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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展览的筹备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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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如同融化的金箔,透过高耸的拱形天窗,慵懒地倾泻而下,在光洁的木质地板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而浓郁的艺术工作现场的气息——新开启的松节油带着清冽的刺激感,与刚刚搭建好的、未经涂漆的原木展架散发出的干燥木质香纠缠在一起,偶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油画颜料本身的神秘油脂味道,共同构成了布展日特有的、预示着创造与忙碌的前奏。
谢星眠独自站在展厅中央,微微仰着头,审视着面前这面高大的、尚显空荡的白色墙壁。几幅已经挂好的作品错落有致,但最高处的那一排挂钩还空着,像等待音符的五线谱。她深吸了一口气,搬来了那架略显沉重的A字形铝合金梯子,金属关节展开时发出“咔哒”的轻响,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便的烟灰色棉麻连衣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沾了些许颜料痕迹的牛仔布围裙,长发随意地挽成一个松散的髻,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颈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确定梯子放稳后,她提了提裙摆,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目标是最顶端的那个挂钩。她手里拿着一幅尺幅不大、但装裱极为精致的画作,画框是深胡桃木色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沉甸甸的。她一手紧紧扶着梯子一侧的扶手,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画框,努力地将挂钩对准墙上的那个小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身体不得不最大限度地伸展,绷成一条柔韧而紧张的弧线。裙摆下,纤细的脚踝裸露着,她踮起脚尖,试图再增加一厘米的高度,冰凉的梯子横杆硌着她的脚心。
就在挂钩即将触及墙面的那一刻,脚下的梯子不知是碰到了地面不平处,还是她重心过于靠前,猛地晃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失去平衡的瞬间失控感。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她只觉得身体一歪,手中的画框险些脱手,心脏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小心!”
一道低沉而急促的男声破空而来,带着不容错辨的紧张。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迅捷地环了过来,精准地箍住了她向下坠落的腰肢,一股沉稳的力量瞬间将她拉回,后背撞进一个温暖而宽阔的胸膛。
惊魂未定,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的雪松气息,如同冬日雪后覆盖着针叶林的空气,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将她牢牢包裹。这气息太具有辨识度,让她甚至无需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心跳如擂鼓,在耳膜里轰轰作响。她有些僵硬地、缓缓地回过头,果然,瞬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是江砚舟。
此刻,这双平日里总是蕴藏着冷静、疏离,甚至偶尔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正清晰地映着她略显苍白的、带着惊惶的脸庞。那眸底深处,平日里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清晰的涟漪,一种名为“紧张”甚至可以说是“后怕”的情绪,毫无掩饰地流淌出来,与他整个人的清冷气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她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紧密地贴在他的胸膛上。那里传来的心跳声,并不像她那样慌乱失序,而是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如同敲打在皮质鼓面上的重低音,透过骨骼与血肉,清晰地传导到她的耳膜,奇异地与她自己的慌乱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谢谢。”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着细微的颤音,像被风吹动的琴弦。腰际被他手臂接触的地方,隔着一层棉麻布料,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灼人的温度,仿佛烙铁一般,留下无形的印记。
江砚舟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先低头确认了一下她的状况,目光快速地从她惊愕的脸庞扫到她微微发抖的指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紧张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翻涌着难以名状情绪的神色。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一瞬,确保她完全站稳后,才缓缓地、几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留恋,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指尖撤离的瞬间,仿佛带走了那片皮肤上所有的温度,留下一片微凉的虚空。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截腰肢的纤细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像一段上好的暖玉,温度透过布料烙印下来,挥之不去。
“梯子不稳,怎么不叫人帮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要低沉沙哑几分,似乎还带着一丝未完全平息的余悸。那语气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住的、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柔和,像坚冰下涌动的暖流。
谢星眠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他那过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因为刚才用力而泛红、甚至有些刺痛的指尖上。她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小声嗫嚅道:“想着快点弄完……没注意到梯子有点问题。”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拂过,“刚才……真的谢谢你。”
江砚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静,却仿佛有千言万语掠过。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沉默地转过身,伸出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还在微微颤动的梯子。他的手指用力,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点不稳彻底镇压下去。
“我来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惯有的、近乎刻板的冷静,但若仔细分辨,尾音处却拖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专门给予她的柔和,“你在下面递画。”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接过了她手中那幅沉甸甸的画框,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果断。
谢星眠顺从地点了点头,从梯子上退了下来,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地面上,才感觉漂浮的心落回了原处。她安静地站在梯子旁,仰起头,看着江砚舟一步一级,稳健地踏上梯子。
他今天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肤色白皙的小臂。阳光恰好移到他所在的位置,如同舞台上的追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光线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背脊和窄瘦的腰身线条,衬衫布料下,隐约可见肌肉随着他抬臂的动作而微微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他站在高处,动作利落而专注。举起画框时,手臂的肌肉绷紧,呈现出优美的弧度。调整位置时,他的侧脸线条冷峻而认真,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薄唇微抿,眼神锐利如鹰隼,精准地衡量着画框与墙壁、与其他作品之间的微妙距离,确保分毫不差。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高挺的鼻梁如同山脊,在光线下分割出明暗交错的立体轮廓。
谢星眠在下面,负责将需要悬挂的画作、水平尺、无痕钉等工具依次递给他。偶尔,当他把手伸下来接东西时,她的指尖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他的手指微凉,带着干燥的触感,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像微弱的电流窜过她的手臂,直抵心尖,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慌忙收回手。
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偷偷飘向梯子上的他。从他利落的短发鬓角,到他专注时微蹙的眉心,再到他工作时紧抿的、显得格外冷峻的薄唇……他整个人在阳光下发着光,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神祇雕像,完美得不真实。心里那头不听话的小鹿又开始胡乱冲撞,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胸腔,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惊扰了这片刻的、如同偷来的静谧与美好。
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似乎淡去了,只剩下那缕清冽的雪松气息,与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合在一起,无声地弥漫,将她温柔地包裹。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他悬挂画框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他们之间偶尔必要的、简短的交流。
“水平尺。”
“给。”
“右边再高一点。”
“好了吗?”
“可以了。”
简单的对话,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却仿佛织成了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每一次他低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接触到她仰起的、带着些许迷惘和依赖的脸庞时,似乎都会比平时柔和几分,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在她心湖投下石子。
她看着他沉稳的背影,感受着这静谧中流淌的、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张力,脸颊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发烫。她悄悄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而甜蜜的情绪,只觉得这个原本枯燥忙碌的布展下午,因为身边这个男人的存在,忽然变得无比漫长,又无比珍贵起来。仿佛时间被拉成了细密的丝线,每一根都缠绕着心动与无声的悸动。
悬挂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最后一幅画作被精准地固定在墙上,江砚舟从梯子上利落地下来,动作轻捷,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些许灰尘,目光扫过面前这面已然焕然一新的墙壁,画作错落,光影交织,初具雏形的展览空间开始散发出艺术的感染力。
“差不多了。”他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谢星眠走上前,与他并肩站立,一同仰望着他们的劳动成果。夕阳的余晖恰好转变了角度,给整个展厅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橘色调,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变成了金色的光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完成工作的满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他而起的柔软,“今天……真的多亏你了。”
江砚舟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墙壁上的画作,缓缓移到了她的侧脸上。夕阳的金光温柔地描摹着她柔和的脸部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泛着自然的嫣红。她看着画作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展览的期待与珍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比正常的审视时间要长上几秒,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在静静流淌,是欣赏,是探究,抑或是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东西。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柔和,仿佛大提琴的尾音,“剩下的,明天再整理。”
他率先转身,走向展厅门口,背影挺拔,步伐沉稳。
谢星眠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面挂满画作的墙,然后才快步跟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抹令人心安的雪松气息,与她心底那头依旧在轻轻撞击的小鹿一起,构成了这个下午最深刻的记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静谧的筹备中,悄然改变,无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