，如同对待普通人一般与自己相处着，只要待在锖兔身边，自己就可以无所顾忌地随便说话而感到畅快。
　　与常人不同、正直且包容自己的锖兔，富冈分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
　　但是最近的锖兔似乎在忙什么，放学后回到宿舍，空房间里总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因为两个人并不同班最近甚至连话都没怎么说到。
　　不想和锖兔变得疏远的话该怎么做呢……富冈闭上了眼睛苦恼着。
　　“义勇。”
　　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刚刚在想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从那天问出自己后面的名字之后，锖兔就不再叫他富冈而改叫义勇了。从没被家人以外这么叫过的富冈至今也无法适应。
　　“……什么事。”
　　“抱歉，吵醒你了吗？”锖兔顺手抚平他因为拱在被子里而翘起来的刘海，“因为到吃饭时间了所以想着来叫你。”
　　这么做之后的锖兔转身去拿外套，因为对方的行为而有点不好意思的富冈压住了自己的刘海。
　　因为自己本身就不太擅长社交，所以无法合适的把握好正常朋友之间的距离感，但大家都是这样吗？
　　想到锖兔也会这样细心的拨顺其他人的刘海，他便感到心底一阵烦闷。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他急忙抬起头。
　　“不，我没睡着，只是躺了一会儿而已。”
　　时隔半周终于能一起吃饭，为此感到雀跃的富冈急急忙忙地换好鞋，跟着锖兔朝食堂走去。

　　“锖兔最近总是回来的很晚呢。”
　　吃饭的时候这么说了。锖兔眨着眼睛，缓慢地咀嚼着食物。
　　“啊。怀疑丈夫出轨而在餐桌上刺探的妻子。”
　　“什么啊！”富冈瞪着对方，“我只是觉得锖兔最近好像很少待在宿舍的样子，所以才会问而已。”
　　“刚开学就故意为了躲开室友，每天泡在图书馆快查寝才回来的人没资格这么问我啊。”
　　“那是事出有因……毕竟那时候我根本不熟悉锖兔啊。我自己一个人……痛！”
　　额头突然传来剧烈的痛感，富冈下意识抬起手遮住了额头。锖兔维持着弹额头的手势。
　　“说过很多遍了吧。不要皱眉，不要露出愁苦的表情。”
　　“不管是这种原因也好还是什么也好，我们现在是朋友吧！”
　　“虽然是朋友。”
　　富冈低下了头，用赌气一样喃喃自语道：“明明都没和我说最近很忙的理由。”
　　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也察觉到最近似乎太过依赖锖兔，只是让对方陪自己聊天吃饭倒也还好，连这种事都要刨根问底，实在是太过火了。
　　他低下头，无意识地用筷子戳着盘中的饭菜。
　　终于摆脱了孤立无援的处境，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富冈总是对锖兔产生连他自己都感到困扰的占有欲，但是锖兔并没有一定要承受他的依赖的理由。这样紧紧抓着不放，只会被觉得沉重而讨厌吧。
　　“不，你当没听到就好。”他立马改口。
　　“这样啊——”自己这么说了对方却不依不饶起来：“是这样啊——原来是我让义勇感到寂寞了啊——”
　　锖兔故意夸张地叹着气。
　　明显是在调侃自己的语气，富冈感到羞耻地攥紧筷子。
　　“不要故意说很多遍。”
　　“有什么关系，坦率表达出自己心情的义勇很可爱啊。”
　　“居然用‘可爱’……”
　　感觉这个形容词完全不适合自己的富冈无言地看着这个乱说话的朋友。
　　“一周后不是有期中考试吗？其实是有同学功课这方面很危险所以拜托我放学后帮他补习一下，结束之后又总是说着感谢我拉我出去吃拉面而已啦。”
　　“所以才会每天回来得那么晚？”
　　“是啊，虽然让义勇感到寂寞了很抱歉，但我也是很辛苦啊！”
　　“那辛苦了。”
　　终于得知了事情原委的富冈开始放下心来开始专心吃饭：“不过一周后居然还有期中考试吗？”
　　“诶？”
　　“诶？”
　　两人双双抬头。

　　“你平时都有在认真上课吗？居然连期中考试的时间都不知道也太扯了吧！总之明天来我班里找我，必须要让你把落下的功课全部补上！”
　　被这么骂了的富冈在第二天放学后来到了锖兔的教室门口。虽然之前两人每天中午都凑在一起吃午饭，但都是约在天台或是食堂，这还是他第一次到锖兔的班级来。明明和自己的教室没什么不同，感到新奇的富冈还是不断四处张望。
　　“啊，义勇。过来这边。”
　　因为距离放学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除了他就空无一人的教室中有人在干什么就格外显眼。一眼便注意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人，锖兔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朝对方招手。义勇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在锖兔前桌的位置。

　　“这个位置能看到外面呢。”
　　坐下来的义勇探头看着窗外，明亮的蓝天下，地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是啊，有时候也能看到义勇你呢。”
　　“诶？”
　　“那里不是操场吗？你上体育课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你。”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锖兔突然笑了起来。
　　“是吗？如果能和锖兔见到面的话，那每周两节的体育课我就不会太抗拒了。”
　　和锖兔不同，富冈的表情有些沉郁。
　　“为什么？”
　　“分组的时候很麻烦啊，我又没有认识的人。”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淡粉色的天空，富冈不由得说道：“如果我和锖兔在一个班就好了。”
　　“说什么呢，我们都已经在一个宿舍了。”
　　“我也想和锖兔在一个班啊。真想和你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没有锖兔在好寂寞啊……”
　　“……”
　　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富冈刚想抬头却被对方一本子拍在脑袋上，视线完全被遮挡住了：“锖兔？”
　　“笨蛋！”
　　“那就好好学习啊，那样的话高二的时候就能分到一个班了吧。”
　　“我不觉得我能做到……”
　　“我会负责辅导你的。”
　　对方的声音很冷静，移开本子，坐在那里的锖兔和平常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
　　富冈手指微蜷，垂下了视线。
　　为朋友和平时没有区别的表现而感到失落的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呢？

　　“没想到会被锖兔辅导呢……”
　　补习结束，两人背着包预备回宿舍。
　　“啊，是啊。我也没想过需要辅导你啊，因为义勇看起来很聪明。”锖兔轻轻地笑着。
　　“我讲的东西你能听懂吗？”
　　富冈点了点头：“锖兔讲的很简洁清晰所以没问题。”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着说道：“虽然很感谢锖兔你，但是会麻烦到你吧？”
　　“啊？我无所谓啊。”
　　锖兔笑了起来。
　　“怎么说……义勇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需要操心的弟弟一样，所以无法抛下不管吧。”
　　听到他这么说，富冈心中反而有一股别扭的感觉。
　　“……其实我比锖兔你大哦。”
　　“诶真的假的？！不过你居然知道我的生日。”
　　“之前在宿管那里偶然瞟到了学籍登记表。”
　　难得一见锖兔的这种表情，富冈偷笑了起来。
　　“义勇太狡猾了。居然偷跑，我都不知道你生日耶。呐，告诉我吧？”
　　“我现在刚学习完很累啊。之后我心情好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怎么这样？！”
　　锖兔似乎不敢相信一向温顺的好友也会有这样不讲理的时刻而目瞪口呆。
　　见到他这幅模样终于憋不住的义勇大笑出来，在寂静的夜间校园里，与这道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风过而簌簌作响的丛丛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