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嫁》献岁十四

1、第 1 章

　　初春，前几日落下的雪还没完全消融。

　　齐秀娘怕热，穿着单衫在院里忙活。

　　先给院里大锅蓄满水，又去墙边的棚子下拾柴。

　　原本是没有棚子的，可实在拗不过自家丫头，找了隔壁家的叔伯赶在年前盖好的，以后雨水多的时候就不用再担心雨水会把柴禾浸湿了。

　　把灶点上，齐秀娘解下腰间的挡裙放到一边，忽地想起什么，又拿起挡裙，仔仔细细地把留在上面的柴捡下来扔进脚边的柴堆里。

　　正忙着，就听到门口传来牛车的声音。

　　她一惊，手里的东西落到了地上，顾不上捡，急匆匆地迎着声音开了院门。

　　“怎么才回来啊？是主家那边耽搁了吗？”

　　黑暗中并未有人回应。

　　“秀娘？你家丫头还没回来呢？”

　　说话的是隔壁院子的张婶，是她家男人回来了，她一边帮着卸车上的东西，一边和齐秀娘说话。

　　齐秀娘这才回过神来，扯了扯皱巴巴的袖子走到两家共用的墙边，黑夜笼罩了她的神色，语气平常。

　　“是，怕是主家有事耽搁了。”

　　张婶轻叹一口气，自从和丈夫对视一眼。

　　自从齐秀娘把这个孩子带回家，村里就没安分过，后来唐家出了事，周边几个庄子一看到齐夏就像见了鬼一样。

　　可一个大家族的覆灭，怎能怪在一个还未成年的丫头身上。

　　张婶一家都是农民，嫁了人日子才好过许多，她实在看不得村里人这样欺负孤儿寡母。

　　张婶的丈夫是个木匠，白天在镇上做工，晚上回家，算是村子里回来较晚的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秀娘，我今日回来时见王老爷家还热闹着呢，怕是耽误了，待会儿我去村口瞧瞧，你别急。”

　　说话间，张婶叫出了正在烧水的小儿子，让他现在就去看。

　　这些年多亏了张家的帮忙，齐秀娘连连道谢，脸上的焦急却也没消散。

　　许是太忙耽搁了。

　　齐秀娘不住地安慰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也低了不少。

　　屋里，另外两个丫头埋着头在烛火下做着秀活，过完年，肉铺的生意冷清，只能做些帕子去镇上卖钱补贴家用。

　　两人同时抬头，没看到齐夏。

　　“姑娘还没回来？”

　　说着，就要出去找。

　　被齐秀娘叫住了。

　　只能悻悻坐下，已经绣好半半条锦鲤的帕子静静地躺在桌上。

　　张家小儿子张童领了父母的嘱托，去了村口。

　　整个桃花村已经被黑夜笼罩，寒意慢慢渗透张童每一寸皮肤。

　　就连狗叫声也渐渐消失了。

　　张童跺跺脚，往家走去。

　　没几步，就隐约看到不远处来了人。他屏住呼吸，眯着眼看去，一瞬欣喜：“秀娘婶，你怎么来了？”

　　看到是张童一个人回来，齐秀娘心中的担忧更甚。

　　齐夏在镇上做了两天的工，腰酸背痛的，休息的时间屈指可数，就连晚上睡觉都比别人烧水两个时辰。

　　直到拿到沉甸甸的工钱，她才松口气，把钱袋子放好。

　　这家虽累，但钱多，只要攒够了钱，就能搬到镇上了。

　　一想到这事，齐夏充满了干劲。

　　趁其他人不注意凑到管家面前，低声说：“管家伯伯，下次有活再找我。”

　　管事也很喜欢这个勤快的丫头，年纪不大，但为人处世都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脏活累活也从不嫌弃。

　　管家呵呵一笑。

　　“行啊。”

　　管家打量她一眼，把人拉到一边：“你想不想来府里啊？”

　　齐夏慌忙摇头。

　　在府里干活不就得签卖身契了吗，除非主人家松口，否则这辈子都难得自由。

　　她还像带着齐娘到镇上，到县里，到州里。

　　见齐夏不松口，管家也不为难：“到时候还去老地方找你。”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齐夏又在镇上逛了几圈，买了些吃食。

　　桃花村离镇上不远，走路不过一个半时辰，搭牛车要两钱，她可舍不得花，还不如买两个饼子放进肚子里。

　　齐夏颠了颠背篓，东西都溢出了框，里面全都是主家剩下的，夫人慈悲，全都打赏给了她们，她可分了不少好东西。

　　回去了也给张婶分一点，这些年也多亏了他们一家的照拂。

　　出了城，天边的太阳只剩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她加快步伐。

　　出来两天了，也不知家里如何。

　　镇上回村里有两条路，一条官道，车多人多，一条小路，大多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走，安静。

　　这些年官府勤勉，山上的匪患消除不少，近几年一桩事都没出过。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小路路程短，比大路要少走两刻钟。

　　天渐渐黑了下来，墨蓝色的天空在林子里更显得黑压压的。

　　齐夏把背篓放在路旁的石头上，打算歇歇脚，嘴里还哼着小时候听过的小曲，用来给自己壮胆。

　　不远处林子里正在忙碌的几人被虚无缥缈的歌声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示意另一人去看看什么情况。

　　蒙着面的黑衣人得令，立刻轻手轻脚上了树。

　　“老大，是个女子。”

　　被叫做老大的人一脸疑惑，瞪了一眼负责情报的人。

　　不是说天黑了这里就没人了吗？

　　那人也是疑惑，他的情报从未出过错。

　　老大！这个女子怕不是这几人的接应，情报里说了有四人。

　　他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没了动静的几人，立马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老大！这女子就是对方的接头人！我们一并拿下，一定能找到那封信。

　　被称作老大的人点点头，正在忙活的几人连忙隐蔽起来。

　　林间几棵树突然更加茂盛了。

　　若是没人注意到被用枯树枝草草盖起的人，还有一辆停在路边突兀的马车，就好了。

　　老大看看路边的马车，又看看抱着书怕掉下去姿势滑稽的队友，冷笑一声。

　　以后的任务他还是一个人来吧。

　　齐夏看到了马车。

　　她眼睛一亮。

　　这地方居然有个马车？若是能搭个顺路，岂不美哉？

　　想着，她立刻小跑着上前，轻轻扣了扣车门。

　　无人回答。

　　车里没人？

　　方才的欣喜一扫而光，齐夏咽了咽口水，后退几步。

　　周围更安静了，她隐约听到不远处有动物嚎叫的声音，可这么冷的天，哪还有动物在外面。

　　车主不会是在杀人抛尸吧？

　　想到这里，齐夏感觉头顶一阵阴风吹过，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她感到越来越冷。

　　忙给马车鞠躬，方才是我多有打扰，告辞。

　　方才上树打探的黑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的齐夏，见察觉她甚至有离开的迹象，忙看向老大。

　　她要跑。

　　这个时候，之前看的话本子里的内容全部在齐夏脑海中浮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等回了家就把那些话本子都卖给村头的翠翠。

　　齐夏双手紧紧攥着背篓的带子，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刚要下树的黑衣人见状，也被吓了一跳。

　　情报里也没说这个女子是神棍啊。

　　他急忙看向老大。

　　老大瞪他一眼，打算亲自解决这个麻烦。

　　砰的一声，齐夏被吓了一跳，全身被定住了一样。

　　看着笔直地躺在面前的黑衣人，齐夏下辈子的事情都想到了。

　　等树上几人跳下来，就看到齐夏十分迅速且虔诚地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这动作，比她过年时去庙里拜佛时都诚恳。

　　毕竟佛祖不一定能保佑她发财，但是这些人真的可能杀了她啊。

　　躺在地上的老大被人扶起，后退一步让其他人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

　　他离齐夏几尺，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却暗中直揉着自己受伤的部位。

　　疼痛让他对齐夏的恨意更深了。

　　这个该死的女人，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真是没眼色。

　　她最好真的是接头，否则，老大咬牙切齿地盯着齐夏。

　　一想到回去还要写文书来回报这个意外，老大的牙齿就被咬得吱吱作响。

　　不管她到底是什么人，今天他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齐夏虔诚地跪着，听着头顶磨牙的声音，心中长叹。

　　娘啊，这世上还真有吃人的怪物的。

　　悲伤间，感觉有人把她背后的背篓拿走了。

　　娘，怪物好像不是想吃我。

　　一人翻看着背篓里的东西，都是些吃食，和不少生活用品，唯一能勉强用来杀人的也就是一根猪骨头。

　　黑衣人把背篓放下，走到老大身边，也没避着外人：“老大，什么都没发现，不像是那些人。”

　　那些人？

　　这里还有第三拨人？

　　面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齐夏心一横，跳了起来，猜到她不是他们要解决的人的老大正打算让这个意外离开，又被突然跳起的齐夏的脑袋撞到了下吧。

　　两人四目相对，老大捂着下巴，眼里的怒火在黑暗中压都压不住。

　　“你没事吧？”齐夏也很无辜。

　　虽然是她不小心闯进了他们的杀人现场，但这也不是他家，也没有律法规定。

　　正想着，不远处好像诈尸了。

　　齐夏嘴巴大的能吞下一颗鸡蛋：“后面！”

　　几个人黑人齐刷刷回头。

　　还没等他们过去，刚爬起来的三人又倒下了。

　　一直没说话的黑衣人：“我去解决。”

　　齐夏侧目偷看一眼，这人的声音真好听，要是去说书，定能博得不少小姑娘的喜欢。

　　还没想完，她就感受到头顶有一股带着杀意的目光。

　　不会吧，她这次真的看到了杀人现场，真的要被灭口了。

　　没等老大开口，齐夏抢先一步。

　　老大比她更快，在她开口前指着旁边：“滚过去。”

　　齐夏抿着唇，乖巧点头：“好嘞。”

　　一直在不远处忙碌的人这时也忙完了，又喊了一个人过去帮忙。

　　齐夏下意识探出头想看看，但又看到眼前之人的眼神，赶紧站直了，目不斜视。

　　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才能放过她。

　　想着，她想到管家给她的工钱，还没捂热呢，就要拱手让人了吗？

　　叹口气，抬眼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齐夏快速地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捧在手中多看了几眼，心一横，双手把钱袋子捧在身前。

　　没人和钱过不去。

　　收了我的钱，总该放我走了吧？

　　老大狐疑地看着她奇怪的动作，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手里的东西。

　　齐夏疑惑。

　　连钱都不喜欢？

　　这是铁了心要灭口了。

　　身后突然燃气的火把把上供的齐夏吓了一跳，一个哆嗦手里的东西就掉在了地上，正要捡，就被旁边的人抢先一步，捡起来扔回她手里。

　　“你走吧。”

　　是那个声音好听的男子。

　　齐夏一怔。

　　一路上，她都不敢耽搁

　　“夏儿？”

　　“齐娘？你怎么在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