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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榜昭世,礼吏相逢 时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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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三月,正是春闱放榜的吉日。
京城状元街被挤得水泄不通,红墙灰瓦的背景下,一张铺天盖地的朱红榜单前,攒动的人头如潮水般起伏。新科举子们或踮脚张望,或由仆从搀扶着辨认姓名,喧闹声、狂喜的呼喊声、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将这条都城最繁华的街道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高台之上,一袭绯红官袍的祁屿负手而立。他是当朝正二品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科举贡举之事。此刻他面容冷冽,下颌线绷得笔直,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没什么温度,只像两把精准的卡尺,漠然扫过榜单下或喜或悲的众生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衬得他周身的气场愈发疏离。
“大人,今年贡士名录已核对三遍,无有差池。”身旁的礼部司务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且看这榜单上的名字,多是实至名归之辈。”
祁屿微微颔首,目光却像冰棱般,精准地落在了人群边缘一处格外“惹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的是南宫瑾——吏部尚书,同样身着绯色官袍,却像个误入严肃考场的暖阳。他正被几位新晋进士簇拥着,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声音洪亮爽朗,把“恭喜”“前途无量”的话送得满大街都是。他是吏部的掌舵人,管着天下官员的任免升降,今日这张金榜,便是他为朝廷选拔人才的第一道筛子。
此刻他笑得毫无城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把每个年轻人都瞧得真切。
忽然,好像心有所感,南宫瑾偶然间眼角余光一撇,目光越过层层人头,与祁屿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南宫瑾像是被点燃的小太阳,眼中热情不减反增,隔着喧闹的人潮,远远地冲祁屿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还热情地挥了挥手。
祁屿“……”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道过于炽热的视线是什么烫手的物件。指尖下的玉扳指被他捻得微微发烫,周身的低气压却丝毫未减。
南宫瑾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冷淡,依旧笑意盈盈地和身边人交谈,只是眼角的余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祁屿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探究与好奇,像极了想要靠近冰山的太阳。
南宫瑾收回目光,指尖捻了捻官袍下摆,嘴角的笑意却没散。他身边的新晋进士正激动地说着什么,他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可心思却飘到了高台上那个冷得像块冰的身影上。
“祁大人今日倒是格外沉默。”南宫瑾心里嘀咕着,想起每次在朝堂上,祁屿也是这样,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却在最后关头一句精准的反驳,把户部那群人的提议堵得哑口无言。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举子跌坐在地,手里的折扇掉在一旁,脸色惨白地盯着榜单最末尾的地方。周围有人窃窃私语,说他是第三次落榜了。
南宫瑾眉头微蹙,快步走了过去,弯腰捡起那把摔坏的折扇。“这位兄台,”他声音温和,递过扇子,“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留得青山在,总有出头之日。”
那举子愣了愣,抬头看见是南宫瑾,慌忙爬起来行礼,眼眶通红:“谢……谢南尚书大人。只是学生……学生已经考了三次了……”
“三次怎么了?”南宫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依旧明朗,“本朝不少名臣都是大器晚成,你年纪尚轻,何必急于一时?回去好好读书,明年春闱,本官等着你金榜题名。”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众人看着南宫瑾温和的模样,纷纷点头称赞,说他体恤读书人。就连高台上的祁屿,也不知何时又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南宫瑾身上,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南宫瑾处理完这边的事,抬头又对上了祁屿的目光。这次他没再挥手,只是对着高台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笑容依旧灿烂。
祁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也缓缓颔首回礼。只是那动作依旧简洁,没什么温度,像完成一项必须的礼仪。
人群渐渐散去,榜单前的喧闹也慢慢平息。南宫瑾和祁屿一前一后走下高台,在状元街的路口相遇。
“祁大人,”南宫瑾先开了口,语气轻快,“今日放榜,可喜可贺。晚上不如一起去醉仙楼喝一杯?就当是庆祝今年选出了这么多人才。”
祁屿看着他热情的笑脸,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好。”
南宫瑾眼睛亮了亮,拱手行礼:“本官酉时在醉仙楼准时恭候祁大人。”
祁屿微微颔首,便转身拂袖而去,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