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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种太阳 ...

  •   自上次见面后,江浔有段时间没见过小混混。

      小混混后来没有送新衣,似乎是生气了,但江浔不在意,更不会去找小混混。日子一如往常,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现在正值年间,天气愈发冷了。江浔觉少,一向起得早,劈完柴,打好水,天才蒙蒙亮。江浔见他娘和他哥还睡着,便爬上屋顶,窝着腿看日出。

      太阳升起,周遭声音逐渐嘈杂起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算着时间,这已经是江浔穿来的第十三年。时间竟过得这样快。这个地方陌生,但又似乎和从前那个世界没什么区别。人们都是笑着哭着,在红尘打滚,贪嗔痴慢疑,嬉笑怒骂地活。

      雪花慢悠悠飘下来,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到了。

      万娘已经给江浔打了新衣裳,大概是看前几日江浔喷嚏连天,到底还是不忍心。现如今院子里都贴满了大红窗花,门外也挂上红灯笼,贴上红对联。村里陡然传来震天响的鞭炮声,江浔终于后知后觉出了些许年味。

      “傻子!”他哥醒了,在下面嚷着,“人呢,吃饭了!”

      江浔敲敲瓦片,示意自己在上面,呲溜一下便滑下去,伴着他娘叫骂声落了地。

      “别敲瓦!要敲裂了漏水,你躺下面张嘴接着!”

      一番话劈头盖脸,他娘骂声朗朗,字句饱含情感,音量震碎山河,江浔一个字都没听懂,轻轻巧巧飘进厨房端碗去了。

      “听见没?!”万娘望着他。

      江浔点点头,接过碗转身就走。万娘看他眼都不眨的样子,就知他肯定没听懂。万娘一拳打到棉花上,憋着气吃完整餐饭,才放慢语速对江浔说:“今儿你去镇上玩,娘和哥哥有事。你午饭到李叔家吃,晚上再回来。”

      江浔认真听着,慢吞吞地点点头。

      万娘不放心:“听懂了?”

      江浔再次点点头。

      万娘看着江浔,江浔也望着她。半响,万娘叹出口气,数出几枚铜板来,塞进江浔衣兜里,揉揉他头,道:“去吧。”

      江浔把碗筷收起来,洗干净后,默默从小门溜出去了。

      万娘很少放江浔一个人出去,除去砍柴打水摘菜,其余时间,都是江浔独自坐在屋子里发呆。

      江浔想了下,估摸今天是表亲要来拜访。表亲家有个姑娘,江浔见过,人长得小巧,也木讷。那年发生了许多事,乱糟糟地,记忆都不清晰了,视线里仅剩了双微抿的唇,声音轻飘飘地从缝隙里溢出来,幽幽地:“傻子,你真像我姐姐。”

      回忆兀自出现,江浔揉揉眉心,不愿去想了。万娘估计是因为当年那事,才不留他在家。算下日子,那女孩也到了快婚配的年纪,恐怕他娘是想撮合撮合,让他哥娶了自家亲戚,省事,也互相有个照应。

      心里有了底,江浔便放开步子走。他不想去镇上,镇子人多,他顾忌着身份,还要装傻子,累得慌。这样想着,转头就改了方向,溜达着往山上去了。

      风大,又是过年,山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剩廖寞的雪声。江浔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走,罕见有些轻快。

      江浔喜欢雪。

      白花花,冰凉凉。江浔走到山顶,仰头就倒下了。合衣躺在雪中央,呼吸间都是雾蒙蒙的白。细雪纷纷扬扬,抚在脸颊上,一霎那能将思绪拉得很远。

      让他陡然想起了从前。

      在穿来这个世界前,还在地球上的时候,江浔是个孤儿。小时候呆着的孤儿院,坐落在北方,到冬日会积上厚厚一层雪。北方冷,北方的孤儿院更冷,站在里头,寒气直直透进骨头缝。江浔在孤儿院呆着的第一年就生了冻疮,创口又红又痒,夜间忍不住挠,第二天就是鲜血淋漓的一片,细密又清晰地痛。

      手上难受,江浔在屋子里呆不下去,就想出去转悠。那天他扒着栏杆,看外面小孩牵着父母的手,摇摇晃晃从他面前过,三个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笑。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在他的记忆里,父母是一片漆黑,他什么也没有。可好像拥有了爸爸妈妈就会幸福,因为小孩在笑,爸爸妈妈也在笑。

      ……在笑什么呢?明明天气这样冷。

      小孩子的困惑从来都是懵懂且直接。孤儿院里常驻着各种志愿者当老师,晚上会和孩子们讲童话。有天大家都睡了,只有江浔因为冻疮,痒得睡不着。他带着手套,努力忽视指节传来的痒意,抱着枕头问老师:“爸爸妈妈都很好吗?”

      老师愣了愣:“小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江浔懵懵懂懂,垂着眼睛:“因为外面的人……好像有爸爸妈妈都会开心,是有爸爸妈妈才会开心吗?因为被爸爸妈妈爱着吗?”

      老师迟疑一会,才说:“不一定的,小浔。不是有爸爸妈妈才会开心,是有爱会让人开心。但爱不止在爸爸妈妈那里,那只是你人生最初相遇的两个人。爱在很多地方,在人群里,在天空里,在你的心里。”

      “……”江浔没听懂,只是低头,看着手套上的印花,“可没有人爱我……爸爸妈妈也不爱我。是我做错了吗?”

      老师慢慢蹲下,面对江浔,轻声说:“不是的,相反,是他们错了。但是,小浔,老师和你讲一个秘密。”

      她顿了顿,才说:“其实爱不是与生俱来的,小浔,爱是会生长的。老师的爸爸妈妈也不爱老师,但爸爸妈妈的爱不重要。有时我们会得到一个坏种子,它不开花,不发芽,但那不代表你做错了。”

      “小浔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会得到很多很多种子。有些会开花,但不会结果;有些会结果,但不会发芽——但这都不重要。爱是很复杂的,就像花园的花一样,五颜六色。最重要的,是小浔要做自己的花匠。心脏就像一片花圃,我们把爱种在里面,你给自己的爱越多,开出的花也就越多。”

      “所以,其实得到什么样的种子都没关系。因为小浔是一个很棒的花匠。现在,老师要给小浔一个种子。小浔可以把老师的种子种在心里,开出一朵漂亮的花吗?”

      江浔点点头,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是什么种子?”

      老师笑笑,把手放在心口,像握住了什么,递给江浔:“爱的种子。”

      江浔将手伸在老师拳头下方,看她把拳头轻轻放在自己手上,呼出一口气。她松开手,把种子扔进去,又把江浔的小手合拢。她带领着,将江浔握紧的拳头放在心口。

      “来和老师一起念个魔咒。”她说,“小花匠~下雨啦~哗啦啦~天晴啦。爱呀爱呀,放不下啦~”

      江浔也念,稚气嗓音比童谣更软糯,像暴雨刚过的新田,正是翻土播种的好日子。

      老师笑着,“哗”地松手,带着江浔的小拳头一起触碰胸膛:“看,爱的种子进去了。”

      江浔低头,呆呆望着染上暖意的胸膛,忽然小声说:“我也要给老师一颗种子。”

      老师有些惊讶,欣喜道:“好呀。”

      “老师喜欢什么样的花呢?”

      老师:“小浔又喜欢什么样的花呢?”

      江浔:“…我不知道有什么花。”

      老师噗呲笑了,她捏捏江浔的小脸蛋,说:“那就种太阳花吧。”

      “太阳花?”江浔问。

      “嗯,永远面向光明的信念和希望。”

      江浔点点头,照模照样,一本正经地往胸口抓一把,轻轻放在老师手上。老师眉眼弯弯,笑着捂住心口,说:“哎呀,好快就开花了,真漂亮。”

      江浔抿抿唇,也羞涩地笑了。

      天色已晚,老师没再多说,抚摸着江浔的脑袋,说:“睡吧。”

      头发被揉乱了,可她掌心是热的。江浔茫茫然躺下,捂着脑袋想把那点热意抓住,可不多时又凉了起来。他认真平躺,刚把手套脱下没多久,关节又开始压抑地痒,他抿唇忍着,努力让意识滑入深渊,眼前却朦胧看见两副狰狞面孔,一男一女,冲他大叫。脑海里明明寂静一片,恐惧却席卷而来,像被迫参演一场血腥的哑剧。

      江浔面对他们,女人拿着剪子,男人拿着棍子,一齐张开血盆大口,逼近而来。江浔害怕,想离开,却怎么也挪不动身子。两人越逼越近,张开的嘴黑洞洞,有什么莫名之物在里面蠕动,尖叫着,要吃掉他。漆黑的光袭来,钻进他胸膛,好像刚种下的种子就要死掉。江浔崩溃大叫,死死闭住眼,不停抵抗,却猛地被咬住双手。

      疼痛唤醒了江浔,睡梦中他又挠到了伤处。他懵懵然抬起手,借着月光,忽然发现红色泼得满手都是,染了整床斑驳。

      江浔还记得那天夜里特别冷,寒风在整个走廊中咆哮,生疮的手也发颤。他拎着染血的枕套床单,偷偷溜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没有盆子,没有洗衣液。他也不管,搬着凳子,费力把床单和枕套扔进洗手台,将它们浸湿,使劲搓起来。

      寒风凛冽,江浔一直发抖,指尖沾到冷水开始发红,冷到最后甚至产生了温热的错觉,温暖过后又是一片麻木。江浔毫无知觉,死命搓洗着被子,却发现怎么也洗不干净。双手已经没有流血了,整双手惨白一片,他却没管,看着越洗越脏的被套,愣愣被恐惧舔舐。就在他想该怎么办时。

      “江浔?你在做什么?”

      厕所门被打开了,老师望向他。这一下把江浔彻底吓住,他条件反射地把被单床套往怀里藏,整个人害怕得缩进洗手台下,却被老师拉出来,她惊呼出声:“怎么了?小浔,你手怎么这样了?”

      江浔不敢说话,瑟瑟发抖地看着她。

      老师望着江浔举动,没再说话,扔掉湿漉漉的床单,一把将他抱起来。回到值班室,她找出药膏,小心翼翼地给他涂抹。药膏温和,缓解了灼痛。江浔盯着手看,又看向她专注的神情,突然小声说:“老师,对不起。”

      老师抬头。

      “我去厕所是为了…为了……为了洗床单,我弄脏了…”江浔声音越来越低,“我会洗干净的…”

      “我……”江浔还想再说话,可能是想为“罪行”辩解,却听见一声轻柔的嗓音。他被老师抱在怀里,感受到她说话时胸腔轻轻的震动,碎发扫在他身上,和剪刀棍子戳打在身上的力度不同,细微、酥麻,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老师说:“没事的,小浔,不是你的错。”

      她说:“是老师不好,没留心到你手冻着了。”

      她说:“老师刚给了小浔一颗爱的种子呢,小浔怎么就忘记啦?老师不会怪小浔的,小浔什么也没做错,知道吗?”

      江浔忽然感觉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管是狡辩还是求饶,原本在那个“家”里锻炼出的一切求生手段都像过期了一般,开始失效。他很想哭,但又不敢哭。哭只会收获疼痛,但在这里他不知道能收获什么。他刚来,还什么都不懂,生怕哪一步是陷阱,所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可不小心踩错了,却收获了一枚爱的种子。

      “傻孩子,哭什么。”老师很轻柔地拂去他脸上泪水。

      哭了吗?

      江浔只是攥着老师衣服,使劲错开头,埋在她身上。莫名地,他问:“为什么你不会打我呢?”

      良久地沉默,沉默到有些不安。江浔抬头悄悄观察,老师的神色好悲伤。她轻轻出声,不知道在对谁说:“因为我爱小浔呀。”

      为什么呢?江浔想不通,但却没有再问。他扒拉着老师的衣服,贪图这点稀有的感受。原来温暖可以从别人身上汲取,原来拥抱是这种感受。原来爱的种子,可以豁免这么多害怕。

      老师说今夜太晚,不要再打扰到其他孩子。江浔点点头,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老师没有走,搬着小板凳,在旁边坐着。轻柔的手一点点抚过发顶,江浔昏昏然,彻底要沉入梦里,在入睡的前一秒,好像有一滴雨,掉在他脖颈里。

      江浔忽然想起那枚爱的种子。好像今天已经收获了温暖,和雨滴,心间也满满当当,就要放不下了。

      咒语回荡在梦境里,小花匠~下雨啦~哗啦啦~天晴啦~是不是就要开花了?他想。然后拥有那朵美丽的、灿烂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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